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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助 一日夫妻百 ...

  •   我的语气犹如质问,贺双卿眼皮轻抖,像是被无声抽了一鞭。
      “我为什么要救周大旺?”我焦灼地扣住指尖,下意识捧起茶来喝了一口,被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满不在乎笑道:“让他就这样死掉不是很好么?你没有丈夫,就能来我们家了……”
      “西西。”贺双卿忽地出声,眉毛蹙着,对我轻轻摇头,“便是无关人等倒在路边,亦不能见死不救。我听说今日你在谷场还救下了钱家大郎……”

      “那根本不是一码事!”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把她袖子翻上去看,“周大旺他还算是个人吗?他顶多算个畜生。你看,你自己看,他上回打你的痕迹都没完全消下去,你还替他说话!”
      “西西……”贺双卿被我攥着胳膊摸来摸去,脖颈浮起一层绯色,不知是羞是恼,把我的手一把拂开。
      我没有防备,噔噔后退几步,差点没撞到后头木桌。

      贺双卿吃了一惊,立刻要来扶我。
      “我知道了!”我短促地笑了两声,闪开她的手,笑意却不达眼底,“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你舍不得周大旺也不奇怪。是不是那么久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好险好险,差点棒打鸳鸯了……”
      “西西!”贺双卿明显被我的话刺痛,指尖瑟缩,身子僵在原地,半晌,连眼尾也红了,“纵使双卿千不该万不该,你怎能这么说……”

      “难道我说得不对么?”我笑不出来了,倔强地盯着她,“还是你喜欢更有文采一点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这么说吧?”
      贺双卿睁大双眼,嘴唇翕动。
      二丫看看我又看看贺双卿,纠结片刻,一扭屁股出了门。

      阿娘被二丫拖过来,“哎呀,这又是闹哪般?”
      阿娘给了我一个眼神,上手搂住贺双卿的肩,带她转了个面,语气温和道:“我听二丫说,你家里出事了,急用银子,对不对?虽说兵役可怕,也不能这般轻易就自己断腿啊,这日后还怎么下地干活……”
      贺双卿垂着头,叫了声“伯母”后便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阿娘看着语气软下来,叹了口气,“西西,去我箱柜里取银子来……”
      “不用。”我硬邦邦地说,抬手,直接取下发间插着的兰花簪,赌气似的塞到贺双卿手里,“这个,你要用就拿去当了。之前玩笑时的那些诨话,你当我没说过就是。”
      贺双卿盯着我,面色苍白,簪子边缘锋利,几乎要在她手里烙下印子。

      还是阿娘看不下眼,提醒道:“快去抓药吧,病人急着用呢。”
      贺双卿像骤然从梦中惊醒,“如此,双卿谢过伯母……还有,西西。”
      她临走前深深望我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中,转身时却毫不犹豫。我气得直接抓过杯盏,灌完了一盅茶水。

      “贺小娘子也不容易,她夫君伤成这样,她若不闻不问,还不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么?便是她那婆母,难道就能轻易放过她?”阿娘叹息着开口,像在安慰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说话,把垂乱的散发重新挽起,扎了个利落的发髻,招呼二丫就往外走。

      阿娘紧跟着叫住我,“西西,你上哪去?”
      我顿住脚步,回头道:“阿娘你要守在家里,阿爹出去寻人说情,铺子可不是放着没人管了?我去看着铺子。”
      “也好,”阿娘恍然,嘴唇蠕动几下,最后只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那你去罢。”

      我刚走到门边,阿娘又叫住我,“我跟你爹都不在,铺子里刘管事是个能干的,要是有什么突发状况,你跟她商量着来。”
      我说:“阿娘你放心。”
      二丫也挺起胸膛,“我会看好小姐的!”
      “好。”阿娘微微笑着,“那就交给你们了。”

      我跟二丫闷头在街上走着,被风一吹,心情稍稍平复几分。
      一跨进米铺,迎面差点撞上两三个人,看面孔都是店里的熟客。

      “怎么那么贵,连陈米的价都涨了!”
      “你没听说吗?西北打仗,地都荒了没人种,上头又要征兵,粮食不够,连衙门里都在囤粮……唉,今年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去隔壁张家啊,他家老爷听到风声,早早收了一大批粮,你还不快去,再晚就没了!”

      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一群人顿时争先恐后,捏着钱袋子冲了出去。
      留下店里的伙计跟我大眼瞪小眼。

      “刘管事呢?”我开口问道。
      “仓库里点粮呢。”伙计答道。
      我点头,让二丫去张家米铺看看情况,自个儿绕去后头找刘管事。

      推开门,伴随着“吱呀”声响,我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起伏。
      “小小姐?你怎么来了?”刘管事原本背对着我,闻声,快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有些惊讶地开口,“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刘管事是家里的老人了,当年阿娘千里同人私奔,她是唯一一个不离不弃跟过来的。后来阿娘替她在这边说亲,挑了个老实稳重的男人,婚后也还是在铺子里做事。

      刘管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她那么多年唤习惯了,叫阿娘“小姐”,叫我就叫“小小姐”,阿娘也不想纠正她。

      “阿娘在家看着呢。”我千头万绪,不知从哪说起,只能胡乱答应一声,随手拿起桌上账簿,“我过来看看,仓库里还有多少囤粮?周转的银子可还够用?”
      刘管事苦笑一声,开口道:“原先是够的。只衙门那帮人见钱眼开,谁都想伸手捞一把油水,小少爷要折银代丁,前些天那边还说要这个数——”
      她伸手比了个四字。
      “今天又有书吏上门,说原来那个数不成了,如今要到这个——”
      她又伸出两根手指。

      “六十两?”我跳起来,“他们怎么不直接抢?”
      “再加三十石粮。”刘管事摇头道:“这跟明抢也没区别了。今年收成本就难过,佃租都没能收完,哪来那么多粮哦。”

      “你家呢?”我看向刘管事,“你家要捐多少?”
      刘管事嘴唇动了动,眼皮垂下来,黯淡道:“我家还好,男儿多。三个大小伙子嘛,大的那个娶妻生子了,娃娃刚学会喊爹,哪舍得走啊。小的又太小,还没满十四呢……中间那个早早收拾行李,已经跟征兵的走了,临走前跟我说‘娘啊,我走了,哪天当了大将军,出人头地再回来见你。’我说‘好啊’,就这样看着他走了。”

      免掉一个男丁的兵役,非倾家荡产划不来,每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握住她的手。
      刘管事拍了拍我,笑得有几分凄凉,“唉,我家的男儿不像小少爷,不晓得读书,又不想来铺子里做事,生下来就在地里打滚的,让他去外头寻条出路也好。我只是替小姐担心,这衙役每天进出几趟,咱们哪里吃得消哦……”

      我奇道:“按理说,张家自个儿也有个独苗苗,走狗斗鸡,比我阿兄耍得还狠,怎的他家就一点事也没有?还把咱家的生意都抢走了!”
      刘管事思索片刻,道:“张家也是本地大户了,于此经营多年。我从前听小姐说,张家官人跟兴办藕耕书院的那位学政也有族亲关系呢,官府轻易不敢得罪的。”
      我将方才铺子里熟客的议论一股脑倒出来,刘管事看着我,欲言又止,“小姐最近为了小少爷的事奔波,我也不敢多烦她,不过这事说来也蹊跷。之前那衙役头一次来的时候,还好声好气的,后面态度就变了——说是衙门里收到举报,咱家有‘延误军需’的前例在,就是老爷运送官粮惊马那次,给人捉了把柄。我估摸着他们就是抓着这个,狮子大开口……”

      “还用说么?肯定是张家干的!”我义愤填膺地拍桌,想起之前张夫人带人来辱骂贺双卿,还砸了我精心搭建的小棚子,告黑状这事他们真干得出来。
      “哎哟我的小小姐,就算确实是张家干的,咱无凭无据,拿什么去跟人家对峙呢?”刘管事苦口婆心,好说歹说把我拦下了。

      我回到前堂枯坐一阵,店里客人零星,二丫又迟迟不归。
      门外有人提着几包药材匆匆走过,我忍不住开始想贺双卿买到药材了吗,当掉银簪没有,婆母会不会为难于她。摇了摇脑袋,又开始怨韩书礼在书院待那么久,连个功名都考不上,怎么这么没用。
      等到夕阳快落下山头,我实在坐不下去了,起身拍了拍衣裙,径直往张家走去。

      刚走到巷子口,便听到前方传来争执声。
      有人把我老爹的木轮椅推出来,摇头道:“韩老爷,我家官人是真不在家,不是故意不见你,你在这儿等到夜半也没用啊!”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老爹勉强伸手抵着门,急赤白脸地咳嗽两声,才笑道:“我知道,张官人贵人事忙。但你看,咱都是邻里乡亲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哎,今日见不着,我明日还早早来这边等着,劳烦你跟你家官人说一声,行不行?”

      张家家仆无奈,看看左右无人,才道:“韩老爷,我实话告诉你吧。前些日子,咱家夫人跟您家小姐起了冲突,您家小姐呢脾气也大,把咱家夫人顶撞得够呛,回来气得几日吃不下饭。您要是真想跟咱家官人谈‘生意’,先让您家小姐来,给我家夫人赔个不是……咱家夫人回头跟老爷这么一说,哎,您看,这事不就成了吗?”
      张家的门毫不客气关上了,给老爹碰了一鼻子灰。

      我看着老爹坐在门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又等了片刻,才装出路过的模样,扬起笑容上前,“老爹,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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