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晴天给你》林嘉岁

4、意识铺陈机与回忆（下） 名字承载着

　　关于那只黄色小狗，最早应该可以追溯到那个清晨。

　　宋晴的记忆逐渐转化为数据，又渐渐从代码变成影影绰绰的图像，很模糊，就像标清画质的劣质影像，有些部分几乎没有办法分辨形状，但还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只黄色小狗。

　　宋晴在这个世界，真的拥有一只狗。

　　画面里，骨骼分明带了些褶皱的手掌抱着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的小狗开口：“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声音也是系统处理过的声音，宋晴对这样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她甚至有种诡异的错觉，那个人，也就是有着一双苍老手掌的人，当时或许并没有说这样的话。

　　但她究竟说了什么，宋晴也不记得了。

　　画面中，这只小狗与她似乎相处得很好，她们一起逛公园，一起奔跑，一起滚在地板上翻肚皮，甚至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小狗被她抱进怀里，正如她跟江辞说过的那样，安静又乖巧。

　　那是她的苹果，她此行的目标.

　　可是它现在在哪里？

　　画面急转直下，小狗似乎生了很严重的病症，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喘息着。

　　随后又是那双苍老的手又一次出现，画面就在这里突然断掉了，陷入一片无尽的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江辞看着面前空空如也，一片莹白的画面陷入了沉思。

　　“或许是因为我回EN星了。”宋晴看着这熟悉的莹白色，认真开口，“EN星生命体讨厌深色，所以EN星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那这算什么？”江辞有些无奈，“除了能够证明你说过的话是真话。”

　　话音刚落，江辞就意识到了什么。

　　“不，如果是这样。那证明你在地球实际上待了十年对吗？”

　　宋晴将仪器摘下，点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

　　“而你这次来到地球就又是一个排序日，且假设你是上个排序日被传召回去的，那么就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了……”说到这里时江辞有些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要怎样跟宋晴解释寿命，一只狗狗能够活二十多年吗？当然有这个可能，但显然是另一种可能性比较大，那么她又该怎么向这个外星人陈述这一切呢。

　　“二十年，会怎么样吗？”宋晴将视线投向江辞的方向，目光中带着疑惑。

　　“你知道寿命吗？”江辞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地球上很少有狗的寿命可以超过二十年。”

　　“寿命？”宋晴又一次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记忆中喷薄而出，有人的声音在脑海回荡。

　　“寿命是不可以分享的。”宋晴呆滞着复述了一这样一句话。

　　“寿命当然是不可以分享的。”江辞笑出声，“你在想什么呢？”

　　江辞时常搞不懂这个外星人的想法。

　　“现在我也没办法了。”江辞看着魂不守舍的宋晴，上前几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要不你先住在我家吧，我们把这段记忆的储存卡带回去，你看看还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宋晴点点头，跟上了江辞的步子。她有一种强烈的想法，她一定能够在江辞身边找到一些自己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东西，她甚至对于江辞本人都有一种微妙的亲昵感。

　　“好。”

　　回程路上，两人前后走着，宋晴一直在沉思那只苍老的手究竟是什么人。此刻，她无比厌恶EN星的更新系统，倘若她没有更新就好了，倘若她没有回去，没有排序，就不会忘记这样的事情了。

　　慢慢地，她理解了自己的这种情绪，这是后悔。

　　宋晴在后悔。

　　“我以前跟我老师也经常这样散步。”江辞看着宋晴越走越慢，她也放慢了步子，挑起话头开口道，“我老师是一直资助我的人，我是孤儿，老师从我高中就开始资助我了。”

　　“这个研究所，老师也出了一半的力。包括你刚刚看到的那个机器人，我老师的大半生都致力于推动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

　　“后来与资方发生了矛盾，她的理念与资方不合，她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是为了服务人类的，而不是为了压迫人类的生存空间的。最后为了物理研究所能够继续发展下去，她就辞职了。”

　　宋晴被她的话打断了思绪，也就专心听着江辞的话，她能够理解江辞的意思。不知为何，她在地球待的时间越久自己的思绪好像也变得越清晰。

　　“你可能没办法想象这样的事情。”江辞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将视线投向宋晴，“或许老师看到你，也会觉得高兴。”

　　“毕竟你是一个会说话又能够思考的外星人，虽然不明显但你是有情感的。”

　　宋晴听到这句话，轻轻抬手落在自己胸口：“我是……有情感的……”

　　那里传来很轻很轻的跃动，她仿佛也像一个人类那样生出了心脏。

　　“你的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呢？”宋晴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嗯……”江辞抬脚跨过了地上正在举家搬迁的蚂蚁，半晌后温声开口，“聪明又善良的人。”

　　“虽然有时候脾气特别大，但那也可以理解啦，我现在还蛮想念她的呵斥和指责的。”

　　江辞抬头看向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

　　宋晴对她这样的动作感到疑惑，但片刻后她就明白了，她是感觉到了孤单。

　　“我可以代替她陪着你。”

　　宋晴开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样一句话，她甚至再说出口后才明白它的意思。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江辞笑了起来，片刻后她收敛笑意道，“虽然老师去世了，但是她还一直活着，活在这里。”

　　江辞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的老师去世了？”宋晴复述了一遍。

　　“是啊，她死了。十年前，死于心脏衰竭，老师一直都有心脏病，最后的时光我也未曾见到她，只是听师姐她们这样说的。”

　　“老师死前将所有资产捐赠了，师姐们替她处理，成立了一个宋述琴基金会。专门帮助未成年的女孩们读书。”

　　那个名字似乎在一瞬间唤醒了尘封许久的回忆，宋晴醍醐灌顶地站在原地，她看着江辞缓缓向前的背影，许多回忆排山倒海般扑向她。

　　名字承载着一个人所有珍贵的回忆。

　　她的名字是宋述琴。

　　那是她的名字。

　　是她真正来到地球的原因，是那双苍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