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和小鬼》偃九郎

33、元龟

　　姜榛再次见到翎上，是四公主出嫁前一日的夜里。

　　丑时三刻，已经是夜里大家睡得最熟的时候。

　　姜榛却悠悠转醒，待完全睁开眼后瞧见床榻前坐着的人后，她才微微坐起来揉着眼睛喊了句，“翎上哥哥，你是入了我的梦吗？”

　　青年于上次见面告诉了她的名讳。姜榛像是有些认生似的，那句“翎上”她念得有些不太自然，且还带着刚刚睡醒的喑哑。

　　翎上今日穿得是一身月牙色的衣袍，头发在身后随意散着，一双眼微微落在姜榛锁骨处。

　　少女入睡时穿的自然是贴身的浅色交领里衣，领口处绣了糯粉色的骨朵花，衬着她暖玉色的皮肉，自然是很好看的。但因为姜榛睡觉有些不老实，现在交领口不仅有些乱了，甚至有些不安分的颈后长发也探入了领口下不可深说的部位。

　　青年神色自若，就连随后的动作都很坦然。

　　他用手指顺了顺她睡得有些乱的长发，冰凉的指尖贴上锁骨处的肌肤，像是感觉到女孩子的僵硬，翎上指尖顿了片刻，而后才将那缕发丝从她衣领处拨出来。

　　“这几日来上善宫寻你，都没瞧着你身影，去哪玩了？”

　　姜榛微微有些愣住了。

　　她默不作声地用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手背，被痛得浑身激灵后才慢吞吞地用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瞬时遮到了脖子处。

　　“咳，原来并非在做梦。”她嘟囔了一句，随后才不自在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我的好友受伤了，最近我忙着出宫去照顾他，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宫里。”

　　停顿了一会，她依旧低着头不太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问道，“哥哥你是来拿发带的吧，我已经绣好了，我现在就拿给你。”

　　她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却又感觉不妥。

　　对方岿然不动地依旧坐在原处，视线似会一直放在她的身上。

　　姜榛顿感有些不妙。

　　她并非是不懂人事的孩子。姜榛对男女之事虽然处于一个单相思的状态，但枕下藏着的话本以及宫里年长的掌事都告知过她们一些常识。

　　夜深时刻，一个容貌不凡的青年登堂入室，且这个室还是女子的闺房。言辞上虽然还很规矩，但行为上却有些逾矩了。

　　姜榛心里冒出个念头，但她想清楚那是什么之后，身子却抖了抖。

　　翎上淡淡道，“你很冷吗？”

　　正是入夏的季节，姜榛却已经将被子默默拉到了下巴处，声音闷闷道，“…有些冷，哥哥你不冷吗，要不你明日再来取发带……”

　　翎上却已经站起来往外走，“给你半柱香的时间穿衣。”

　　-

　　待姜榛衣衫整齐地坐在翎上面前时，翎上桌前的茶已经没热气了。

　　他随意挥了下手，茶汤热气徐徐升腾。翎上将杯子推过去，道，“你那好友住在春奚君府上？”

　　姜榛捧过茶，有些惊讶道，“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翎上却没有答话。

　　实际上在入溯洄前，翎上去九重天司命星君处曾借过姜榛尚在人间时的命格册。

　　他知道她在人间经历过的一切，却又百般不得其思。毕竟在那命格里，姜榛遇见的事中确实有几处很说不通。

　　因溯洄生门本就是为少绪神修养的住所，所以并不会吞噬神仙神息。翎上这几日修养之余倒是想起了一些关于溯洄幻境的往事。

　　这往事倒也不算稀奇，但有待商榷。

　　因此翎上思索一番后，非常暴力地用在这方生门设立了两个属性分别为土和火的法阵。

　　在属于荀阆的那方幻境中，溯洄用天降洪水来赶尽杀绝，是以翎上认为溯洄属性为水。

　　五行之中，土克水，火次之。

　　因此设立属性为土、火二法阵应当是没错的。

　　果不其然，守护少绪的那位神侍在第二日便现了真身前来拜访。

　　那神侍很恭敬道，“神君入了生门许久，今日才设法阵，想必并不是为了与我们真神结仇。”

　　翎上笑了笑，“听闻入生门者想出溯洄，须得以身入局，除了不得坏这局中人命格，还得推动这话本子剧情往前走。是也不是？”

　　神侍也笑了笑，“神君可是不舍得？”

　　翎上收了笑。

　　神侍悠然道，“之前那女子入溯洄时我就发现她并非肉身凡人，想必在是人间命格不顺死后才落得个魂魄不全。神君可是担心在旁观心上人生前路时，心有不忍，无法走出这生门？”

　　未了她又笑，“那倒也不必忧心，溯洄虽是一个杀人的法阵，但此处为生门，只要神君狠狠心，不插手那女子的命格，让她安然走完这一生。这生门自然会放神君去与心上人团聚。”

　　良久，那方才缓缓道，“你知晓后面会发生什么？”

　　神侍愣了愣，摇摇头道，“神君应当知道生门是为入局者所设。”

　　“知晓后续会如何的，从来只有神君一人罢了。”

　　是了，他自然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传言上古时期与少绪真神同期的曦殷真神曾爱上了堕魔的一位神君。

　　堕入魔道者，此后为半神半魔的体质。只因这一类体质的修炼太过邪门，有违天道，所以为神、魔两族所不容。

　　那位半神半魔的仙君最后还是因为修炼生了心魔，最后灵府自焚，连丝毫神息都不曾留下。

　　曦殷神因她出事时正处于闭关，而神界众神看不起这位神君，所以待曦殷神出关后才知晓此事。

　　曦殷君大怒，后竟寻了少绪神的溯洄古镜只为了让这幻境洞悉心中所念，给自己造一个虚假幻境。少绪神害怕友人的神息被溯洄幻境吞噬，所以将曦殷置于生门，寄希望于曦殷能想通后从生门处回来。

　　可溯洄生门知道了曦殷心结，造出的那方实境正好是曦殷闭关时心上人灵府自焚的那段景象。曦殷甘愿困在生门不出，只是希望能改变结局救心上人。然千百次轮回，皆以失败而终。

　　是以众界都知道，溯洄生门虽然为生门，但并非能以一己之力者改变心中憾事。若想出溯洄，只能冷眼旁观。且最戳人心窝子的便是，入生门者也成为这憾事中的一环。

　　翎上这样想着，于是便按照当初看到的姜榛命格走了第一步：上奏齐公，赐三公子熠婚事。

　　他记得那命格上出现及其古怪的一笔便是这件于姜榛毫无干系的事情。

　　但现如今，他好像又懂了为何。

　　赐婚后的这几日，他去上善宫再也没遇上姜榛，便猜测到了什么。

　　眼前的少女依旧和前几日并无什么不同，但翎上知道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旁人留一丝位置。

　　思及此，他便觉得心中慢慢有了怒意。

　　姜榛却没有察觉到什么，她抿了口茶接着自己的话喃喃道，“唔，我又在问傻话了。哥哥你是神仙，自然知道我与三公子春奚君是同母所出。好吧，其实我这几日确实是出去玩了，但是———”

　　少女停顿了一会，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条长长的蓝色发带。她用食指勾着那发带，且悬空在翎上面前，很得意道，“———但是我可没有忘记答应你的事呀，这上面还有我特意和民间的绣娘学来的瑞兽云气纹。你快看看喜欢不喜欢……”

　　翎上压制住心中所起的怒火，面上还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他故意用手指去触碰姜榛的指尖，不待少女退缩便轻巧地将发带取过来搁置在掌中，随意瞥了眼那上面绣着的瑞兽，才接着道，“那这么一说你出宫去春奚君府上只是为了给我绣发带？”

　　顿了片刻，他又看着对方，“且一去就是四五日？”

　　姜榛还在尴尬刚刚的指尖触碰，这会听见翎上的追问，才后知后觉对方语气中的不满，因此她只好诺诺地将常柔莺激怒玉山骐的前后缘由告诉了对方。

　　“……阿齐因为救我，现连床榻都下不去，我受人救命之恩自然要涌泉相报的，所以这几日便只顾着去照顾他而忽视哥哥你了……”她偷偷看了眼翎上的神色，瞧着对方越来越差的脸色，心中惴惴不安却还硬着头皮找补道，“那、那大家都有朋友的嘛，如果这次是哥哥你为了救我而受伤的话，我也会日日夜夜守着你的。这、这难道不对吗？”

　　翎上却没什么表情，但瞧着姜榛有些纳闷且不安的样子，只好缓和语气地肯定她，“嗯，倒也没错。”

　　姜榛瞧着他好像已经消气了，心便稍稍放下了。她自觉哄人是件容易事，但遇上翎上这样特别爱生气且不知道为什么生气的总是格外费心而劳力。眼下瞧着对方已经不恼了，她一边心里暗暗夸赞自己果然是个可心的好朋友，一边尾巴又翘上天道，“但其实我觉得你不应该对我生气，这件事吧我觉得还是常家小姐的错，但略微再思索一下，常家小姐只是这件因果里的小错，而造成这般因果的大错特错之人其实乃是我父王最近新封的那位宠官——太祝令。”

　　翎上听及此，倒茶的手微微一顿，但片刻后他恢复动作且不经意道，“这位太祝令可是最近入住齐宫的那位。”

　　姜榛点点头，“哥哥你也知道呀。没错，确实是那位。须晓得前朝之中有多少国君被一些巫族术士的胡言乱语搞得朝纲不济。这位太祝令说是夜观天象为我三哥寻得一门好婚事，让我看简直就是胡扯……”

　　翎上这会已经搁下杯子，垂着眼静静听她张口痛骂这位让朝堂内外都恨之不及的太祝令。

　　姜榛瞧他听得这样认真，因此更是来劲，连“元龟王八蛋”这样的民间糙话都说了出来。

　　可见六公主真是恨极了这位太祝令。

　　待姜榛骂累了，翎上为她杯中添了些茶，才悠悠道，“这位太祝令据说明日会在四公主送亲时主持婚嫁仪仗，想必明日你便能见上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