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神》啼落

1、诡异山林

　　九天之上，万顷美玉堆砌成无数华丽的宫殿，祥云托于其下，整座天宫如梦似幻。
　　若尘殿居其中一隅，占地不多，装潢也不显眼，石桌石凳在一众彩玉中清新脱俗。
　　突然，殿内传出一道清脆的叫喊：“殿下又不见了！”
　　侍女春风闻声赶来，只见秋雨急得满屋子跑，手上还拿着一张字条，当即明白过来，微微叹息：“无妨，有东衡仙君陪着，殿下自会无事。”
　　秋雨显然不怎么认同，撅起嘴默默嘟囔：“若不是碍于情势必须藏锋，凭殿下那一身本领，哪里需要旁人保护？”
　　春风疾步上前捂住她的嘴，眉目冷厉：“慎言！你莫不是想让若尘殿今后的处境更加艰难？”
　　秋雨登时泄气，很快红了一双眼。
　　人界某山林深处，晃悠着一白一青两道人影。
　　白衣那位正是若尘殿偷溜出来的小殿下，也是天帝元清膝下最年幼的皇子，随母亲姓白，单名一个寻字。
　　在他身旁一袭青衫的便是东衡仙君——百里东衡，此刻正耷拉着嘴角，一脸的不高兴。
　　白寻转动一双凤眼四处打量，目光所及之处枯树遍地，脚下铺满了残枝断叶，枝头偶有玄鸟停留，被惊动后扑棱着翅膀，发出嘶哑嘲哳的鸣叫。
　　他屏息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金光。
　　东衡跟在他身后，随手捡起地上的枯枝，唉声叹气。
　　“这位仙君，此番归去后你还是潜心修炼术法为好，不然下次又不知会瞬移到何处。”白寻语气中玩笑意味十足，眉目神态却并不轻松。
　　这片林子被人施过障眼法，了无生机的树丛之下，是一具具骇人的枯骨。
　　他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设下结界，将自己和东衡紧裹其中。
　　东衡天生神力，打架喜欢拳拳到肉，对法术一类并不敏感，自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道：“我爹整日就在我耳边念叨各种口诀，好不容易下凡躲清闲你也要说教我？早知如此，我就该瞒着你自己走，好心带你出来还惨遭嫌弃，下次……”
　　话未说完，白寻开口打断：“下次我来，先走出这里。”
　　“哦，对。”意识到此处不是拌嘴的地方，东衡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你退后，我来开路。”
　　白寻好笑地看着他冲上前的背影，指尖一转，意图钻进结界的缕缕黑雾瞬间消散。
　　左右东衡有些真功夫在，不多时他们便走出了这片是非地。
　　离开前，白寻回头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又很快收回目光。
　　方才林子里郁气缭绕，枯枝遮天蔽日，身处其间很难感知时间变化，此刻走出来才知日头正盛。
　　如今人间正值孟春，一年之始，万物复苏，山林间花草遍布，到处都是无垠生机。
　　漫步其间，白寻暂时摒弃杂念，身心格外舒适。
　　天界有花仙统一掌管植物生长，无论何时花草树木总是欣然盛开的模样，很美，但看久了总觉乏味，倒显得含羞欲放的花骨朵别有风致。
　　东衡走上前，一把搭在白寻肩上：“我早就同你说过凡间很漂亮，现在亲眼见到感觉如何啊？有没有觉得这一趟不算白来？”
　　推开沉甸甸的胳膊，白寻轻笑：“风景不错，可惜虫子太大。”
　　闻言，东衡疑惑地抓抓后脖颈，心中纳闷。
　　虫子？
　　我怎么没看到?
　　抬头看向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的白寻，他脑中思索半天，才恍然大悟，当即追了上去：“好啊阿寻，枉我真心实意把你当兄弟，你倒好！拐弯抹角骂我！”
　　白寻默不作答，只笑着往前走。
　　“万年来我陪你闯遍刀山火海，到头来竟连个人都算不上？”东衡越说越起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这样是会失去我的，以后有好地方我绝对不会再想着你！”
　　话音刚落，就见白寻停下脚步。
　　东衡心中大喜，就知道阿寻心里还是有他的：“我……”
　　“嘘，别吵。”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还未完全扬起的笑僵在脸上，东衡嘴角抽了抽，伸出去的手转握成拳，倒是听话地没出声，在心里生闷气。
　　下次出门再也不要带这只无情的狐狸了！！！
　　就算他道歉也没用，不带就是不带！
　　走在前面的白寻根本没注意到他内心的狂吼，竖耳仔细分辨着四周声响。
　　见他面色严肃，东衡心里的小火苗逐渐熄灭，轻手轻脚走至他身边，小声问道：“又怎么了？我们不会倒霉到刚下凡就接二连三遇上怪事吧！”
　　白寻含糊地轻“嗯”，迈步朝着斜前方走去。
　　东衡息了声，随他上前蹲下，看他动作小心地拨开杂草，慢慢瞪大双眼。
　　草叶重重遮挡的地方，窝着一只毛发乌黑的小狼，双眼紧闭，胸膛不正常地起伏着，一呼一吸都尤为沉重。
　　白寻张开手掌贴上小狼背部，灵力从掌心流出，围绕小狼旋转一周，最终从腿上的伤口处进入体内。
　　白光消失的同时，小狼的呼吸渐趋平稳。
　　白寻回头，对上东衡敬佩发亮的双眸：“阿寻你好厉害！我都没发觉这里有活物。”
　　“你知道的，我耳力好。”白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蹭到的灰尘。
　　“一时激动，忘了你们狐狸天生五感胜于常人。”
　　白寻唇角微勾，转身面向他道：“走吧，我饿了，你带我去尝尝人界美食。”
　　东衡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阿寻，我们还不知被困在哪个犄角旮旯，我给你表演一个大变活人好不好？”
　　“若你愿意，我没意见。”
　　看着眼前人不断变化的脸色，白寻没忍住笑出声，递出一只胳膊：“逗你的，抓紧我，带你体验真正的瞬行。”
　　他笑得颇为得意，东衡自知技不如人，抬手抓住素白衣袖，嘴上仍不服输：“马有失蹄，话忌太满，当心崴了脚。”
　　“放心，我有把握。”
　　白寻心中默念口诀，眼前树林逐渐虚幻，离开的前一瞬，他的衣尾不知被何物轻轻擦过。
　　仅仅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出现在山脚。
　　不远处石门矗立，牌匾上刻有三个大字，东衡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承安镇。”
　　穿过石门望去，大大小小的房屋排列整齐，街道两旁摆满摊铺，售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阿寻，我们……”
　　东衡欣喜转头，迫不及待想要拉上白寻大买一番，却被眼前惊人的情形堵住喉咙，话音戛然而止。
　　白寻怀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团突兀的黑球。
　　“这不是方才那只黑炭似的狼崽子？如何跑到你怀里了？”东衡指着小狼，满目疑惑。
　　白寻轻托起小狼受伤的那条腿，确认已经痊愈后又抚摸它背上的毛发：“小家伙应是不小心被我们带过来的。”
　　回想方才衣尾的晃动，白寻抿了抿唇，掌心向上悄悄输送灵力。
　　小狼还未恢复元气，许是先前的一点灵力让它短暂苏醒片刻，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又昏睡过去。
　　再次感受到灵力的滋养，小狼舒服地蹭了蹭头。
　　探知它的体征更加平稳，白寻及时收手，微微叹息。
　　这只小狼体内存有与它自身并不相配的强大力量，所以方才传输灵力的同时，白寻施法帮它压住了那股力量。
　　一般来说，修行者如同存储灵力的器皿，修行时间越久，内力越深厚，能力也随之增强，就算是修行的妖也该如此，可怀里这个显然太过奇怪。
　　夏荷姐姐说过，世上苦处太多，无人能兼顾天下众生。
　　在人界这段时日便将这小狼带在身边，且当行善积德好了。
　　见他对怀里的黑球展露笑颜，东衡欲发出口的疑问在嘴里转了个弯，悉数咽了回去，换上另一套说辞：“既如此，我们便照看它几日，待它痊愈再放它离开。”
　　白寻点头，笑意更甚。
　　两人一狼进入承安镇，倒也没引得多少目光停留。
　　东衡寻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好的厢房，又点了一大桌招牌菜，吃饱喝足后被店小二热情引着上楼。
　　期间，东衡按捺不住好奇，打听起镇子南面那座山的情况。
　　店小二爽快地为两位豪客介绍：“那山名为苍梧山，当年三界大战二位可曾有所耳闻？”
　　东衡点头，这事他从他爹口中听到过。
　　天地初开之际，清升浊降，孕育二神。
　　清者灵动，光明璀璨，是为明烛。
　　浊者稳重，心静若水，是为溟沧。
　　明烛掌管光明，与日同存；溟沧把控黑暗，与月同寿。
　　他们是至强的存在，又彼此牵制，将世间打理得有秩有序。
　　仙、人、妖、魔寻得共存之道，互不侵犯，和平共生。
　　仙族居于九重天，人与妖共生于凡界，魔族存于地下魔界。
　　然而权力永无上限，居高位者难免利欲熏心，想要爬得更高。
　　相传，万年前溟沧为了吞噬明烛，暗中挑拨各族关系，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
　　尸横遍野。
　　明烛不忍众生受难，与其鏖战七天七夜，最终献祭自己将溟沧封印。
　　二神共同泯灭，战争平息。
　　为表感激，各族签订契约，以强护弱，非必要不交战，同时在族内选拔，择出最强者进行统治，安定至今。
　　店小二又道：“那场大战后，各族为了避免矛盾分歧，分散而居，我们妖中几大强族为了抢夺苍梧山再次发起战争，最终那块宝地被狼族占了去。”
　　东衡抓住里面唯一一句废话，问道：“原来你不是人啊？”
　　店小二憨然一笑：“是啊，我也是偶然听几只老妖提起过，他们最初并不满意这个结果，想继续通过战争夺得苍梧山，但每次都被狼族碾压，无奈之下只好认命。”
　　“那之后呢？”听到精彩处，东衡忍不住发问。
　　“后来大家发现那狼王还真有本事，不仅把本族内部管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山下修建了这个镇子，供其他妖类居住，长久的战争就此停歇，承安镇也成了各路妖魔聚集之地。”
　　白寻一直跟在小二身后，认真听完整个故事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狼，若有所思。
　　几人很快走至厢房门前，店小二的视线从白寻怀间扫过，不由地瞪大双眼。
　　毛发纯黑的狼……
　　若他没记错，整个狼族只有那狼王一身乌黑，与天上水神之女育有一子，不过按年龄算不该这么小。
　　况且眼前这二位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更没有要害妖的意图，他也不好多管闲事。
　　“这两间房位置极佳，配置也最为优等，小的就不多打扰了，您二位好生歇息，有需要随时招呼。”
　　白寻朝他颔首：“多谢。”
　　“小的职责所在。”店小二说完转身离开。
　　“没想到这苍梧山还有一段传奇故事。”东衡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大好。
　　他并非第一次下凡，却依旧会被新鲜的事物吸引，一如既往。
　　这里可比天宫有意思得多。
　　想着，他望向白寻：“午后太阳最为狠毒，趁此机会我们先歇一歇，晚些街上肯定更加热闹，到时再带你出去游逛。”
　　“好。”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了，开文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