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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好 ...

  •   我向来不敢用“最好”这个词。
      它太满,像盛到杯沿的水,稍一倾斜就全洒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人这一生,真的会把最满、最烫、最不敢碰的东西,统统留给一个得不到的人。
      “许是我不够好,你从未看过我一眼。”
      一
      高中的每一个学期,我每天最喜欢从宿舍走到教学楼的路上,因为会经过一棵巨大的香樟。
      它长在篮球场和图书馆之间的夹缝里,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把整条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
      三月的春风一吹,樟叶沙沙响,我总疑心有人在树背后喊我的名字。
      可回头,只有风。
      我叫黎柚,成绩普通,长相普通,连名字都普通得像路边随手捡的石头。可我喜欢的人不普通——他叫周遇,校篮球队队长,笑起来左边酒窝像被谁偷偷按进去的月牙。
      我们唯一的交集,是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自习课,他坐我右前方,背脊笔挺,校服领口永远雪白。
      我盯着他的后颈看了很久,发现他后颈正中间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后来,分班了。
      我很少会遇到他了。
      运气好的话,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会看到他。
      四月初,全市第一次模拟考结束,班主任老赵抱着一摞答题卡进来,脸色比窗外的雨云还黑。
      “黎柚,”他敲敲我桌面,“下课后把答题卡送到文综组。”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也许会看见他。
      他答题时总爱转笔,银色笔杆在他指间翻飞,像一条发光的小鱼。
      文综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层。我抱着厚厚一摞答题卡,刚转过楼梯拐角,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遇。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低头对身边的女生说话——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温梨。
      她仰头看他,马尾辫晃呀晃,晃得我眼睛疼。
      我转身想走,答题卡却“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周遇循声望过来,我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心跳如鼓,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时,一双修长的手也加入了捡答题卡的行列。
      是周遇,他动作迅速又利落,不一会儿就帮我捡好了大部分。
      我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你们”。
      “不客气。”温梨看到我抱着东西不方便便主动接过了我手里剩下的答题卡,和周遇一起帮我抱到了文综组办公室。
      一路上,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偷偷用余光看周遇,他身姿挺拔,和温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到了办公室,我轻声再次道谢。
      之后,我在办公室送完答题卡出来,他们已经走了。
      我有些失落,慢慢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二
      五月初,学校突然宣布要办“匿名情书周”。
      广播里,校团委书记的声音热情洋溢:“同学们可以把写给TA的信投进图书馆前的红色邮筒,信封上不署名,周五下午统一派发!”
      宿舍熄灯后,室友们叽叽喳喳讨论要写给谁。
      我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像一小片月亮。
      我写了三封。
      第一封写给周遇,只有一句话:“你后颈那颗痣,像一颗偷偷长出来的星星。”
      第二封写给食堂的糖醋里脊:“谢谢你让某个人的眼睛多看了我一眼。”
      第三封写给我自己:“胆小鬼,毕业前至少把第一封送出去吧。”
      周五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香樟树下,红色邮筒张着黑洞洞的大嘴。
      我把三封信塞进去,指尖发抖。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周遇穿着校队训练服,额头一层薄汗,手里也拿着一个淡蓝色信封。
      温梨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我只觉得耳膜轰鸣。
      周遇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我,他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礼貌的笑:“早……你也来寄信?”
      我攥紧空空的掌心,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第二个音节。
      温梨冲我扬了扬手里粉色信封,声音轻快:“原来不只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侧过脸问周遇,“一起投?”
      于是,三个人并排站在邮筒前。
      晨光穿过香樟,在他们肩头落下细碎的光斑。
      我盯着那枚黑洞洞的投递口,忽然生出荒唐的奢望——
      如果信件能自己长出翅膀,飞到想飞的人手里就好了。
      可惜不会。
      他们先投。
      淡蓝与粉红像两片羽毛,一先一后落进去,发出极轻的“咚”。
      我屏住呼吸,把一直藏在袖口的白色信封攥得皱巴,最终却只是垂下手,在邮筒边缘若无其事地敲了敲:“好像卡住了。”
      周遇“嗯?”了一声,弯腰查看。
      趁他背对我的瞬间,我把那封写给他的信飞快塞进口袋,只留下写给我的和糖醋里脊的两封,故作镇定地投了进去。
      “周五见。”温梨朝我挥手,马尾在风里划出好看的弧线。
      周遇落后半步,回头冲我点了点头。
      那一瞬,我感觉他眼里有欲言又止的停顿。
      ……
      周五下午,全校像被软糖黏住的蜂巢,到处飘着窃窃私语。
      图书馆前的公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
      红色邮筒旁边立了三块软木板,钉满五颜六色的信封,按收件人姓氏首字母排列。
      我挤在人群里,心脏砰砰直跳。“L”那一栏,孤零零躺着一只白色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
      我伸手去够,却和另一只手撞在一起。
      周遇。
      他的指尖碰到我手背,像被静电烫了一下,我们同时缩回。
      他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也找姓L的?”
      我胡乱点头,胡乱摇头,最后干脆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看。”
      他垂眼,嘴角忽然翘了一下,酒窝若隐若现。
      “谢谢。”他说。
      他找到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封拿在手里放在身后。
      我看清了,那是温梨的那封信。
      “周遇,我找到你的了!”
      温梨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她踮着脚,手里扬着一只淡蓝色信封,穿过缝隙挤到我们面前。
      “你的首字母是‘Z’,我帮你拿啦!”
      “我的呢?”
      周遇无奈地抬了抬眉,目光掠过温梨手里的淡蓝色信封,又掠过我——极轻极快,像燕子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没忘记,是你的吧?”说着伸手晃了晃信封,“我先替你收着。”
      我站在他们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不合时宜的礁石,挡在两条即将交汇的河道中间。
      温梨歪头,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黎柚,你收到几封?”
      我攥紧口袋里那封始终没能寄出的信,摇头:“可能没有吧……我名字太普通了。”
      话音刚落,广播响起,教导主任催大家回班。
      人群轰然散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周遇把温梨递给他的淡蓝色信封一同放好插进校服口袋,动作轻柔得怕弄坏了信封。
      他冲我点了点头,礼貌而生分,然后转身——不是回教学楼,而是往篮球场走。
      温梨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
      周遇走外侧,温梨走里侧,两人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条完整的直线。
      我数他的步子:一步、两步、第三步——他回头了。
      很轻地,像无意。
      目光掠过整条石板路,掠过红色邮筒,掠过我的头顶,没有停顿。
      我屏住呼吸,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他视线里的落点。
      我目送他们并肩走远。
      香樟树下的风忽然转凉,吹得我后颈那颗并不存在的痣生疼。
      人群散得极快,像退潮——连脚印都被阳光蒸干。
      我站在公告栏前,忽然觉得午后的阳光变得很沉,压得人抬不起手。
      “L”那一栏里,属于我的白色信封仍在,右下角那颗铅笔画的星星被日头晒出细小的、毛茸茸的边。
      我把它取下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胆小鬼,毕业前至少把第一封送出去吧。】
      原来连命运都懒得替我圆谎。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上,把口袋里的那封白色信封掏出来——写给周遇的那封。
      我把手里那颗画着星星的白色信封折了又折,折成指甲盖大小,攥进掌心,锋利的纸边割得指腹发疼。
      终究还是没送出去啊。
      我将信叠在一起。
      然后把它夹进日记本最后一页,关灯睡觉。
      三
      六月来得很快。
      拍毕业照那天,操场边堆满向日葵,空气里都是花粉的甜味。
      我站在最后一排,踮脚去找周遇——他站在右前方,肩膀被阳光镀出一圈毛边。
      摄影师喊“三、二、一”时,我无声地把视线落在他的后颈。
      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被衣领遮住一半,像沉进云里的星。
      快门声响,三年的暗恋被定格成一张永远不会再翻开的集体照。
      出分、填志愿、谢师宴。
      谢师宴上,班长举着可乐冲大家喊:“敬青春!”
      泡沫溢出来,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隔着半张圆桌,我看见周遇正低头给温梨拆螃蟹,蟹壳掰开时发出清脆的“咔”。
      温梨笑着躲,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酒窝却深得像盛了光。
      我端起杯子,把可乐喝成酒,喉咙烧得发疼。
      散场时,外面下起小雨。
      我在校门口的书报亭躲雨,听见有人喊“周遇”。
      他撑着一把黑伞,从台阶上跑下来,温梨追在后面,踮脚替他理了理歪到一边的衣领。
      雨丝斜斜地飘,路灯在他们头顶晕开一团暖黄。
      我低头盯自己的鞋尖,鞋面溅满泥点。
      伞下,温梨说了句什么,周遇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很低,却像把整片夜色都震出涟漪。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雨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再被雨幕一点点吞掉。
      后来?
      没有后来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听说他去了南方,听说他和温梨一起。
      听说他在大学继续打篮球,后颈的小痣被新发色盖住了。
      ……

      四
      每年三月,校园里的香樟抽新芽,我总疑心有人在背后喊我。
      回头,只有风。
      日记本里那封没送出的信,纸边已经起毛。
      我始终没有扔。
      不是不舍,只是提醒自己——
      原来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他从未看你,而是你以为他看了,其实没有。
      后来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最好”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博物馆,
      所有展品都罩在玻璃里:
      满分试卷、冠军奖杯、未拆封的房产证……
      我逛到尽头,看见一块空展台,
      标签写着:“此处留给尚未发生的心跳。”
      我伸手去摸,警报大作……
      醒来时掌心全是汗,却残留着玻璃的冰凉。
      当然,也有不舍。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最好,
      我会先递给他一颗刚洗过的李子。
      酸得皱起眉,才是最好;
      甜得忘了酸,也是最好。
      最好不是终点,是我们在路上反复丢失又捡起的自己,
      是明知道钉子会锈、奖状会黄,
      仍然愿意在雨里跑一跑,
      在夜里哭一哭,
      然后抬头,看见天边那朵云——
      它从不完美,却刚好足够让我们相信:
      此刻,已是最好。
      原来,就算我很好很好。
      你也不会看我一眼。——黎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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