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营业时间》麦西

4、邪门

　　“你不觉得这村子很邪门吗？”

　　陈俊：“没有啊。”

　　李娜很严肃地说：“咱们开车进来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句这村子也太隐蔽了，路好难走啊。然后就一直联系不上民宿的人，咱们大中午在太阳底下暴晒。接着乐多在香皂店被吓到。刚才在河边，我说老太太枇杷贵，然后我就跟撞见鬼一样。这视频不是说那桥下有人命吗……”

　　“现在不都没事了吗。别瞎琢磨了，赶紧吃饭。”陈俊回头喊儿子，“乐多，你陪妈妈吃饭，爸爸去洗个澡。”

　　乐多背对着他们，站在电视和床之间的狭窄空隙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

　　陈俊：“乐多，别站那么近看电视，过来，到这边来。”

　　乐多站着不动。

　　陈俊起身，刚伸手要把儿子拉过来。乐多一弓背，“哇”的一下棕褐色的呕吐物猛地喷溅在电视屏幕上，黏稠的液体顺着屏幕缓缓下淌，散发出一股酸腐的、不属于食物的怪味。

　　李娜立刻站起来，“你给他吃什么了？！”

　　陈俊跑向卫生间去拿纸：“就是村里的特色菜啊，我也吃了，我怎么没事。”

　　李娜把乐多拉到窗边，刚坐下，乐多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棕色的液体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吐了一地，弄脏了自己的衣裤。

　　陈俊还没擦干净电视，地上又是一滩。

　　李娜把孩子抱到卫生间马桶边，扭头喊：“都跟你说邪门了！现在几点了？”

　　陈俊看着满手污秽：“八九点吧……”

　　“天一亮就走，”李娜语气斩钉截铁，“这地方不能待。”

　　“好，好，走。”

　　乐多趴在马桶边又呕了三次，最后无力地瘫坐在卫生间地砖上。李娜摸着他干瘪的肚子——刚才吃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她脱下孩子弄脏的衣裤递给陈俊：“用这个擦地，这身衣服不能要了。”

　　陈俊进来拿了孩子的衣裤，在水池冲了冲，出去擦地。

　　李娜把儿子抱到淋浴间，把水调热，给孩子洗澡。

　　陈俊问：“你自己弄得了吗？要不要我帮忙？”他没有听到回答，拿着脏衣服来到卫生间，李娜自己的睡裙都没脱，在给孩子洗头。

　　他在洗脸盆里冲洗衣裤，继续擦地。

　　收拾完外面，陈俊回到卫生间，把孩子衣裤扔进垃圾桶。他脱了自己衣服，“不行，我也要洗个澡。”

　　李娜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等一下。”

　　“能挤下。”

　　李娜冲掉儿子身上的泡沫，“拿浴巾，先把儿子抱出去。”

　　陈俊用大浴巾把儿子裹起来，抱到卧室。
　　李娜换掉弄湿的睡裙，换了T恤短裤，给儿子擦头发。

　　陈俊回到淋浴间洗澡，热水冲刷着身体，目光突然定在墙上的香皂架上。
　　乳白色的皂体中间夹杂着不均匀的红色。像是血液在浑浊的水里慢慢扩散，似有似无，时红时粉。
　　边缘残缺不规则，虽然因使用过变得平滑，但一看就是掉在地上摔过。

　　陈俊愣在原地，水柱打在背上，他却感觉全身冰冷。

　　这块香皂他见过——中午在路边那家香皂店，乐多碰掉了几块香皂，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没买。后来根本没再进过那家店。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俊草草冲完澡，没敢碰那块香皂。裹着浴巾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宝儿，淋浴间里的香皂哪儿来的？”

　　李娜回答：“什么香皂？”
　　“红白色那块，方形的。”

　　“不是房间里配的吗？我洗澡的时候就在那儿。”
　　“多多怎么样？孩儿呢？”

　　乐多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头，“爸爸。”
　　陈俊在床边坐下，“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乐多钻出来，“我没事儿了，但妈妈说不能出被子，会着凉。”

　　“嗯，妈妈说得对，快钻回去。”

　　李娜说：“你看着儿子，我去车上给你俩拿换洗衣服。你们吃完饭回来的时候也没拿把。”

　　“哎呀，我都忘了。光想着赶紧把菜给你带回来吃。”

　　“车钥匙呢？你也赶紧吹头发去，别着凉。我去拿你俩的衣服。”

　　“乐多的衣服不是都在你箱子里？”

　　“都是短衣短裤，他的长裤外套我想着也许用不上，就都放在你箱子里了。”

　　陈俊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那我去吧。”

　　李娜把车钥匙拿了过来，“哎呀，行了，每次给你儿子拿都拿不对。房卡我不拿了，你一会儿给我开门啊。”

　　“行。”

　　走廊灯很暗，李娜点开手机的手电筒，自己的影子像扭曲的人形，在自己身前身后，时长时短。
　　停车场空无一人。她按下钥匙，后备厢弹开。

　　陈俊的银色行李箱关得好好的。

　　李娜愣了一秒——她明明记得，中午陈俊打开箱子后就没关上，一直敞着放在后备厢里。

　　难道记错了？

　　她单手翻找衣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光线晃动，影子在车身上张牙舞爪。终于找到所有衣服，她后退一步准备关后备箱——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个人。

　　李娜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手机脱手飞出，在箱子上砸出一声闷响。她僵在原地，全身血液倒流。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呼吸：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李娜缓缓转身，手机躺在后备厢里，手电筒向上照射——一张苍白的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是那个手工皂店的店主，中午带你们去的民宿。”

　　李娜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你离我这么近干嘛啊！”

　　“真不好意思，我正锁店门，看着这边有光一闪一闪的，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突然后退。”

　　李娜捡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长出一口气，却呼不出胸腔里那股寒意。

　　店主递过来一小块东西——那是一小片香皂试用装，乳白色，中间蜿蜒着暗红色的脉络。

　　“拿着，”店主的声音很轻，“等将来你老公对你不好了，拿这块香皂来找我。”

　　李娜下意识接过。香皂触手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钻入血管，直抵心脏。

　　店主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李娜低头看着手中的香皂。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那些暗红色脉络似乎在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般。

　　和浴室里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