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太阳看不见》雾失月弥

5、如影随形 自信、健康

　　绊橙在咖啡厅门口等待，远远看见她与几人同行，热热闹闹地在街上嬉笑走来。
　　她往门里退了一步，为来势汹汹的他们让出位置。
　　那女人卷着像电影明星一样的棕褐色头发。
　　“你是不是认识我女儿的那个小姑娘呀？”她这么喊，声音大得像是要让这条街所有人都听见。
　　眼前人正是李女士——满月的母亲。
　　她看起来这么年轻而有生命力，让绊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和满月拥有同样的血脉。
　　那个卸了妆后脸上毫无血色的女孩在她的回忆里笑容这么浅，还哭了这么久。直到她举起刀刺向自己，泪痕仍然没被擦干。
　　他们的脸叠在一起，相合的一瞬间立刻排斥地弹开。
　　“没错，我是。”绊橙的目光移向她身后的其他人，她们上下打量着自己，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那我就到这里了，姐妹们，你们去吧！”李女士一挥手，揽着绊橙往咖啡馆里走。
　　咖啡厅整体的风格是复古，却播放着时兴的流行乐。大厅里一半位置都坐了人，看上去相当受欢迎。
　　绊橙在李女士的胳膊肘里向服务员报出了预约的包间号，不过由于那包间没有窗，李女士二话不说，喊服务员换成了二楼的露天小阳台。
　　他们闲聊了几句，等上完咖啡后，李女士率先问：“你是做的什么工作呀？”
　　“普通公司职员。”
　　“哎呀，那出来找阿姨这一趟请假可不容易吧？”
　　“不会，我们领导很通情达理。”
　　“那就好，阿姨可喜欢和你们这种年轻的小姑娘待一块了，多让人喜欢……”她露出长辈的慈祥的笑容。
　　这就是妈妈吗？
　　一个有生了人又养了人的人？
　　她整个人状态不错，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了仍然有着不错的皮肤状态，头发浓而粗硬，身材不算高大但匀称结实。唯有几丝鱼尾纹在她眼角留下些许岁月的印痕，让人能侥幸猜出她已经是快要退休的年龄。
　　绊橙下意识把她当成哪家公司的大领导，得知了她只是某私企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主管后，心中暗暗吃惊。
　　自信、健康、阳光、充满魅力。
　　这就是她给绊橙的第一印象。
　　绊橙向她说明来意。
　　“我以前和满月是同家公司同个部门的同事，关系很好，工作变动分开后我们仍然保持着联系。直到一个月前她突然不再回复我的消息了，电话也不接，我怕她出意外去了她的城市找她，可她像是人间蒸发了。”
　　这些都是绊橙编的。
　　不过看上去李女士并没有多少怀疑，甚至没有担忧。她只是若有所思，确认了一件事：绊橙手里的联系方式，真的是满月亲自给的吗？
　　“是的，之前为了避免意外，我们互换过父母的联系方式。”
　　听到这回答的李女士表情有些奇怪，绊橙读不懂。她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怪不得你找到了我，嗯嗯呢。”
　　“我想知道满月是否平安，我们没有共友，我很担心她。您答应过，见面就会告诉我的。”
　　“我确实这么说过，”李女士点了点头，“你们最后一次联系在上个月？”
　　“是的。”
　　“我们是在上年。”
　　绊橙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李女士似乎很满意绊橙的反应，她咧嘴笑着说：“我们是朋友型的母女关系，朋友间关系淡了，减少联系或是不联系了很正常吧？”
　　“确实是很新型的关系，不过我觉得我和满月关系一直不错……”
　　还没等绊橙说完，李女士打断了她的话。
　　“哎呀，你不了解她，”她的目光延伸到难以追溯的远处，带着电影里那种陷入回忆的人特有的口吻讲述道，“满月这孩子，小时候真是不好带呢。要知道，那时候我们天天吵架，闹得鸡飞狗跳的，想想就是段痛苦日子。不过都过去了，我们都改变了，满月也是从那时起变得懂事起来了。”
　　“改变，什么样的改变？”
　　“很简单，我认清了我的身份，虽然她是一个女孩，但我也只是一个女人。她也意识到了，我是她妈，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超人也不是她的英雄。”
　　“您可以描述地更具体一点吗？”
　　“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她却以自己女儿的身份过分要求我，让我做些不喜欢的事。”
　　“能说说她要求您过什么？”
　　“总是同样，要我闭嘴、要安静，总是吵吵着要回家、要休息，总是说什么要我站在她这儿想想。天老爷，她怎么不站我这想想？你说这女娲造人都是把人分开造，而不是糊成一团，就是为了让一个人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两个人。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老板是老板，打工仔是打工仔；母亲是母亲，儿女是儿女。我哪有这种能耐同时成为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想法。”
　　“……确实难。”
　　“她还总向我问些有的没的，永无止境的不高兴和哭闹，把家里搞得死气沉沉。她脑子有些奇怪，脑子死犟，提出的那些问题也奇怪，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不明白也不理解，唉，我就是很没用……”
　　说到这里，李女士露出难忍的神情，将手掌按在胸口。
　　“不……您别这么说……”
　　“我竭尽全力去帮助她，给她这给她那，可总是满足不了她，还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心情也一团糟。”
　　绊橙点了点头。
　　“我必须自救，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也是。我后来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她的问题总要她自己解决，这是她自己的成长路，我管不了。”
　　“您这样和她说了吗？”
　　“没有。在我想到这一点的同时，她似乎也想到了。这恐怕就是血脉相连的惺惺相惜吧？总之，她开始从一只讨厌的小猴子变成安静可爱的……小田螺了，我很高兴她不再向我传递些负能量了，她懂事了，一切都在变好。”
　　“你有正式向她表达过你们在以朋友的方式相处吗？”
　　“没有，不过我相信她也是这样理解的。这样我们才是母女，心有灵犀的母女。”
　　“然后呢？”
　　“结束了，我现在很喜欢她，我为她自豪。她很聪明，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强。”李女士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你说她的问题很怪，可以问一下她当时会向你提些什么问题吗？”
　　在问题方面，绊橙总是会联想到循环。
　　尽管知道不可能，她还是想问一问。
　　“都是些怪问题，让我想想，哦，想到一个。她不喜欢我向别的小朋友搭话，她问为什么我教育她不能和陌生人讲话，而我却主动要和小孩说话哈哈哈。”
　　果然无关。事情没有变得复杂，绊橙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没想到满月会问出这种问题。那您是怎么回答的呀？”
　　“我让她别管我，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为什么要限制我的快乐。”
　　“哈哈。”绊橙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她想自己真该把闵生带来，他应该很喜欢和这类人聊天。
　　“你别见怪，我们俩就是这样。”
　　“她和您会比较亲吧？毕竟她给我留的是您的电话，而不是叔叔的。”
　　“啊哈她爸呀，说起来就来气。他们才叫亲呢，她什么事都向着她爸，有的时候我和我先生拌嘴几句，她还真会在一旁分析谁对谁错了！”
　　绊橙干笑一声，说：“你们家人的相处方式真好玩。”
　　听到这话，李女士叹了口气，连连摆手：“别提多气人。对了，聊了这么久，你还没和阿姨说说你家的情况呢。”
　　绊橙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和父母不太熟，小时候见面也就过年一回。”
　　“唉，为了养家都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他们。现在呢？”
　　“走了。”
　　“走了？”
　　“自燃死亡。”
　　“自然……哎呦真可怜呐，阿姨心痛你，妹妹，你和她遇到过什么问题了？阿姨帮你对付她。她不像你，脾气啊个性啊都要差些。”
　　绊橙点头。
　　第一次见面就先问到这里吧，她想，硬要一次性解决问题反而大概率欲速不达。
　　她偷瞄了一眼墙面上装饰性的雕花挂钟，打算在这里聊上时钟转满一圈的时间。
　　在这个时间里给李女士留一个好印象和好奇心。
　　“其实，我和满月有一个秘密。”
　　回程的高铁上，绊橙打开手机点进“纸飞机”——战后新兴的社交媒体，她的眼睛快速扫过各式各样的帖子。
　　为了寻找到新鲜感，她不断切换着不同身份的账号。
　　信息茧房被撕开一角。
　　她即是女人又是男人，是上班族也是学生党，是精英也是废材。
　　几百几千种人生片段和随心一念都在指尖流过。
　　美食、美景、爱人、爱宠……
　　那些热情洋溢的笑脸把她从个人处境中拉出，一划，她被腾空抛起，落向时代的狂欢。
　　欲将毁灭全人类的战斗早已结束了。
　　历史学家称终极胜利夜是派对的开场白，如今灾区重建基本结束、人口稳定、居民的物质需求得到充分满足，现在是举起香槟酒的顶峰时刻。
　　所有人都希望把幸福定格在此刻。
　　绊橙有些困了，她闭上眼睛，车厢的温暖包裹着半梦半醒的混沌，一场宏大的梦在越来越宏大。
　　可是车将会到站，她无法安心睡熟。
　　有一瞬间，她也希望时间定格此刻。

　　另一边，李女士从咖啡厅走出来，路上她撞见了一个人，不是搞推销的。
　　莫闵生递出一张名片，想向她咨询他的“患者”的有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