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红伞落,前尘散 韩云飞赴青 ...
-
无人知道韩云飞是如何瞒天过海,潜入地府,又是如何躲过鬼差探查,常年自我囚禁于轮回台下,承受着法则反噬与良心谴责的双重煎熬。
讲述至此,韩云飞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无动于衷。
“计划之初,我亦曾矛盾挣扎。家族兴衰,无数性命,压于一身。年少时总觉或有两全之法……最终,不过是沿着既定的残忍之路,走了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
“外人看来,我算无遗策,冷酷无情。唯有我自己知晓,在感情一事上,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不敢直面她的爱,亦不敢承认自己的悔……与真心。”
“直至在此受罚,日夜煎熬,方才直面本心。我对她,并非全是假意。欣赏有之,心动亦有之。只是这份情意,在家族大计与自我野心的权衡下,显得太过微不足道,被我亲手碾碎、掩埋。”
他看向韩远之:“如今,破局之法已告知于你。燃你之魂,换我重返阳间,由我亲自去了结这段持续了数百年的恩怨。你,可愿意?”
韩远之早已听得心神震撼,为那精心布局的残忍,也为那复杂扭曲的情感。
他沉默片刻,最终,魂体散发出坚定而决绝的光芒:
“愿意。”
韩远之的答案掷地有声,魂体因意念坚定而灼灼生辉。
韩云飞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赞许,有悲悯,更有一种即将解脱的释然。
他不再多言,双手掐诀,周身清光大盛,那自我惩戒的力量被强行扭转,化作一道道玄奥无比的漆黑符纹,环绕周身——这是他以数百年地府苦熬、窥探轮回奥秘而创造的逆生之阵。
“放松心神,谨守一点灵光不灭,念你所护之人!”韩云飞低喝道。
韩远之闭上眼,全力观想女儿兮娘的笑颜。下一刻,他感到自己的魂体如同被投入熔炉,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痛自丹田爆开!金色的魂火自他七窍、自他每一寸魂体汹涌而出,疯狂燃烧,散发出纯粹而庞大的能量洪流。
这能量并未散逸,而是被韩云飞周身的漆黑符纹疯狂吸摄。符纹转动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硬生生在这轮回台下、法则森严之地,撕开了一道细微却稳定的裂隙,裂隙那边,隐约传来人间的气息!
“就是此刻!”韩云飞低吼一声,整个魂体化作一道流光,裹挟着韩远之燃烧魂灵产生的所有能量,悍然冲入了那道裂隙!
……
人间,韩少阳宅邸。
法阵中央,韩远之的“尸身”猛然剧烈抽搐,心口那桃木剑竟被一股无形之力逼出,“铛啷”落地。
紧接着,磅礴的能量自他体内爆发而出,金光冲顶,将屋顶直接洞穿!
韩少阳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骇然望去。
只见金光之中,韩远之的身体悬浮而起,面容骨骼在金芒流转中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面上的皱纹被抚平,轮廓变得愈发俊朗深邃,身材似乎也更为挺拔……不过眨眼之间,悬在空中的,已不再是韩远之,而赫然是画像中那位韩家天骄——韩云飞!
光芒渐熄,“韩远之”,不,是韩云飞,缓缓落回地面。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睥睨之间带着历经沧桑的深沉与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新的手脚,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似在适应,又似在嘲讽。
韩少阳目睹这惊天变故,震惊得无以复加,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是…先祖?!远之他…”
韩云飞目光扫来,平静无波。
“他求仁得仁,魂飞魄散,换我归来,了此残局。”
他步出法阵,行动间自带风仪,与之前韩远之的气质判若云泥。
韩云飞走到韩少阳面前,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后辈,点了点头:“少阳,你的天资,更胜我所闻。困于往事,可惜了。”
他并指如剑,轻轻点在自己眉心,引出一团氤氲着光芒的记忆碎片,屈指弹向韩少阳额心。
“此乃我部分阵法心得与地府所见法则感悟,或许对你日后修行有益。韩家……未来如何,看你们自己了。莫要学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歉意,却并无后悔。
说罢,不等韩少阳消化那记忆与话语,韩云飞身形一闪,已化作流光冲出宅院,直扑镇中心离湖而去。
……
离湖之底,幽暗森冷。
无数扭曲的美人面孔在淤泥与怨气中沉浮哀嚎,杏衣女子静坐其中,手中细细擦拭着那柄不离身的红纸伞,动作轻柔,与周遭的可怖景象格格不入。
忽然,她指尖一顿,蓦然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湖水,望向湖岸。
一道熟悉到刻入灵魂的气息正飞速靠近,强大,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决绝。
她怔怔起身,怀抱红伞。身影化作一缕轻烟,下一刻,已悄然出现在清桥之上,凝望着那道流光的方向。
流光散去,韩云飞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桥的另一端,缓缓向她走来。
月色洒在他俊朗却冰冷的脸上,正是她记忆深处,爱过也恨极了的模样。
数百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青衣拾步上前,缓缓撑起红伞,轻声呢喃,声音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怅惘。
“三月初三青桥畔,妾执红伞待君来。”
苏青衣抬头看向韩云飞,脸上露出一抹凄然却又解脱的笑容:“云郎,你果然如你所说……真的来了。”
韩云飞沉默地走近,步伐沉稳,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你算得好准,算得好狠啊……”
苏青衣的声音飘忽如烟。
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看桥下流淌的河水,又仿佛在看那些虚无的过往。
“……怕我彻底化作只知杀戮的厉鬼,便设下这阵法,转化我的怨气……每百年,便让韩家最优秀的子弟来运转阵法,助我维持灵台清明。
“……怕我想不通,人性丧尽导致阵法失效,还将你的算计、你的苦衷一一写下手札,藏在阵眼之旁。”她轻轻呵出一口气,夜雾中阴气更甚,“又将我显形之地设在这离湖,沁石岭最繁华之地……让我看尽人间烟火,孩童嬉戏,市井温情……”
“为了抹去我的存在,竟然还用你半身修为,生生扭转了他们对‘青’的认知。不再有人记得我,便不再有人讨论我,所有过往都随我留在了时间长河。”
“呵,云郎当真好心计,几百年了,再浓烈的爱恨,也该被时光磨得差不多了。”
她轻轻叹息,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被时光打磨后,无比沉重的疲惫。
苏青衣停顿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寂静的街道和脚下的青桥,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镇上的人一代又一代,欢笑哭泣,生老病死,而这座青桥始终与我立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感慨。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渐渐有些明白了。纵然起始于阴谋与算计,但这几百年的牺牲与折磨,或许……并非全无价值。”
“……爱也好,恨也罢,都淡了。如今我唯一的执念,便是想再见你一面,声讨你!痛斥你!”
她的目光无比清澈,平静得可怕。
“如今执念已了,这持续了数百年的纠葛,你要如何了结?按你手札中所留……杀了我吗?”
韩云飞已走至她面前,闻言,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虚无眼角下那一滴终于凝成的、晶莹剔透的魂泪。
这个动作,让苏青衣浑身一颤。
下一刻,她被他猛地揽入怀中,紧紧抱住!那把鲜血染就的红伞飘然落地。
韩云飞的怀抱冰冷,没有生人的温度,却坚实得让她恍惚回到了数百年前的青要山桃林。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此刻还要骗我?”苏青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至极,却又忍不住埋首在他冰冷的肩头,手臂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他,“我恨你!我好恨你!……我更恨我自己……到了现在,竟然还在依赖你……”
她感受到他的一只手在轻抚着她的发,另一只手却悄然抬起。
“锵——!”
一声清越剑鸣,自他手中凝出一柄法力长剑,森然寒光映照月色。
苏青衣咽下哭泣,轻轻闭上双眼,面容变得无比安宁祥和,轻声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爱与恨皆消弭于时光,我看懂了你的背负,我不怪你了。”
话音刚落,利剑无声地穿透了苏青衣的魂体!
苏青衣下意识地低头,却见一截剑尖从韩云飞的背后透出,直穿过了他灵魂的罩门。
“你……!”苏青衣震惊失声,魂体因双重冲击而开始剧烈波动,逸散出点点光尘。
韩云飞将她抱得更紧,侧过头,冰冷的唇轻轻吻上她颤抖的耳垂,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彻底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与真诚:
“当年我曾应过你‘待君来’,做了几百年不坦诚的懦夫……临了,我想追随一次本心。”
“青娘,每年三月初三那日,你一定很痛苦吧。压抑不住的鬼性迫使你伤害别人,那么善良的你,清醒过来后该有多难过啊。是我不好,没有想到更周全的法子。”
苏青衣身子一颤,鬼气来不及凝成魂泪便从眼眶溢出。
“黄泉路和奈何桥我都走过了,道阻且艰,彼岸界更是超出你的想象,你身子娇弱,受不住的。”
“这一剑,灭魂。”
“我的灵魂将与你一同消散,你可还……愿与我共处在同一片天地间?”
苏青衣眼中最后的震惊化为了然,继而是一片温柔的悲悯与彻底的释然。
韩云飞始终凝望着她,冰冷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深处,是沉淀了数百年的愧疚与一丝终于得以宣泄的爱意。
法力长剑上光芒大盛,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席卷了两人紧密相贴的魂体。
两道魂魄依偎着,在璀璨却致命的光华中,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一点点消散于天地之间。那柄红纸伞被无形的风卷入空中,随着二人一同化作飞烟。
他们消散的刹那,远山镇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笼罩小镇数百年的无形阵法波动彻底消失。
离湖湖底,那些挣扎咆哮的美人面孔,仿佛失去了支撑,哀鸣着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直沉到了炼狱深处。
湖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却有一种更深的、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气开始从湖底淤泥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
当夜,韩少阳便手持长老令牌,紧急召集所有族人。
“阴阳转化阵已破,此地不日将重归怨鬼岭!速速撤离,并尽力劝说镇上百姓一同离开!三日之内,必须全部撤走!”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切。
韩家人动作迅捷,镇上百姓虽不明所以,但见韩家如此阵仗,又联想到历年诡异传说,大多选择了相信。拖家带口,仓皇离镇。
不过短短三日,曾经繁华安宁的云水镇,便化作了一座空城。房屋寂寂,青桥独存,唯有离湖水中,那沉淀了数百年的怨气开始重新升腾、凝聚,隐约有更为凄厉的哭嚎从中传出。
或许,几百几千年后,待怨气散尽,阳光会再次照耀这片土地。
而那一柄红伞,一位美人,一代天骄,一段纠缠了数百年爱恨恩怨的故事,终是随着那灭魂一剑,消散在时光的长河里,只余一丝淡淡的叹息,萦绕在知情者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