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和小鬼》偃刀

21、真神 “你竟识得

　　百国之内宗学林立，百家争鸣，这情形大概就与先秦时的文明盛况有那么相似。须知传道授业者大抵都有自己的脾性，而这脾性就已决定了他在哪里教书，要怎么教书，以及要教什么样的学生。这些其实都很有些门道。

　　正譬如云游子，其实他也并不是个什么凡夫俗子。因他自打幼时从鸟蛋里钻出来就不晓得自己的老子娘是谁，所以脾性从小就有些无拘无束，更遑论他后来到了人间摇身一变自立门派做起了老师。

　　云游子没想到自己进入这溯洄幻境中竟还能遇见一个仙者，且这仙者修为极高，他竟无法看透本体，因自幻术中观望这二人不到瞬息间就到宗门了，才用了大音希声这样的法术。

　　翎上伸出右手微微护住后面站着的秀秀，他冷声道，“既然仙者与我们一同是从外来进入此幻境中，那大可不必故弄玄虚。”

　　从远及近飘来一道仙气，直到了翎上二人跟前才悠悠转停。

　　秀秀望得真切，那仙气辗转竟幻化成了面容年轻的男子，他作了一辑，恭敬道，“不知是神君来此幻境，小神云游子有失远迎，还望神君息怒。”

　　秀秀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张嘴微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比翼鸟一族素来居于南山之东，不问世事。人间祸事频起，三十六重天自有计量，不知仙者是受哪方之令竟从人间去到了这溯洄幻境？”

　　翎上这一番话倒是点破了两件事，一是这云游子竟然是南山之东的比翼鸟一族，二是他竟然罔顾仙律来到溯洄幻境。

　　秀秀虽然不大听得懂天上的事情，但她琢磨了一番觉得翎上大概是在“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唔，她幽幽瞥了眼翎上，后者不动声色地依旧将秀秀往身后藏了藏。

　　云游子擦擦脑门上的冷汗，半晌才叹口气道，“回神君的话，小仙此番只是为了寻妻。”

　　秀秀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说的可是青臣子？”

　　云游子惊讶地望向这神君背后的少年，虽然知道她这幅模样并非真容，但她身上的神息却与面前高深莫测的神君身上如出一辙。

　　云游子颔首道，“她确实在人间用的这个名号，因我与她十几年前生了间隙，她不愿见我，后又不知听了谁的离间之言，最后竟与冥司的一桩冤案有干。”

　　翎上淡淡道，“莫不要说你不知那桩冤案是何故。”

　　云游子果然抿紧了唇。

　　秀秀却问了别的，“你是如何进的溯洄幻境？”

　　溯洄古镜是神族之物，虽翎上未曾与秀秀讲过从何处得来，但云游子一界小仙，是如何进入这溯洄中去的？

　　翎上看着云游子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有了大概，他淡淡道，“你竟识得少绪？”

　　少绪是上古时的真神，与翎上这样的走兽不同，真神乃是受父神母神神息幻化于天地之中所孕育出来的神祗，与天地共主。她尚未归寂时曾在幻境这一门术法中颇有建树。这补天的最后一块石头便是母神赠予少绪的幻化贺礼。

　　云游子颤颤巍巍道，“小仙不敢妄攀，这溯洄幻境其实是那邓国世子手下的巫族长老所施法让小仙得以跟着神君一同进入。”

　　“小仙门下大弟子与邓国的世子殿下有些渊源，他听闻小仙在阴阳术法上有些见地，遂着人把小仙请去了邓国去找他那未过门世子妃的魂。恰逢小仙得知阿青的最后一丝踪迹是在邓国，便随着这个由头入了世子府邸。巫族的长老瞧着像是人皇的后代，竟对上古神器有些知解，小仙是在他的助力下才得以跟着神君进入这溯洄。”

　　秀秀默了默。她竟然不知道楚齐这样胡搅蛮缠。

　　翎上道，“既已入溯洄，那可有何发现？”

　　云游子踌躇片刻后道，“小仙无能，未曾寻得这桩冤案的缘故。”

　　这话倒也不假，溯洄乃时间平行的另一个轨迹，一切尚未发生，自然不知那桩冤案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翎上以仙法覆眼，不过一刻后便对着云游子冷声道，“时辰差不多了，既你已进入溯洄，那便做好这个幻境的云游子，当初是如何做的，现在便如何做，万不可生出些许变故，改变因果。”

　　翎上虽现在因为情意对着秀秀温和甜蜜了些，但秀秀仍记得他还是个比较冷淡端肃的神，尤其是现在这样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直接骇死鸟了。

　　云游子颤颤巍巍地连声应了。

　　秀秀委实没有想到，这云游子竟然将他们二人当大佛一般供着。

　　一个时辰前，当褚玉和姜熠腿发抖地走到这宗门脚下时，秀秀连忙跑过去扶了他们一把。

　　褚玉气都虚了，“你几时到的，我和孟兄竟然没在路上瞧见你们。”

　　秀秀含糊说自己和翎上寻了一条近路，所以他们才没在路上遇见。

　　“时辰已至，宗门考核已入门内者三十一人，诸位还请再行一步，随夫子弟子进入大殿。”

　　虚渺却又磅礴的声音自空中传来，听者都随之一震。

　　前来引路的弟子着清一色的白衣，为首的那个长得风流倜傥竟也是个相熟的。

　　是荀阆。

　　秀秀瞥了眼褚玉，然褚玉正蹲在地上举个比脸还大的水壶且喝出牛饮的声音。

　　“诸位请随我来。”

　　荀阆做出个“请”的动作来，便在前方领着几个师弟们带路。

　　秀秀忙要去扶褚玉，对方却摆摆手自个站了起来，“你且看看大哥，我还能再撑一会。”

　　秀秀一愣，正转头望见翎上一张脸变得有些泛白。姜熠倒是个善心的，正拿了水递给他喝。

　　翎上看了眼那木头水壶，又看眼姜熠，半晌道，“我不喝外人倒的水。”

　　秀秀挤过去那边还握着水壶的姜熠，讪讪笑道，“我兄长有些洁癖，孟兄不如追上谢兄弟，他瞧着像是快要体力不支。”

　　姜熠点头忙往前方小跑了过去。

　　翎上顺势靠在了秀秀肩膀处。

　　秀秀顿时感觉一座山靠了过来，她有些紧张道，“山君可是感知到了些什么？”

　　翎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随后环顾四周低声道，“溯洄幻境的神侍察觉到了本君的存在。”他咳嗽几声又接着道，“他压制了此处的仙法，本君的神息正在慢慢散去。”

　　秀秀听后担忧又急切道，“那要如何是好？”

　　翎上单手起印，不多时指间划过的地方出现了淡蓝色的伽印，他将伽印推入了秀秀的胸口处。

　　秀秀感觉身体都温暖不少，却又兀自听见翎上道，“这是神息护体，再过几日，我送你离开这里。”

　　“你且在崇吾山里好好待着。”翎上又咳嗽了几声，语气也低沉了下去，“等着我回来。”

　　秀秀抓着他的袖子，半晌说不出来话。她自然知道待在溯洄幻境，待在他的身边是个累赘，然两人分开，秀秀必定是不太情愿的。

　　眼睛又开始酸涩，秀秀低下头不愿意去看他。

　　翎上失笑道，“我说的几日也不短，唔，待那神侍要完全逐退我们出去这幻境，也需得一会时日。”

　　秀秀还是不大愿意搭理他。

　　翎上又掩袖咳嗽了几声，秀秀抬头见他正笑着望自己便挣脱开，闷声道，“你自个走去吧。”

　　两个人还没拌嘴几句，眼瞅着就到了这宗门大殿内。

　　比翼鸟一族以白色为尊，是以这云游子整个大殿搞得跟个灵堂一样，明晃晃的缟素一片，而他那几个弟子活像是奔丧的。

　　褚玉凑到秀秀跟前，小声道，“莫不是那云夫子正好今日驾鹤西归了?”

　　还未等秀秀回话，那边被人拥着就走出来个穿白色衣袍，带白玉玉冠的男子来，正是云游子。

　　云游子径直走向翎上跟前来，他一拱手，“尊者远道而来，鄙人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秀秀和褚玉呆了，翎上却很受用。

　　褚玉缓缓看向秀秀，还没问什么，却听见秀秀道，“呃，我兄长他此番来百蟒山就是为了修仙求道，然我与他不同，我确是来求学的。”

　　也不知道褚玉信没信，但云游子唤着荀阆走过去，连带着还有褚玉的猛回头。

　　秀秀瞧着此番此景，才知晓这出戏已然开始唱了。

　　三十一人的入学考核，云游子让荀阆领着众人去各个院内考试。云游子宗门下设六道：士、农、工、医、仙、商。

　　在通过德智体美劳这五门考核后，方选一道入学院进行学习。

　　秀秀瞧着被云游子留住的翎上，只好泄气地跟着荀阆要去考核。

　　然翎上却自那头拉住了秀秀。

　　翎上带着点笑，“若是遇见不顺，那就不考了。”

　　秀秀望着他很惊讶，随即又想到他刚才说过几日要把自己送出溯洄，因此也晓得他一片苦心怕自己累着。虽说不准这个几日到底是多少日，但秀秀一向认为自己并不是什么游手好闲，坐享其成的人，因此她只是皱着眉头道，“我自然会考过。”

　　言罢，秀秀握着拳头跟着褚玉他们一道走了。

　　翎上倒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