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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共浴 “哥哥…… ...
瓷片细碎锋利,割破了连樾半跪在榻上的膝头。他愣愣盯着身下细密的碎瓷,恍如遭人兜头浇了桶冰水,寒凉彻骨。
这是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抓起一把碎瓷,缓缓收紧手掌。碎瓷尖利如刃的边缘割得他掌心鲜血淋漓,更有无数针尖大小的碎片嵌入他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痛,他想起温泉里那具残破可怖的白瓷人偶,想起它同样锋利的裂口。
“哥哥……”
身下再度传来闷闷的轻喃,他恍惚间回神,轻轻拨开狐狸尖长的耳朵。橙红皮毛后露出一对红肿涣散的眼,空洞无神,盈满泪光。
他的心骤然揪紧,扭曲阴暗的□□被生生掐灭,只余些许余温,煨得他心尖发烫。
他俯身小心将人抱起,轻柔拥进怀里,嗓子眼里却像闷了团发苦的毛团,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安抚?还是质问,怀疑?思绪太乱,他无心再去思考温泉里那具缠着他春宵一度的残破人偶同眼前满榻的碎瓷是何关系,只想补好眼前这一塌的狼藉。
他试着往外撤,可刚动一下怀中人就抖得不成样子,俨然是痛极,他偷偷瞄了眼谢枭的脸,眼圈还是红着,虚焦的眼睛不知在看哪儿,神情很恍惚,像是三魂七魄离了体,只留了一具破碎的躯壳。
他哪里见过这张面孔露出如此脆弱空茫的神情,一时间竟无措得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分明是这人负他在先,还把他割得浑身鲜血淋漓,他报复,泄愤,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为何他竟愧得连呼吸都觉如鲠在喉?
“哥哥……”谢枭喃喃着将怀中狐狸搂得更紧。他只余一条右臂,左臂同肩头连接处的血肉已被白瓷取代,虽色泽与他毫无血色的皮肤近乎融为一体,质地却脆弱不堪,这么一动动作,那断口处登时咔擦咔擦地裂开更多细缝。
连樾下意识伸手去捂,触到那断口的瞬间,谢枭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抬眼看他:“完事了?”
连樾呼吸一滞,伸出手的手僵在半空。谢枭的眼神,说不上凌厉,也没什么攻击性,透着股非人的平静:“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他像是忘了体内还留着一截不属于己身的狰狞凶物,竟是自顾自抱着那狐狸想往床下去,刚支起身,身下受了牵扯,他登时疼得缩回连樾怀里,伏在他肩头直哆嗦。
连樾有点儿尴尬:“我还得再……咳,再平复平复。”
谢枭飞快瞥他一眼,而后轻轻噢了一声,刚聚起些神采的眼睛又变得涣散,像个娃娃似的靠在他怀里。
连樾眉心一跳,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该意识到不对了。他留了个心眼儿,悄然摸出窥灵镜戴上。不过须臾,他余光便瞥见一只无形的手缓缓自他腰间探出,鬼鬼祟祟地摸上他袖中储物袋。
连樾眯起眼睛,装作没发现,搂着怀中躯体假模假样地亲了起来。果然,那手见状立马加快了动作,伸手摘下他储物袋,一息,两息,三息,手抽回的瞬间,连樾一把钳住它的腕。
“哪来的小毛贼,竟敢把手摸到我身上。”
手咻的一下化作白影窜回谢枭体内。谢枭反应极快,见事情败露,二话不说就要往床下滚,连樾冷笑一声,掐着他脖颈狠狠往前送,谢枭吃痛跌回榻上,探出榻沿的半截身子一颠一颠地晃,强烈的失重感使然,他慌得不住往上躲,没两下又疼得往下逃,上上下下,似砧板上扑腾的鱼,狼狈至极。
都这幅德行了,手里还死抓着狐狸和偷来的储物袋不肯放,连樾真真是气乐了。好么,亏他还在这儿又心疼又愧疚的,人家为了偷他的灵石可是不惜拿身体当诱饵,为不露破绽,甚至还忍着痛时不时魂魄回体装模作样哭两声,勾勾他的注意力,趁他恍神把他家底偷得精光。
眼看他又想故技重施,连樾眼疾手快在他身上绘了道锁魂符:“我倒要看看现在你还怎么灵魂出窍。”
谢枭气急败坏,起初还阴着张脸凶狠瞪他,不多时便咬着指头不住发抖,眼泪稀里哗啦地流,看连樾的眼神那叫一个恨中带泪。
连樾见他这副可怜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摸出袖中被收刮得空扁扁的五个储物袋,丢谢枭跟前:“真难为你为了这区区几千万灵石舍身喂狼,这么贪,该你受苦。”
谢枭眉心拧成一团:“疼……”
连樾狠狠又赏他一记:“忍着。”
谢枭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死死咬着唇才忍下涌到唇边的尖叫。他觉着这种古怪的胀痛酸麻远比纯粹的疼痛难熬,仿佛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每一寸筋骨,每一丝血肉,都在一次次的折磨中被烙上别人的名姓。
隔了小半时辰,连笙突然抱起怀中人,起身下了地。突如其来的腾空令谢枭始料未及,挂在他腰侧的双膝在慌乱无措中锁得极紧。连樾狠拧了他一把:“你真是哪哪都贪,贪财又贪吃,从前我怎么没发现?”
谢枭本就强弩之末,哪还受得了行走间的剧烈颠簸,当即奋力挣扎起来,连樾作势往窗边走:“再乱动我就把你搁窗台上,打开窗子弄你,下面来来往往可都是人,指不定你师兄师弟们也正沿路找你呢。”
谢枭的指甲几乎要从连樾背后抠下一块肉,但人还真就被他的话吓住,乖乖不动了。连樾抚了抚他战栗着的腰身:“早听话不就好了?”
谢枭紧咬着牙不出声,也不知又在盘算什么鬼把戏。连樾心觉好笑,估摸着是觉得吃了亏,想从他身上再捞一笔吧。这个年龄的师尊实在幼稚,面上瞧着冷冰冰的,骨子里也蔫儿坏,偏生脑瓜子好像不大灵光,一欺负一个准。
他故意走走停停,步子时快时慢,几步路的距离,愣是拖拖拉拉了好一阵,谢枭几乎化在了他怀里,每两步就哆嗦一阵,连那些勒进连樾肉里的花藤都没了伤人的力气,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连樾挑眉:“哟,这就不行了?”
谢枭脸埋进狐狸毛里,死活不愿出声,但连樾还是听见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细微呜咽,听不大清楚,八成又是在嘟囔着喊哥哥。
他心情大好,终于不再折磨人,抱着他大步迈入屋内那方灵气充裕的暖池。
两人身上干涸的血液溶入水流中,眨眼间将周遭池水染成浅粉,连樾撩起池水洒在谢枭身上,轻柔擦拭:“我见你方才眼神一直往这水池里瞅,怎么,喜欢沐浴?”
谢枭依旧紧搂着那只狐狸,不说话。
连樾捧起他的断臂,轻轻吻了吻:“疼不疼?怎么才能修好?”
“……”
“好么,是我不对,我哪知你这么脆弱,一碰就碎。”
谢枭终于扭过脸来,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连樾笑了笑:“哟,这是想记下我的名字,准备日后追杀我?”
谢枭没接他话茬,自顾自继续问:“未来的我同你是何关系?”
连樾有些惊讶:“你怎知我来自未来?”
谢枭捋了捋狐狸身上湿漉漉的绒毛:“猜的。”
连樾嬉笑:“挺聪明嘛,那你不妨继续猜猜呢,我两未来是何关系?”
谢枭轻嗅着他身上飘出的浓郁苦味,没有回答。
先前他还不敢确认来人的身份,如今闻见这苦味,他已有十成把握。
有情之人服用过同株枯寿花后,身上会散发出仅彼此能闻见的清苦,那是被扼杀的情爱死去腐烂后的气息,愈是恋恋不舍,愈是情动难安,苦味便愈发浓郁,那是横亘在彼此间无形无色无声无响的阻碍,用最惹人生厌的气味,推开最割舍不下的爱人。
他心口泛起酸意,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描摹着眼前人同师弟迥乎不同的面庞。看来师弟同哥哥一样,也没能活到最后,甚至此后又死去不知多少回,轮回不知多少世,才变成这张脸,这个人。
连樾拽过他的手,低头吻他的指尖:“未来的你可不会这么摸我。你讨厌死我了,成日躲着我,多看我一眼都像能要了你的命。”
谢枭沉默望着他,无言以对。
三个月前,连笙曾同他去月老庙掷杯问情,他捧着茭杯连掷了七回,皆是阴杯。连笙气不过,非说有人往那两块木头片子上做了手脚,同他俩过不去,不然怎能回回都是鼓面朝上。
连笙拽着他骂骂咧咧地走了,隔日却一大早就摇醒他,非拉着他又去了一趟。
月老像前,连笙掏出自己备的茭杯,说要用这个问,他手里那对茭杯和寻常的不一样,一块两面平,一块两面鼓,他得意洋洋,说这样就怎么丢都是圣杯了,言罢扬手一抛,那对不伦不类的茭杯还未落地便在神像前轰然炸开。
这日后,连笙开始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第一日,头顶多了对毛茸茸的长耳,次日,身后多了条蓬松的赤色长尾,第三日,他端着汤药进屋时,被窝里已不见人影,只有一只捧着撞疼了的鼻子崩溃尖叫的狐狸。
那晚,他破天荒地做了梦,梦中一团看不清模样的五彩光影。祂的语气亲切又温柔,笑盈盈说连笙不敬神明,需困兽躯三月以示惩戒,叫他莫要担忧挂怀。
他觉那大抵便是月老,初见神明,他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求问,问为何每一世的连笙都不得善终,为何他们间的情不得神明恩许,那团光影沉默良久,终于予了他答复。
祂说连笙刑罚在身,要受永世轮回之苦,世世流离多舛,短寿而终,他是他刑罚途中的一段情劫,注定要令连笙万般痛苦,身心俱毁。
祂予他两条路,其一,趁早退出,情劫自有他人代为施行;其二,陪连笙历百世轮回,令其受尽情劫之苦,即可功德圆满,得道飞升。
他骇然惊醒,搂着狐狸一夜未眠。他不知连笙究竟犯了何罪,要受如此残忍的刑罚,思来想去,又不知要如何救他。
他望着眼前嘟嘟囔囔怨怪却又恋恋不舍将他搂得极紧的人,一时间心乱如麻。
未来的他寻到法子了吗?是终于不堪忍受一世又一世与爱人天人永隔的折磨,选择了放弃?还是铁石心肠地选择踏着连笙的血泪飞升登仙?
他焦躁不安地思考着于他而言一片未知的未来,回过神时,身子已本能地贴了上去。
“嗯?”连樾有些受宠若惊地搂紧突然亲上来的人。他含吮着唇上的湿润柔软,不觉心猿意马。这态度转变也忒快了,难不成被他睡了一回,食髓知味了?
谢枭垂下发烫发酸的眼睛,同连樾欣喜又戏谑的目光错开。
他低低道:“只是看在你给了我六千万灵石的份上。”
连樾捏了捏谢枭的脸:“不错,还算识趣,你既这么听话,帮你搓洗搓洗也不是不行。”
池中水浪层层,股股温热泉水冲击着两人的身躯,又哗啦啦挤上了岸。
连樾俯身,幽紫双眸居高临下盯着怀中被迫仰面抵在池沿的青年,谢枭仰着颈,鸦黑的长睫已被热泪润湿,在颠簸中沉甸甸颤动着,垂落的乌发亦是早早湿了个彻底,乌藻似的铺开在瓷白身躯上,似只搁浅的鲛人。
他那对漆黑的眼睛终于没再藏在狐狸皮毛里,盈着一汪又一汪的泪,始终注视着他,被他的身影填满。
连樾愈看愈觉心燥如火,如何要都不够,他俯身咬在谢枭唇上,撬开齿关贪婪地深吻,他的思念,他的渴望,他的爱意,悄无声息地融进温热池水中,涌入破碎的躯壳里。
“师尊……师尊……好喜欢,好喜欢你……”他意乱情迷,恨不能将自己完全融入他的血肉,变成他如何都难以割舍的一部分,“我好爱你,舍不得你……你抱抱我,抱抱我……”
他放任自己沉沦在肉身的极大满足之中,心却极致空虚。他再清楚不过,眼下的缠绵是他逼来的,骗来的,用五个空扁扁的储物袋哄来的,这具身体,哪怕这一刻全然属于他,处处被打上他的烙印,也究竟不是他的东西。
良久,一只冰冷的手虚虚环住他的肩,在他背后拍了拍:“别哭了。我只有一只手,怎么抱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连樾微怔,从谢枭肩头抬起脸来。怀中青年面上犹带着未脱的稚气,语气却老成,眼里透着几分无奈,竟叫他窥见数百年后那个一度包容宠爱他的师尊的影子。
他鼻腔一酸,没忍住再度狠狠抱住了他,谢枭眉头紧了紧:“松开,你重死了。是要把我右胳膊也压断么?”
连樾小心翼翼抚摸着眼前残缺的肩臂,口里却在抱怨:“你怎么这样,爽过了就翻脸不认人。”
“别摸了,再摸也一时半会儿长不出来。”谢枭单手挽起身后又湿又沉的长发,连樾见他只手行动不便,忙接过他手中湿发,“我来吧。”
“不用。”谢枭侧首躲开,自顾自用了只银簪随意挽好,这才朝他摊摊手:“给我。”
连樾浑身上下摸了摸:“没了,储物袋都被你偷走了。”
谢枭啧了一声,没好气道:“我说的是你的胳膊。”他指着嵌进连樾皮肉中的那星星点点的白瓷片道,“这些东西若不及时挑出来,就会长进肉里,顺着血液流经你每一寸经脉,吸干你的灵力血肉,彻底取代你的肉身。”
连樾若有所思:“你的胳膊莫非就是被这些瓷片侵蚀,才变成这样?”
“不,我这是天生的。”谢枭平静道,“我们那一代许多族亲生来就是这样。同壁虎断尾似的,受了刺激就容易断几条胳膊腿,隔些时日就补好了。”
许多族亲都这样?连樾有点儿失望,那人偶莫非真的只是师尊的某位族亲?
“会疼吗?”
“不疼。”
连樾抿了抿唇,断了条胳膊,又不是断了根头发,怎么可能不疼呢。他觉得谢枭没和他说实话,但他素知这人德行,不想说的事,烂肚子里都没人撬得出来。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会怀胎么?我刚好像留在里头了。”
谢枭脸色空前的难看:“你在放什么屁?我是男人,男人怀哪门子胎?”
连樾道:“那可不见得,我曾见过一个同你一样的,他的脉象可是真真切切的孕脉。”
“那你找他问去。”
“你怎么这样?问一句而已,这么大火气。”
谢枭凉飕飕扫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手心里足足嵌了近百枚瓷片,再晚半时辰都不用救了,就地一埋,包你从头到脚千万年都烂不掉。”
连樾悚然:“这么严重?”
“你是铁打的么?自己不觉痛?”
连樾后怕不已:“你早发现了怎的现在才说?”
谢枭反问:“你不也是爽够了才想起关心我的胳膊?”
连樾:“……”
谢枭拔下五六根发丝,几番揉捻,拧成一股,快准狠剜进连樾肉里。
连樾疼得险些从水池里蹦起来,那东西根本不像头发,像烫红了之后又抹了辣椒油的烙铁,硬生生在他肉里翻搅。
他叠声求饶:“疼疼疼,轻点。”
谢枭眼皮都不抬:“忍着。”
连樾唇角一抽,这话挺耳熟。
谢枭慢条斯理地挑着瓷片,连樾疼得呲牙咧嘴:“你这是蓄意报复。”
“报复?”谢枭手里发丝狠狠在他肉里一旋:“你方才既唤我一声师尊,那我教训教训不孝徒,不是应该?如何称得上报复?”
这话听得连樾不大高兴,若是杵这儿同他说这话的是数百年后的遥沧,连樾兴许还愿意给他几分薄面,可这不过是比他小两岁,区区十六岁的小毛孩,刚还被他弄得眼泪汪汪的,搂着那狐狸可怜兮兮地直喊哥哥,被这人训斥,连樾登时觉得面上很挂不住。
他满脸不悦,愤愤然低头咬谢枭唇角:“才几岁啊,还真跟我摆起师尊架子了。”
谢枭别开脸:“别乱啃。”
连樾凑近追他的唇:“乖,再叫声哥哥我听听。”
“滚。”
“啧,你这小鬼嘴巴怎的……”
他忽止了话头,见鬼了似的睁圆了眼睛,愣愣盯着屋中突兀多出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影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眼神却凌厉得骇人,一照面,眼神就死死黏在连樾脸上。
连樾下意识松开怀中人,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粒。他莫名心虚,不敢看来人面无表情的脸:“师尊。”
遥沧冰冷的视线扫过他赤裸的身躯:“我还道你死在时空裂隙里了,这不是活得挺滋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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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共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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