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太阳看不见》雾失月弥

1、转瞬即逝 渺小的不幸

　　谈论连环杀人犯的帖子？
　　陆绊橙点了进去。
　　那个人她认识，女性，二十五岁。这次她下手的目标是三个年轻女性，二十来岁。
　　二十来岁……绊橙想到，这是刚离开父母和集体宿舍的年龄，刚松开蝴蝶无数可能的翅膀，最不甘心枉死的年龄。
　　多么美好又痛苦的年龄……
　　她有意融入评论区的恐慌。
　　避免夜间出门、远离偏僻小道、携带防身工具……
　　“生命只有一次，生命无可挽回，生命转瞬即逝……”她用数个能表现出生命宝贵的词去刺激自己的感知神经，可是没用。
　　她闭上眼，去想起自己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死去的猫，想起老猫皱皱巴巴的脸，想起它蜷在自己怀里发颤，又轻又重、热腾腾的……她挤了挤眼，终于让一滴泪落了下来。
　　但终究是自己对猫的喜爱所致，而不是对生命的喜爱。
　　她叹一口气，还不够。她必须唤回自己对生命的正向情感，来维持正常健康的心理。
　　至少维持在有车撞过来的时候她会躲的水平。
　　她原本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因为意外被卷入了一场灾难之中。
　　在那场意外里她死亡了。
　　死后时间回溯，重生的她逃避了死亡。
　　但一切并没有到此为止，她不曾再死，却反反复复被重置时间。
　　这个世界的时间轴像个卡壳的机器，往前走一步又后退，再走两步又后退。
　　绊橙身边人都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在一次次回溯中被清除了记忆，只有她已经把今天过了一百次。
　　想到这绊橙的手开始发抖。
　　可她仍然要维持冷静，坚持到可以离开的那天。
　　离开这个系统漏洞一般无法逃离的循环。
　　最初，绊橙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一定是有哪里做错了，世界给她机会让她修正。
　　于是她惊惶地改变各种决策，去扭转不知道哪处出错的人生轨迹，极力让自身保持在绝对正确和绝对健康之中。
　　第三次重置、第四次、第五次……
　　她在无人批改的答卷上修修补补。
　　第十次、第二十次、第三十次……
　　她放弃了个人的对错观，开始从各种可能中寻找出路。
　　第五十次、第八十次、第……数不清了。
　　她无论如何也离不开考场。
　　想到这，她的眼眶立刻湿了，泪水重重叠叠，这次好咸。
　　不，她深吸口气，不能在想了。
　　绊橙揭起衣领擦了擦脸。眼泪的流出带走了情绪，她漠然地翻着评论。
　　“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评论区有人发问。
　　绊橙有个大概的猜测，但不能确定。
　　“随机杀人？挑容易下手的杀？女生普遍对同性缺乏警惕……”
　　“嫉妒？警方推测她也是二十、三十来岁，是不是生活不如意，于是把仇恨转移到与自己相似的人身上？凭什么和我一样的人过得比我好……类似种种。”
　　“听起来好可悲。”
　　“精神病吧？可能受到过二十来岁的女性的刺激……脑子不正常了，不由分说地专挑这种下手。”
　　“受害者有罪论的都来了……”
　　“？？？你哪个眼睛看见我说受害者了？气笑了。”
　　“别吵。这么大的案子，警方到现在都没有抓到人？有没有人解释一下这个速度是合理的吗？”
　　“这么年轻随便杀这么多人，像没人拦一样，这人有大背景你们不知道吗？”
　　“我靠你要说她是被背锅了，我还信……”
　　“杀人犯真的是一个人吗？”
　　“大家没事还是别出门了……”
　　“能再讨论下抓不到人这个关键问题吗……”
　　类似的讨论都被绊橙快速划过。她随意地下拉，几千条评论就要到底。忽然，她停下往回来，这样一条评论出现在她眼前。
　　他说：“她在试错。先是亲友、心理医生、再到五六十岁的妇女，再是和她同龄、类似处境的。”
　　没有赞没有回复，他的评论直线沉底，相当不起眼。
　　可绊橙像是被几行字戳中了什么，心跳骤然加速。
　　评论人的IP地址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国家，她迅速点开评论人的主页。默认头像，没有发帖，乱码昵称一看就是随手在键盘上敲的。没有任何有用信息，明显是小号。
　　是的，在这次循环里，那个杀人犯只杀过年轻女性。但在别的循环里，她杀的是不同的人群。
　　写下这条评论的人也被困在循环中吗？
　　她点开那个人的聊天框，犹豫片刻，摇摇头。
　　私聊太刻意了。
　　她又退出来，打开一个未实名的小号，装成好奇的路人在评论下留言：“啊？你的意思是除了警方公示的外，还有其他受害者吗？”
　　秒回：“对，受害者，我喜欢你的表述，他们是受害者！应该把他们保护起来，而不是随便杀。”
　　绊橙皱眉，继续问：“你的意思是有人不认可他们是受害者吗？”
　　甚至是随便杀？
　　他立刻回复：“我是唯一正确的！能复活的是我们，不是他们。”
　　绊橙愣了愣。
　　她目前所知的是，循环期间发生了什么都会被重置。死人复活、破镜重圆。
　　没有任何意外，除了她自己。
　　一时间，她有点苦恼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
　　她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个信息，对面确实是一个和她一样困在循环中并且保持了记忆的人。
　　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绊橙完全没法明白。
　　当她搞清楚了自己不是主角，循环和她的生死、未来、整个人生全然无关后，便藏起了研究循环规律的兴趣。
　　不面对就不痛苦。
　　庞大的虚无感和被裹挟感把她打蒙了。
　　一定会有真正的主角在遥远的某地搞定它的吧？
　　在一百次受挫后，她发现有这样轻松又乐观的慰藉可以支撑自己，足以在失眠的夜晚暂时捋顺她紊乱的呼吸节奏。
　　绊橙盯着那句回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能复活的是我们？”她不由自主地念出来，“他们的死亡是真实的？什么话？循环是重新回到那一天呀……他们死了不是复活吗……”
　　绊橙注意到他防御性的表述，猜测他大概认识不少同样困于循环里的人。而且他的意见与他们相悖，也许受到了排挤，也许为此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毕竟，从这几句话中一目了然的信息只有：他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同类……她好久没有接触过活的了。
　　已是难得的机会，她不强求对面有多好的心态和多强大的内心。
　　绊橙产生了与那位网线后的陌生人接触的欲望。
　　不过……她将手从键盘上挪开。
　　虽然用网络隐藏了身份，可他的表述未免太直白了！
　　这样的人竟也能在循环中活了这么久，没被铲除掉真是个奇迹。
　　会不会是陷阱？
　　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见又有信息弹出，点进去一看是路人在他们的对话中发了一个阴阳的表情包。
　　紧接着就被点了两个赞。
　　她退了出来，又点进私聊页面。
　　真希望自己想多了。
　　她双手蒙住嘴，往手心吐出一口热气，拍在脸颊上。
　　要冒险吗？
　　要不……以自己是精神病医生，想了解情况的由头留下一个联系方式？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了。
　　若是能这样，自己倒是足够安全了。
　　正常人如果看见精神病医生和病患聊：时间走不动了！时间在循环！
　　也会当作是医生在同病患拉近距离，而不是共同患病。
　　自己是没风险了，可他会加我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不就是常见的阴阳方法吗。
　　她需要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
　　就在她纠结着措辞，刚往聊天框里打下半句话，她的视觉中心出现一个黑点。
　　在意识到被看到那一瞬间，它立刻绽开。
　　她眼前一黑。
　　“糟！”她猛地按下发送，可指尖触碰到鼠标那一刻，鼠标的存在即刻消失了。
　　同一时间，风扇吹来的凉风被截断般骤然消失，窗外蝉鸣声、哪怕是吸的半口气，万物以及万物反馈给人的感觉瞬间被抽走。
　　怎么这个关键节点重置时间！
　　绊橙屏住气，直到身边的流行音乐声由远到近、嘈杂了起来。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前方响起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怎么了？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很好。”她回答。
　　手里出现了筷子的触感。
　　虽然她眼前的模糊还没被完全撕开，但凭多次循环的经验，绊橙伸出手，精准地从不可见处扯来一张纸巾。
　　她用纸巾捂住嘴，假装吐出些什么。
　　“吃到花椒壳了，嘴好麻。”解释完，绊橙的视线才恢复完全。
　　面前好友穆相贺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接着她自然地聊起了自己今天遇到的趣事。
　　撇去今天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前提。
　　多云，无雨。这是一个平凡舒适的工作日傍晚。
　　没有加班，到六点，绊橙和相贺从各自的公司走出来、相约聚在一起，在一家同样平凡的路边小餐馆点了两份盖浇饭。
　　相贺还是一样，平均六次舀饭一口饮料，吃了一半后变成三次舀饭一口饮料。全部吃完，饮料也刚好喝完，她会打开背包从中掏出保温杯。
　　不过，“老板，给我们一些热水。”绊橙向前招手。
　　“哎呀，”相贺打开水杯，惊讶地笑了，“我保温杯里刚好没有水了。”
　　绊橙的口腔中充斥着油腻，牙齿机械般上下咬合、松开、咬合、吞咽，如同嚼蜡。
　　真是的，为什么时间重置的时间点不能提前个十分钟，回到自己点菜前。这样她也不至于重复吃几十次她为了省钱点的便宜套餐。
　　她打开手机，日星锁23年的5月17日。
　　我又回来了。
　　这个时间锚点有什么特殊意义？
　　今天发生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无规律的循环往复？
　　“主角”啊，快救救这个世界吧。
　　像从外星人手里救回地球一样，再救一次时间吧……
　　她在心里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