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的开始 ...
-
尘土随风扬起,洒落在土丘上,呼呼作响的狂风卷起尘土,七横八竖的垃圾场里堆弃着废铁,玄色废铁早已暗淡生锈,赤棕锈迹上沾染着大片暗红凝固的血。废铁下,脏得看不出人形的少年,被黄土掩埋了半截身子。
祈山—祈山—”一道从深处破土向阳的声音,悠久绵长,好似全身被啃噬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窟窿,以血|肉为饲,也不惜跨越千万里,才找到这里。
混沌的无序之境,四周灰扑扑,卷起残云笼罩上厚纱,层层叠叠。少年仅存的听觉被唤醒,扭动着无力的身躯向前蠕动,似要攀附上什么,却始终有心无力。
四肢被斩断,血肉模糊中白花的骨节暴露出,血|液凝固在残断处,点点滴滴溅撒在黄土上,洇开一圈圈深痕,残躯陷在泥泞中,不停地挣扎。
躯壳下的灵魂出现裂痕,变得空洞。愈是拼命前行,愈是连最简单的抬起头颅都做不到,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袭来,少年强睁着眼睛,拖着残躯向前。
“沈祈山,是你来找我了吗—你来带我走了吗—”艰难匍匐中这道声音倏然再次响起。
“来—了—是……我—”少年听到的瞬间,僵住迟疑,行动有所暂缓,保持不动好一会儿,随后激烈地扬起头颅回应。
即使身体如同被海水深深淹没般沉重,但还是在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回应。也许那个人根本听不见,但少年仍旧拼命的回应对方,不放弃一丝一毫。
不见身影但闻其声,少年再次挣扎着扬起脸。
然而下一刻风沙席卷着尘土灌满全脸,折磨水滴石穿般袭来,少年蜷缩呻|吟,紧接着佝偻身躯颤抖不止,沙尘混着泪水在脸颊带出泥痕。
“来,来找我~”那声音带着一丝熟悉、诱|惑的刻意。
少年陡然紧缩,沙地的鱼也渴望有一天回到水里,鱼是将水视若神祇的。
风卷起少年带向天边,轻柔无比。
神祇托起他忠实的拥护者。
“快来吧~”。
联邦首都
天空昏暗,淅淅沥沥的雨敲着窗,顺流而下。
沈祁山倏地惊醒,心脏疯狂的剧烈起伏,胸口於堵难耐。
额头沁出汗水晶亮,喉头翻滚,侧头转动脖颈,频繁地睁闭双眼,心头悸动未消,是梦。
秋风萧瑟,小雨缠绵,半夜时分夜深人静。梦混合着秋雨缠绵枕侧,纠缠着沈祁山数月,毫无头绪,沈祁山不免有些焦躁。
死寂被割开口子,愈演愈烈。
……
情绪流转间,走走停停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那个人……究竟是谁?
沈祁山梦过无数场景,这次是沙地、上次是雪山、再上次是寒潭……可唯一不变的是那道声音,是自己苦苦挣扎向前的丑态。
白茫茫的雪在脑海里飘下,雪花以破裂的姿态纷纷下落,顷刻积雪遍地,一片静谧。
雨水糊了窗户,也模糊了沈祈山的心,他抬起胳膊放到额头上,闭上双眼,回溯着刚刚的梦,企图找到细枝末节的线索。
17岁的沈祁山可谓天之骄子,即便父母婚变,但对唯一继承人的爱从未变过。这离奇的梦境倒是沈祁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困难。
是梦?
但尘土掩盖不了浓烈的情感,也吹不散自己苦苦求祈的动作。
那道声音究竟是谁?
过往如溪流缓缓般展开,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顺顺利利到今天。
顺顺利利……到……今天?
沈祁山倏地坐起,怎么可能?一个毫无波澜的17年,怎能承受住梦境的暴风雨。
如果梦是假的,那现实是什么?反之如果现实是……假的……那梦……
此时窗外小雨未停,沈祁山毫无睡意只觉浑身惊悚,索性下床,在房间里转悠。暖|黄灯光悠悠亮起,人身与灯影交叠,窗外仍处在绵绵秋雨中,分外寂静。
沈祁山神情落寞的望向远处黑暗,深幽不见影,是梦又如何?是现实又如何?沈祁山随之长叹一口气。
可……沈祁山闭上双眸,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再次凝结成混沌里那道呼唤的声音、自己残破的身躯,以及强烈窒息的情感……
与其说是那道声音,不如说是声音的主人在召唤他?
沈祁山划过窗边薄纱,“哐啷哐啷——”不知什么东西随之倒地,散落一地。
他茫然地看着这个掉落在地盒盖,视线再往前移,看到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星星纸,顿时不知所措。
莫名的情感冲击着沈祁山,嗡嗡声回荡在识海。
这,不是他的东西。
沈祈山膝行向前摸索着大片散落在地的纸星星,手指触碰到星星一角,就再也没有了下一步动作,整个人像被赋予了静止魔法一样,就这样直愣愣地盯着这堆纸星星。
沈祈山颤抖着身|体伸向星星,许是没站住,后脚踩上前脚的拖鞋尾部,踉跄向前,于扑向地面之际抓住了一旁的床榻,虽幸免于亲密接触,但不可避免的双膝跪地。
沈祁山死死紧盯着,心脏剧烈跳动,信息素发散开来。抓住床榻的手紧了又紧,手指使劲的往掌心扣,挺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向下低垂,俨然一副颓废者的面貌。
沈祈山的神色却还是一丝不苟的。细看,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一行清泪从眼角流下,划过他的脸颊,让人分外怜惜。
那行泪好似有意识般滴落在盒盖上。
白花花的记忆随着雪花纷纷落下,随着记忆的补全,一瞬间,沈祁山的泪接二连三落下,窗外的秋雨依旧连绵不绝。
“不是说不会给我折的吗,还要骗我……你是骗子,许诺。”沈祈山卸下全身力气倒地上,此刻,天地静默,唯余他一人怀抱着这堆纸星星。
也确实,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散落零碎的纸星星又怎能完全抱住,一颗颗星星滑落出沈祈山的怀抱,流落在他身边。
沈祈山不停地把它们向自己身边摞,刚摞完这部分那一部分就又滑落,就又把那部分往怀里摞,星星却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出来,再次滑落地上,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疲倦。
沈祈山眼眶湿润,眼角的泪再次涌出,可这次就像溪流汇入海洋一样的止不住,顺着眼角不断划过脸颊,紧绷的嘴唇好似再也控制不住一样,相互挤压着和牙齿做着碰撞,纸星星像落花仕女图一样醉倒在沈祈山身旁。
“许诺,你的星星和怎么你一样,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抱不住它们,为什么抱不住。”
此刻窗外一阵雷声袭来,透过窗户,轰隆一声。
……
李女士打开门看到的就看到自家儿子蜷缩着双腿倒在地上,怀里、地上全是七零八落的纸星星,红肿的双眼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灯。
李女士握着门把的手紧了又紧,手有点抖地再次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平静的脸才浮现出惊恐的神情。
李女士做了两次深呼吸,反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咳—咳—咳—今天就去你爸家,下次不准装成这副样子吓我。我要去出差,去大半年的,你和你爸好好在家,别再整这个样子了,你爸胆小,到时候又打电话给我,我还要安慰他,听到没有……”李女士碎碎念着。
沈祈山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向外走去。
许诺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还好吗?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想得到答案。
沈祁山脑海中浮现出当初许诺说:“下辈子,下辈子,祈山,我一定和你好好地白头到老,你一定要来找我,这辈子我……”那是许诺最难受的一段时间,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却喜欢上倚靠在他肩头跟他讲很多很多事。
当时的沈祈山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让许诺活着。许诺这个骗子,这辈子好好的就行,他才不管什么下辈子。
思绪飘荡,再次抬头,李女士已经将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往上就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住山头,也笼罩住那些巍峨的住宅。
沈父住在这里,即使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奈何这里是沈家老宅,他得守在这,A城大部分老牌家族也都住在这里。
沈祈山也不喜欢这里,树木之下迷雾森森,总是令人烦躁的。
李女士则是更简单,这鬼地方不宜儿童身心健康。
不宜……身心健康……可是许诺,我却从来质疑过你嘴里的话,也听信你。
精神病院怎么会身心健康。
沈祈山默默低垂下眼眸,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波涛汹涌。
我总是缺少倾听你讲话的耐心,只一心想让你好好活着,却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活着。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活下去……
双手交叠,紧紧的扣在一起,圆润的指尖在手背上划过,落下一道道红痕。
“到了到了,祈山,妈妈就不送你进去了,你和你爸……”说话声戛然而止。
沈祈山对上李女士的眼神,李女士一脸震惊地盯着他的手背。手背俨然是刚刚留下的红痕,还未消散,一道又一道在沈祈山白皙的皮肤上分外的显眼。
李女士嘴张张合合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只是沉重地抱了沈祈山一下:“儿子,妈本以为……不过你别怕,妈妈刚刚了解过你的这些症状,你只要回头爸妈都在呢。”
沈祁山从不在父母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尽管他知道父母爱他,但不知道是真的无条件,即使他有病。
虽然他没有病,但还是很谢谢沈先生和李女士的。
“好了,李女士。我会好好的。你10点的飞机,再不快点就延误改签了。”
李女士看着自家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刚刚紧绷的情绪消散了不少。
“好好好,我马上就走了,一切有爸妈在。”说着李女士顶着微红的眼眶又捏了捏儿子白嫩的脸蛋。
一阵拉扯感,沈祈山这一点还是不适应的,太亲近的让他不习惯,“妈,别捏了,我今年17了。”
看着这别别扭扭的儿子,李女士扯出久违的笑容,这才像个孩子嘛,才17,再大都是我儿子,李女士在满意中开车离去了。
微风带走一行泪水,轻吻着脸颊,推着李女士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