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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难言之隐(下) 万里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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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晴空如洗,卷帘品茶悠悠。
林卿雎将白瓷玲珑杯猛掷于桌上,其中清茶渐出些许,沾在她白玉似的手上。梨花连忙用手帕给她擦去。
“月中说忙,我体谅他;月末说忙,我也体谅他。如今不是月初,也不是月末,你说说,这徐茗又是什么理由不肯来清点库房?”
梨花为难地笑了笑:“徐先生倒没说不肯来,只说账本更要紧,给小姐清点库房,随时都行,等他有空了就来……”
“那就是说我没事找事咯!”
岂有此理!林卿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降了降火气:“你再去一趟,说今日我就等在这了,非见到他不可!”
“是。”
梨花领命出了门,来了账房却发现徐茗不在,又看如今已是晌午,他大抵去了伙房,估摸着小姐想喝的绿豆百合银耳甜汤也已做好,就往厨房走去。
午膳做好后,往往是厨房中小丫鬟偷闲聊天的时段。梨花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远远就见两个小丫鬟各拎着个食盒,一路嬉笑打闹着走来。
认出了那是给榆水居送餐的星儿与月儿,梨花正要叫停她们,突闻二人口中“徐先生”一类的字样,第六感立即告诉她先藏起来听完。
“哎,星儿,你见过那账房的徐先生了没?”
“当然了,他来第一天我就去看了,长得玉树临风,像官家少爷,可惜我胆子小,不敢和他说话,好容易鼓起勇气打了招呼,结果他只淡笑地点了点头,就没下文了。”
月儿掩嘴一笑:“不止你,对其他姑娘,他也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本来我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竟然是因为他身体原因!”
星儿微微瞪大了眼:“我看他平日和旁人没什么区别呀,这怎么能看出身体有问题?”
“这都是今早陈厨娘说的,她说……”
“她说什么?”
梨花突然跳出来,吓得两个小丫鬟花容失色,食盒都险些握不住:“梨花姐姐,你走路怎么没声呀?”
叉腰挡在二人面前,梨花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们刚才说徐先生身体有什么问题?快告诉我!”
星儿用手肘撞了撞月儿,示意她赶紧说。
月儿勉强笑了笑:“梨花姐姐,这事不太好传出去……”
“快说!”
“什么?徐茗有腿疾?”
林卿雎惊得连椅子都快坐不稳,不仅是吃惊于徐茗还有这等缺陷,更吃惊于这秘密她知道得如此突然,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这事是谁传出来的?快将她找来。”
“小姐,奴婢已经找来了。”梨花将陈厨娘唤了进来,不满道:“徐先生有腿疾的事就是陈厨娘传出来的。一问她,她也道不知真假,便是摆明了造摇的!”
此时陈氏瑟瑟发抖,哪知自己不过是看不惯徐茗害她丈夫做假账被发现,于是便造造他谣过过嘴瘾,结果一个上午还没过去就被小姐招了过来。
她腰弯得极低,求饶道:“小姐,老奴冤枉啊。老奴只不过是听江都的表姐提了徐先生一句,这才不小心说了出来,绝对不是故意造谣的!”
林卿雎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眯眼看她:“这么说,徐茗究竟是否有腿疾,你是真不知晓?”
“呃,”陈厨娘隐于阴影处的眼珠子乱转:“老奴确实没亲眼见到,但江都那边与徐茗他们家相识的人都这么说,应该错不了吧……”
“哼!”林卿雎不废话,直接将手中茶盏丢到她旁边的地上,那茶盏摔成四瓣,里面茶水溅到陈厨娘身上,而她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谣言就是这么人云亦云传出来的?再说,就算他真有腿疾,就算你亲眼见过,人家的私事,你怎好当作饭后闲谈随意说出来?等传遍了整个府邸,其他人该怎么看徐茗?徐茗又该如何自处?”
“小姐……小姐老奴再也不敢了。”陈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林卿雎一个眼神,她又被硬生生拉了起来。
“陈厨娘,你造徐茗的谣,和我求饶没用。见你态度尚可,这样吧,你去同徐茗道个歉,并与大家说他有腿疾一事全是你凭空捏造。若徐茗肯原谅你,这事也就过去了。”
方才发了火,这次林卿雎便缓了语气,想着就道个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算为难她。
又哪知此时让陈厨娘亲自向徐茗认错,却比杀了她还难受——
本就对徐茗心存怨恨,哪肯甘心又向他低头?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让小姐收回成命时,林卿雎已指着榆水居门口:“诺,刚好,他来了,你直接与他道歉吧。”
一时间,榆水居内众人皆朝那道垂花门看去,徐茗面露尴尬:“小人是不是待会来更好?”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林卿雎勾勾手:“你进来便是,陈厨娘有话与你说。”
梨花道:“星儿月儿,你们俩也别光杵着看热闹,赶紧给小姐布菜,不然都要凉了。”
闻言,两个丫头才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将菜从食盒拿出来备好,随即站在小姐身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戏。
林卿雎亦一勺一勺舀着碗中甜汤,静待陈厨娘动作,颇有她不道歉就不放过她的架势。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厨娘不得不直起了背,朝徐茗走去。
“徐先生,对不住。我没有管住嘴……造你的谣,是我不对……”
有些无措地对上眼前这位只有用膳时才会见面的老妪,徐茗为难地笑了笑,就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卿雎适时开了口:“陈厨娘,除了道歉,好像我还要求你说清什么吧?”
陈厨娘手紧攥着衣角,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却只能压抑住心底升腾而起的不甘心,装出极尽的悔意:“徐先生有腿疾一事,全是我一人杜撰,不能当真。求徐先生原谅我。”
话音落,徐茗本为难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不过这细微的变化就如粥中多了一粒米,无人能够发觉。
旋即,他绽出个笑,像是心中一块巨石落下,变得轻松:“我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样。没关系,陈厨娘,聊天时难免如此,反正还没有几人知晓,你以后别再说了就行。”
瞅着徐茗那温和坦诚的笑,林卿雎心中冷哼一声,这徐茗是尊泥菩萨不成?袁大郎揍他他一笑了之,朱修吼他他毫不在意,如今陈厨娘恶意造谣,他也不当回事,丝毫不恼。
她淡淡说:“既已道了歉,徐茗也已原谅了你,陈厨娘,你便离开吧。切记,下回说话的时候,过过脑子。”
林卿雎喝了口甜汤,清咳一声,看着也要转身离开的徐茗,扯出个笑:“徐先生,我可没说让你也走啊?”
拍了下脑袋,徐茗转过头来,似乎才意识到:“对不住,小姐,瞧我这记性。突然被道歉,就把正事给忘了。那就让梨花姑娘带我去库房了?”
哼,谁信他的鬼话。
“急什么,既然已经过来了,想是账房已经没什么事了?过来坐下,本小姐有事要问你。”
“小姐还在用膳,在下坐下来,恐怕不合适。”
林卿雎眼皮直跳,她是发现了,每当这厮想要推脱,就一口一个“在下”“小人”,唯恐不将自己贬低成畜生似的。
她掷下象牙箸:“我不吃总行了?你快坐下,别废话!”
“……那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
让星儿月儿退了下去,林卿雎问:“昨日裴公子找你,是想让你去当伴读?”
徐茗眉一挑,裴元芝连这事都和她说了?
“却有此事,不过我已决定拒绝,小姐”
他还未说完,林卿雎便急道:“这么好的事,你为何要拒绝?”
面前的姑娘眼中,不掩焦急之色,徐茗沉吟片刻:“小姐看起来很希望我去?”
“那是自然。你既考中了秀才,必要参与马上就要开始的乡试吧?给裴公子当伴读,你既能安心备考,又无生活之忧,不比在林府当账房先生好?”
这理由冠冕堂皇,林卿雎一口气说完,对自己颇为满意——都这样说了,徐茗好能再拒绝?
可惜,她等到的,是一个“不”字。
林卿雎一拍桌子,连坐着的徐茗也跟着抖了一抖:“小姐,你先听小人说完呀。裴公子不缺伴读,突然找我一个账房先生去,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能不奇怪吗?昨日饭桌上,裴元芝便一个劲地打听自己的老家在哪、读过哪些书以及考中秀才时排名几何……
因赏花宴上的那句诗,他还是被裴元芝盯上了!
这人是太守家的二公子,想打听他的消息轻而易举。在宴请他之前,怕是就已了若指掌,却还要不动声色地询问,甚至抛出做他伴读的橄榄枝,估计就是想将自己放在身边,监视掌控。
徐茗哪想跳火坑?明里暗里婉拒了这一邀请,本以为能应付过去,没想到连林卿雎也成了说客,又不能说出不去的理由,便只能含糊其辞,希冀她能明白。
心里住着裴元芝,林卿雎哪能明白?当即反驳:“元芝一心为你好,你竟说奇怪,知不知好歹?”
“元芝?”徐茗小声重复一遍,笑了声:“看来小姐好事将近。”
不期然吐出口,林卿雎憋红了脸,揭过这一话题:“总之去当伴读,百利而无一害,我劝你还是答应下来。”
“小姐怎能逼小人?”徐茗摇摇头,站起身来,随口胡诌道:“小人有不能去的苦衷,希望小姐放过小人才好。”
他随之退了几步:“若小姐找小人来的原因是这个,库房小人就先不清点了,告辞。”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林卿雎陷入一片混沌。
梨花叫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怎么会不难看……林卿雎一脸为难,绝望地说:“梨花,你还听不出来吗?他一个账房先生,不去裴府能有什么苦衷?肯定是心悦本小姐,不想离开我罢了!”
梨花眨眨眼:“真、真的?”
“还能有假?”林卿雎烦躁地锤了锤桌子:“本怕他委屈,便拒绝了朱筠竹的提议。如今看来,还是让他去与墨瞳共侍一妻吧!”
话音落,毫不知情的徐茗被块石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