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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自幽冥来 魂渡黄泉见 ...

  •   意识自无边黑暗中挣扎而出,那兵解一剑带来的撕裂剧痛仍残留于魂体感知深处。周遭景象已然发生变化,韩远之身处之所不再是韩少阳的书房,而是一条雾气弥漫、昏暗无光的荒芜小路——这便是黄泉路。

      路上影影绰绰,皆是神情麻木、步履蹒跚的新死之魂,安静地跟着引路的鬼差。

      不知行了多久,连灵魂都感觉疲惫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河水浑浊泛黄,腥风扑鼻,河中似有无数痛苦面孔挣扎沉浮,此乃忘川!

      河上一座古老石桥,便是奈何桥。

      奈何桥连接着此间和往生界。

      桥头,一位佝偻老妪正沉稳地舀着锅中的汤水,分与过桥的亡魂。那汤水甘醇清澈,散发着令人忘却前尘的诡异气息。那老妪正是孟婆。

      韩远之心头一紧,关键之时到了。

      他接过孟婆汤,暗自运转韩少阳所授心法,魂魄内的金甲神纹微微发热,模拟出饮下孟婆汤后魂魄应有的“空白”、“茫然”状态,同时一丝极隐晦的韩家秘法波动,悄然干扰着孟婆的感知。

      孟婆平静的眼睛扫过韩远之,并未过多停留,似乎将他与周围那些饮汤后浑噩的魂灵视作一体。

      锁链声响,鬼差牵引着他,安然走过了奈何桥。

      过了桥,便算是进入了“往生界”。

      此间景象与之前的荒芜截然不同,远处可见一座巨大的白玉台高悬于空,散发着柔和光辉,轮回台下,无数灵魂光点如同受到吸引般,投入其中,转世重生。

      周遭鬼魂队列井然有序,时有鬼差巡逻。

      据韩少阳推测,韩云飞若未入轮回,必然藏在往生界轮回台附近。

      此间界的黄泉路无藏匿之所,忘川河与奈何桥都有鬼将驻守,不可能让一个生魂在眼皮子底下藏匿上百年。

      彼岸界是鬼魂受罚之所在,刑罚内容和刑期精准严苛,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更是派了重兵守卫。

      是以最不可能的往生界反而是最可能的地方。

      毕竟,那可是天骄韩云飞。

      韩远之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鬼差,朝着轮回台下方潜去。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庞大的轮回之力和交织混乱的法则碎片,对魂体压力之大。若无神纹护体,恐早已被撕碎同化。

      终于,在轮回台底部一片扭曲的光影交错之地,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残破道袍,背对来人,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惩戒清光,竟是在利用轮回台散逸的力量不断冲刷己身魂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似是察觉到有魂魄靠近,那人缓缓侧头。

      面容与祠堂画像上的韩云飞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沧桑,眼神深邃如古井,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挣扎。他看到韩远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人来寻。

      “你来了。”韩云飞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是少阳那孩子找到办法送你下来的?还是……韩家终于到了不得不寻我的地步?”

      韩远之强压下魂体的不适与面对先祖威压的悸动,稳住心神,将远山镇发生之事,尤其是清娘屡屡伤人、兮娘遭难、以及韩少阳所述之真相与困境,一一道来。

      韩云飞静静听着,面容古井无波,唯有在听到“青娘”二字时,指尖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待韩远之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一切皆如我所料。阵法运转四百余载,怨气积累已近极限,青娘在最痛苦的时候被我炼化,执念深重,年年此时,必遭反噬。”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但那细微的颤动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却未能逃过韩远之的眼睛。这位先祖,并非如表面那般冷酷无情。

      “先祖!”韩远之急切道,“请您出手破阵,救救兮娘,救救镇上其他无辜的孩子,终结这无尽轮回吧!”

      韩云飞抬眸,目光如电,直视韩远之:“破局之法,确有。”

      韩远之闻言,魂体都因激动而明亮了几分。

      然而,韩云飞下一句话,却将他打入冰窟:

      “但此法,需得以性命魂灵为引。我若告诉你,动用此法,你定活不了,你当如何?”

      韩云飞的话语如同判官手中的朱笔,冰冷地划定了结局。

      韩远之的魂体未有一丝波动。

      活不了那又如何?来地府前他已做足了回不去的准备。

      “请先祖明示!”韩远之俯身恳求,声音带着决绝,“若舍我一人,能解此局,远之……万死不辞!”

      韩云飞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旋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为何唯有我重返人间,方能消除青娘的执念?”

      韩远之摇头。

      “因为她是因我而生执。”韩云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越数百年的疲惫与痛楚,“阴阳转化阵的阵眼是她,源泉是她的执念与怨气。执念又根植于我对她的欺骗与掠夺,唯有施念者亲自现身,直面她,或补偿,或毁灭,才能真正触动执念之根,使其松动、消散。器灵无根,自然溃散,阵眼被破,阵法自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轮回台那永恒运转的光芒,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人间种种。

      “而要让我这本就逆过天的残魂重返阳间,寻常方法绝无可能。地府法则森严,一旦落入,非经审判刑惩,绝难重返。即便是我,躲在轮回台下窃取一丝轮回生机规避审判,也已是极限。”

      韩云飞重新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韩远之身上,一字一句道:“需借一具与我魂魄本源相近、且心甘情愿奉献一切的肉身与魂灵作为桥梁与薪柴。你的魂魄有韩家印记,因果中与我有血脉共鸣。需你自燃魂魄产生庞大而纯粹的能量,暂时冲开阴阳壁垒,我再以这数百年在地府参悟、改良的逆阵之法,将我的魂灵短暂投射附着于你正在消散的肉身之上,借体重生。”

      “你燃尽魂灵之时,便是我借体重生之刻。此法逆天,你……将永无轮回之机。”

      韩远之沉默了。

      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这代价,远比想象的更为惨烈。但脑海中闪过兮娘血肉模糊的脸庞,闪过族长口中那些无辜女子的惨状,闪过韩少阳那不甘绝望的眼神……

      最后闪过妍娇临终前的托付……

      他重重一点头:“好!”

      ‘妍娇,我将再无轮回,不能与你再续今生缘,想来,你也一定认为,相比起我们来世的可能,兮娘今生的安康更重要吧。’

      这一次,韩云飞眼中那丝欣赏之色清晰了些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他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与她,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不等韩远之回答,他似乎沉浸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飘忽地开始讲述,那是一个精心编织、却又掺杂了真心与残忍的故事。

      ……

      多年前,沁石岭还笼罩在采石场的阴霾与怨鬼的低泣中。韩家初来乍到,人丁单薄,前途未卜。

      年轻的韩云飞,已是家族中惊才绝艳的天才。

      他勘破此地风水奥秘,构思出阴阳转化阵的雏形,但阵眼所需之苛刻,令他绞尽脑汁——需一位命格极阳、却生于极阴之时的女子,以其最强烈的执念与情感为核心,炼为法器,或能稳定转化那滔天怨力与阴气。

      于是,一场跨越数十年的算计开始了。

      他推演天机,物色到了镇上苏姓人家。那家的男子出生在极阴之时,却又命带一丝微薄阳气,另有一家女儿,八字全阳。

      韩云飞暗中运作,以巧妙的方式“帮助”他们结合,并时刻关注,算计他们在极阴之时诞下女童苏青衣,那个他所需要的、至阴至阳交织的特殊命格。

      苏青衣出生后,韩云飞并未直接介入她的生活,而是如幽灵般潜伏在暗处。驱散靠近她的阴邪,在她家遇到困难时暗中提供微不足道却恰到好处的帮助,确保她在一个虽不富裕却充满关爱、相对单纯的环境里长大,养成了善良明媚、不谙世事的性子。

      及笄之后,苏青衣出落得亭亭玉玉,容貌昳丽,更兼心地纯善,已是镇上小有名气的美人。这时,韩云飞才“偶然”出现在她面前。他易容并伪装的游方术士,气质卓然,谈吐风趣,又“恰好”懂得少女那些细腻的心思。

      他听她诉说对未来的憧憬,为她解答生活中的小烦恼,陪她看遍山野繁花,赞她容貌世间罕有,赏她品性美玉无瑕。

      在他有意的引导和呵护下,苏青衣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最美好的女子,拥有着最值得珍惜的容貌与人生。一颗芳心,悄然系于这位温柔博学的“云郎”身上。

      时机成熟,韩云飞策划了最关键,也是最残忍的一步。他安排苏青衣父母外出经商,途中亲自出手,制造了“山匪劫杀”的现场,并抽取了他们的魂魄,以血脉秘法在离湖悄然布下阵引。

      骤然失去家人的苏青衣,从天际跌入深渊,世界瞬间崩塌。

      在她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刻,韩云飞“及时”出现,陪伴她,安慰她,帮她处理父母后事,支撑她度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苏青衣对他愈发依赖,视他为唯一的依靠。

      一日,她依偎在他身边,泪眼婆娑地诉说恐惧:“云郎,若是……若是我也不在了,便再没人记得爹爹和娘亲了,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了……就像我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韩云飞温柔地提出,要为她建造一座桥,一座坚固美丽、能承载所有人记忆的桥。

      他选址在镇中心的离湖之上,亲自设计督造。

      桥成之日,万人空巷,他为其命名——青桥。

      他对她说:“看,这座桥将成为镇上最繁华之所在,日日夜夜,人来人往。每个路过的人,都会记得,这座桥因你而建,都会记得你的名字,苏青衣。”

      那一刻,苏青衣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感动与爱意盈满心间。

      二人的关系至此已亲密无间。

      不久后,韩云飞提出了要与苏青衣成亲。

      他说自己是修道之人,成亲需得天地共证,要带她去一处钟灵毓秀之地举行仪式。

      他带着她穿街过巷,接受众人的注目与祝福,最后一路去到了青要山。

      在山巅,他施法幻化出漫山灼灼桃花,绚烂如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苏青衣身着嫁衣,满怀期待与幸福,望着她深爱的情郎。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盟约与祝福。

      韩云飞在她最幸福的时刻,骤然发难,以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法力困住了她。他手中凝出法力之光,轻柔却又无比残忍地,抚上她光洁的脸颊,开始剥离那张他精心呵护、极力赞美了许久的绝世面皮。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将她父母死亡的真相、她的出生、他的接近、所有的算计与利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告知她。

      巨大的幸福与极致的残酷在瞬间交织爆发,苏青衣的整个世界、所有认知彻底粉碎。无法接受的现实击垮了她的神智,爱恨情仇瞬间扭曲成滔天的怨愤恨与癫狂。

      在她半疯半醒之间,韩云飞催动阵引剥离了她的生魂,以秘法将其与那张面皮一同炼化,铸成了阴阳转化阵的核心法器,将法器深埋于青要山寒潭底。

      而那张承载着无尽痛苦与诅咒的面皮,则被他随身携带,最终带入了地府,藏匿起来。

      阵法运转,韩家由此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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