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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钢铁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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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四面的烛火,人影散去,烛光却没有熄灭,照出金明灭一脸怨气的脸,更显得阴森。
役从将酒胡子放在陈拙的手边,又按他的吩咐取来六杯新的椒酒。
金明灭推开酒盏,只端起自己眼前没喝完的那一杯,一饮而尽。两眼复而幽怨地看向裴正庭,怎么看觉得这人怎么都不认识。
裴正庭并不看他,只是望向桌面上的酒盏。
陈拙自顾自地端起其中一盏,托在眼前晃了晃,杯中酒水泛起浅淡的金色,也像一只轻摇的火光。
“多日前本官曾在醴泉坊和沃教胡儿喝过两杯这样的酒,胡姬会向酒杯里抛下一只银色小球,银球在水中融开,却像绽开的金盏银台一样将椒酒的颜色尽数吞没,只等两息的时间,整杯酒水便成了轻淡的银色。”
陈拙微微笑着看向金明灭。
金明灭没忍住,鼻孔里哧出一股气,道:“什么金盏银台,那是无梗叶,这种植株半年才有一次观期,只在深夜里开半刻钟的时间,也不开花,只生出一片极小的嫩叶,无梗叶通体全银,遇水便融。”
“教众信奉光明神教,历来都有传统,信徒若将自己犯下的罪孽写在无梗叶上,再和酒喝下,便能祈佑神明,涤垢自清。陈大人要喝这样的酒,恐怕喝光了无梗叶也不够。”
陈拙并不生气,还是轻轻摇着酒盏,道:“世事变幻无常,连酒水都难逃一劫。未烫过的椒酒是无香的绯色,遇了火又变成这样的翠金色,再放入沃教的无梗叶,眨眼间却能变成银色。”
“椒酒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人。”说这话时,陈拙嘴角挂笑,又看向裴正庭。
“大人要了六杯酒,屋里却只有四个人。”裴正庭说。
“不急,不急。”陈拙轻轻抿了一口自己的酒盏,道,“还有客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继而又摇了摇头,转头向役从道:“没有无梗叶,椒酒的味道始终差了些什么。”
“你当无梗叶是什么常见的商货吗?都说了半年才有一次——”金明灭忍不住又要喷出一鼻子的气。
陈拙微微笑看役从,役从起身,再一次掀开垂布,金明灭话还没说完,一鼻子的气又吞了回去,兀自嘀咕:“这什么鬼地方,什么东西都有。”
“大人既然将我们留下来,想必不是为了喝酒。”裴正庭说着,看了眼身后的静止无痕的帘布。
“放心,本官还没有大方到要请上官胭脂喝酒的地步。”陈拙笑道,“今日这场酒宴,本官只想和裴二郎好好叙叙旧情。”
裴正庭顿了顿,生硬道:“大人和我恐怕没有什么交情。”
“裴二郎对本官无心无情,本官却是对裴二郎好奇得很。”陈拙将手中酒盏放下,折扇张开,双眼眯笑,道,“乾封二年三月初三日,说起来,还是本官将你抱到裴夫人手中的。”
裴正庭安静地看向他。
“那夜裴府多了一个裴二郎,本官多了一个在朝为将的恩师。”两人相视,都没有半点儿避让,“距今已有近二十年,裴二郎一身正气,长安闻名,本官却总是想知道,一个人究竟能不能自始至终地,抱诚守真。”
恰逢此时,役从取来一小盒的无梗叶,不需陈拙再吩咐,另外有一支小笔和绯色的汁液呈在他的面前。
陈拙另外新取了一盏椒酒,持笔蘸了无梗液,一边低头细细写下几行字,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因此千方百计地打听裴二郎过往琐事,桩桩件件,皆像书中圣人,自持自重,无一逾矩。”
“唯有一件小事,本官才能从其中窥得一二。”陈拙将写了小字的无梗叶推到裴正庭面前,金明灭和他齐肩而坐,凑了个脑袋过来看——
“上元三年汴州治水,裴正颂返程期至,收家书一封,愚弟求水石,……”
金明灭一字一句将无梗叶上的小字念出来,裴正庭本无意去看,听到此处,伸手抓过那片浅银的嫩叶,捏在掌心里。
“哎,还没看完。”金明灭道。
“遂淌河摸石,身亡。”陈拙悠悠地拾了木盒里的另一片,未写笔墨,揉成小团,朝杯盏里丢下去。
映照着烛火的琉璃杯晃荡起新的颜色,又听陈拙慢慢地开口,道:“本官对裴二郎实在很有耐心,所以又费了几日的时间去找裴大将军身边的马夫,向他打听寄出这封家书的那一年——”
“够了!”裴正庭厉声喝止他,顾不上看金明灭略有些吃惊的模样,问道,“大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杯中椒酒尽数变成水银色。
“本官只是叹息,原来没有人能做永远的圣人。”
门帘被推开,风声挟裹着脚印和斗篷进来,新来的两位客人在门口顿了顿脚,各自拉开一只圆凳,相对而坐。
“人都到齐了。”陈拙向身旁站着的役从招手,轻淡笑道,“本官身边倒还有一张空凳子。”
“裴小将军,”金明灭看了看身边的人,又望向圆桌对面,喊,“充左巡使?”
“你们两怎么也来了?”金明灭问。
“自然是本官请来的。”陈拙说着,又取了几枚无梗叶,融进酒盏,道,“只要提起‘常宁公主’四个字,不管是新任驸马还是充左巡使,都像新蜕壳的夏蝉,争得越响——”
死的越早。
几人都像落了把柄在陈拙手中,双手双脚虽能动弹,有些地方却已经被牢牢捆住了。陈拙一杯接一杯地将浇了银色的椒酒递过去,推到金明灭的面前,忽听凳子猛地一翻。
金明灭踢凳起身,道:“这样的酒宴小爷就不跟着掺和了,什么公主也好,籍卷也罢,都和小爷没什么关系,告辞。”
长袖一拂,就要掀帘子走人。
“萨珊波斯——”陈拙开口,金明灭步子一停,“突遭厄难,六位王子死于战火,大统难继,想必——”
“粟商利薄,贾道难行吧?”
屋内幽火阵阵,活像地府里飘出来的。
金明灭不声不响地回头,将凳子扶好,坐回陈拙对面。
“不过是一场酒宴,各位何必如临大敌?”只有陈拙一人带笑,摸了桌上的酒胡子回来,道,“诸君共赴此宴,未有酒胡子助兴,终究是少了些兴致。”
“今日你我却不猜铜板,只猜真心。”
陈拙将笑面木人旋手一转,两撇胡子在清漆桌面上飞轮旋转,几人心不在焉地看,小木人转停,帽冠指向陈拙自己,并拢的双腿指向桌案对面的金明灭。
“便由本官先来打个样,”陈拙想了想,道,“两句话里只有一句是真话,金大郎且听好了。”
“铜匦有信,查裴氏二郎苟活于世,寄身胭脂小娘。”
“窝藏叛党逆贼,同罪当诛。”
屋里一时的安静,陈拙拾起纸扇缓缓张开,扇得烛盏里的火舌左右摇卷。
金明灭过了会儿才回:“第二句话是真的。”又解释,“谁知道你家铜匦到底有没有信。”
陈拙含笑点点头,道:“金大郎果然聪颖胜人。”
拾起桌上酒盏一饮而尽,又道:“既是你猜对了,便由我来喝。”
一杯见底,役从提了酒壶又替陈拙满上一杯新的,只是壶中酒水放凉,满满一杯都是如血的绯色,陈拙毫不介怀,并不烫酒,也不将无梗叶揉了小团丢进来。
摸到酒胡子又是一旋。
满面笑容的小木人旋到裴文逸的眼前转停,却是帽冠指向桌案对面的迟木将军,双腿指向自己的酒杯。
迟木将军涩声开口,道:“公主有过一个孩子。”
又道:“是我们的孩子。”
“两句都是假的,这怎么能行?”金明灭嚷着,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能听到,“常宁公主若在市井诞下过一个孩童,福瑞酒楼里的说书人也不至于沦落到睡进菩提寺里的香火台下了。”
“裴小将军,这还辨不出来吗?”金明灭急道。
裴文逸避开烛火的光,没有开口,拾起酒盏喝光。
陈拙笑意更浓,一边取了小木人回来,一边向迟木将军道:“是本官下属有眼无珠,竟将充左巡使如此高士拦在门外,再有下次,定然打断了他们的狗腿。”
充左巡使恍若未闻,两眼只看向自己的酒盏,脸上神色比裴文逸好不到哪儿去。
说话间小木人又一次转停,帽冠指向从来缄默的役从,双腿指向裴正庭。
烛火微微地晃,役从却始终不开口。
陈拙转身笑道:“丈人若是不说话,也要自罚酒水一杯啊。”
役从张了张嘴,额上冷汗豆粒般地滴下,试了几次,却都只是哑然,只好颤着手拾起一盏椒酒,喝光喝尽。
陈拙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便由本官替丈人接下这只酒胡子。”
复而面向裴正庭,缓缓说道:“胭脂小娘最是器重裴二郎的仁德之心。”
又道:“扔了无梗叶的椒酒有毒。”
裴正庭看向陈拙的眼睛,很想从中分辨出一些自己能看清的东西,却只看到两只竖瞳的火光,好像要把整间屋子都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