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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投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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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翎上那日将谢有为的散魂封印住了,秀秀没有法子只好先暂住在这女子的身体里,她还没有见过荀阆,但是从身旁侍奉的奴仆中旁敲侧击了些消息,终于知道现在这副身体主人叫褚玉,乃是蔡国宰相之女。
秀秀咂摸了几句,颇觉得有些不妙起来。
他们这一行前往余国的路上不是没有听说蔡国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蔡伯年迈,近些年来早有天人五衰。念此,蔡伯近些年欲立长公子彭勺为下一任诸侯,天有不测风云,这彭勺却在和蔡、妫两国的战事中被俘,而后丧命于妫营之中。蔡伯一怒急火攻心,结果就这样薨逝,留下蔡国内忧外患这样的局面。蔡伯有三子,长子为嫡出,剩下的两个儿子,公子晋和公子悯——前者手段阴险城府极深诸国内外有闻,后者为人虽仁厚有礼但任人不贤。蔡伯已薨,公子勺已死,公子晋欲让群臣立自己为蔡伯,后将矛头指向公子悯,彭悯此时已预料到局面不利,早就逃亡出国。蔡相此时作为群臣之首誓寻公子悯回国,欲立其为蔡伯,结果朝堂内外言曰:蔡相褚伯祭内外勾结妫国,肆害长公子勺,实乃乱臣贼子。一时间蔡国上下力竭处死褚伯祭一族,以振蔡国雄心。因此一国宰相就这样一夜腰斩,臭名昭著。
乱世之中像这样的事情其实极其多,秀秀无力去想些别的,只是纳闷这褚相之女什么时候和清平荀氏扯上的关系。
思考着思考着,送饭的就过来了。
秀秀不想了开始吃饭。
因为谢有为的散魂融入到那锁魂珠里,所以秀秀现在有了嗅味两感知。翎上为秀秀探过魂,思觉这散魂有些过于巧了,因和秀秀的魂能融合在一起,须得八字相符,除非这谢有为的八字就真的能对得上,但这锁魂珠也不是说能融合就能融合的,必须当时有翎上的神息相护才行。因此翎上思索一番,道秀秀应当是中了什么祭祀之术。
这祭祀之术是秘术士所习的一些古老术法,一些偏门左道,虽然有的可以算是奇法,但大部分伤天害理须以交易进行。
翎上问了秀秀那谢有为与她说话的细节,稍稍推敲便知这谢有为应当是行了祭祀之术。因那荀阆貌似是害死谢有为之人,所以想让秀秀杀了荀阆报仇血恨。
可秀秀却觉得有些许古怪。
清平荀氏是大泽涞水以南的大族,虽说现在诸国乱斗不止,但清平荀氏早就屹立在涞水两百年了。就算那荀阆负了谢有为,但荀阆这样受过贵族礼法熏过的公子哥,应该不会没品到把好好的一个女子剜眼腰斩吧……
秀秀觉得要真是那样,说明贵族宗室里太傅天天跑去给王子公主们讲“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简直是讲到狗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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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的早饭刚用过一半,楚齐就过来了。
秀秀一口椿糕艰难咽下去,然后微微绽开一个笑,“世子大人——”
楚齐穿了一身白衣,整个人笑得如沐春风。
“荀公子因为这几日有事,所以一早便先行去了宋国。”楚齐自行坐下,看着这餐食里只动了一个椿糕眉心微动,但很快他便掩饰下来依旧带着笑意道,“荀公子说让我好生待着褚姑娘,褚姑娘可还习惯我邓国的饮食?”
秀秀站起身不知道他又要打什么主意,停顿片刻后才问道,“公子收留我这样一个罪臣之女,想来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阿玉手里取来。可惜阿玉迟钝,褚家上下愚昧,实在不知有何能帮到公子。”
楚齐这个人无利不往,是个实打实的心眼子,秀秀不相信他收留褚玉仅仅是因为好心。
楚齐挑眉道,“素闻褚相有功德而荷天下重名,今日见了褚相之女方知功德不假,重名也不假。”未了楚齐又道,“我来此处是为同姑娘一起去看一场投壶。”
投壶这种游戏贵族都爱玩,秀秀以前在齐国闲得无聊了也会同乐奴玩上几把,因此对这游戏还算熟悉。
秀秀稍微收拾了一下,然后随着楚齐一同走到这府邸的大堂院子里。
秀秀这一路上看见许多穿着古老玄色袍子的老人穿越水榭回廊之中,因想到那夜百鬼夜行,她装作不在意道,“公子这府上像是有许多大巫之人。”
楚齐听了,不怎么言语,但是面色一下阴沉了下来,因为秀秀不能看见他面色片刻后才听到楚齐道,“我有故人要寻。”
秀秀一时无言。
两人到了地方,秀秀才知道原来这场宴席上竟然来了许多名士风流。本来她以为这楚齐当真留着褚玉是有什么用场,没想到就是为了留住那荀阆。秀秀想着就自行在角落里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宴席上有许多吃食,秀秀现在正是爱吃的时候,因此胃口大开,打算把那些糕点什么的都尝一尝,以饱口腹之欲。
秀秀尝着嘴里的杏花糕,一边想着翎上爱吃杏花酥应当对糕也感兴趣,一边听到耳边有女子的声音在问道,“你便是那褚玉?”
秀秀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绯色水袖的女子正带着两个女婢趾高气昂地站在自己身边。
那女婢仗着主子在身边,因此厉声道,“邓国的七公主在此,你怎敢不行礼?”
秀秀迅速在脑中想了一遍这是楚齐哪个妹妹,须臾秀秀才敛着衣裙站起来朝着这女子行了邓国礼,“褚玉不识,还请武安公主赎罪。”
是了,邓国的七公主因为母家是女将出身,因为数十年前邓侯与宋国打仗,七公主生母一同迎敌,最后是在军中生下的她,邓侯喜不自禁又觉得亏欠其生母所以为这七公主出生便起了封号——武安。
楚令扫了秀秀几眼,然后面色不悦道,“你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怎么荀阆就看上你了。”
秀秀一愣,然后讶然。
她实在没有想到,这未曾蒙面的荀阆原来是个处处留情的薄心公子。
楚令环顾了大堂一圈,然后拉着秀秀的手就要往前走,“你和本公主比一场投壶,若是你输了……”
楚令突然噤声,片刻后才委屈道,“王兄——”
秀秀看见那楚齐面色不善道,“简直胡闹,这是孤请来的客人,你就算再失礼,也断没有来孤府上大闹的道理。”
孤——
秀秀想起来之前诸国如何评价的楚齐,说他知人善用,谦和有礼,是个实打实的君子。如今看来秀秀觉得齐国亡在他的手里也不算亏。
秀秀思索了一番却兀自问道,“七公主刚刚说若是我输了,该如何?”
楚令偷偷瞧了一眼楚齐,而后还是大着胆子道,“若是你输了,你就代表你自个去清平荀氏退掉你和荀阆的娃娃亲。”
原来是这样,秀秀没想到谢有为说的荀阆负心于她,竟是因为这荀阆与褚家竟然有娃娃亲。
秀秀迅速思索了一番,而后点头道,“可以,但若是七公主输了,我也想让七公主的王兄答应我一件事情。”
楚齐道,“何事?”
秀秀见那楚齐皱着眉头的样子,笑了笑道,“公子不必担忧,我知公子拘我在此处是为了等荀阆替公子办事而归。但也请公子知晓,我褚家与荀家的事情乃是私事,外人插手不得,也请公子现在不要管,以后也无需管。”
秀秀实在是受够了这样待在楚齐府邸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她与他之间的那些家国之仇,秀秀已经看开,此生唯愿不再相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楚齐不知为何,突然看了这女子许久,最后应了。
投壶的规则也说不上多么复杂,无非是持箭人手持八只箭,箭入壶口得1分,贯耳(穿过壶耳)得3分。若是持箭人连续投中得分翻倍,箭反弹再投中得双倍分。
第一回合,楚令先手。
王宫里的公主王子都得学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这投壶本来就是因为院小施展不开拳脚而设的射箭的另一种形式,所以楚令对这个雅兴也算熟悉。第一回合楚令箭入壶口,旁边有侍人敲锣朗声道,“有初,得一分——”
秀秀后手,她先是想了想,而后站定微微弯腰,收敛着手腕力轻轻推出,箭穿过了壶耳。
侍人再敲锣,“贯耳,得三分——”
楚齐这宴席上来的人都是些名士风流之辈,于雅这个字很是上道,见此,都拊掌称好。
楚令气急,接着投了第二支,可惜是倚竿,不得分。
大家又掺和了些许的笑意。
秀秀投出了第二支,只是这回没再赌一把,反而箭入壶口,得了一分。
按照规则,秀秀连中,得分可翻倍,因此现在是八分。
第三轮那楚令是箭入壶后反弹接住再投中,因此得了双倍分,是两分。
秀秀第三轮散箭,未中壶不得分,须罚酒。
秀秀笑着举杯饮酒,方看见楚齐的视线竟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他面色如常,只是看着有些气色不好。
秀秀朝着他的方向行了一礼,而后一饮而尽。
第四轮,楚令贯耳连中,总得分十分;秀秀九分。
第五轮,楚令有箭入壶,总得分二十二分;秀秀有箭入壶,总得分十分。
第六轮……
待到第八支箭的时候,楚令总得分已经二十三,而秀秀已经是二十一,且第七局秀秀得一分,楚令未投中。
秀秀想了一下,她必须得连中,才能毫无悬念拿下。
楚令依旧先手,众人屏息,一瞬后方看见那箭投中壶耳,侍人喜敲锣,“贯耳,得三分,七公主总二十六——”
秀秀站定,活动了一下手腕,下意识用手指弹了一下箭羽,而后轻轻送力向前投去。
“咚”的一声——
是贯耳!
那侍人敲锣,亦高声道,“褚姑娘贯耳,连中,总得分四十八分,第一局褚姑娘胜。”
秀秀站定笑得开怀,正欲回头与那楚齐说些什么,忽然转身与人抱了满怀。
宾客众人一瞬间静默无声。
秀秀亦愣在原地。
那楚齐声音哽咽,但秀秀还是听清了那句话。
他说的是,“阿榛,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