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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钢铁之心 ...

  •   “书上有没有讲过说话不能说一半?”金明灭从他手中抽来纸笺,憋住的一口气松了一大半,道,“咱两这种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去找上官凌来斗,那不是鸡蛋碰石头——找死找得不行。”

      “若只是寻他的马夫,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金明灭一把将纸笺揉了个团,正要随手往角落一丢,又想起前两日自己扔的香蕉皮让小荷揪住耳朵狠狠骂了一顿,便悻悻地把纸团塞进怀中。

      右手两指成勾,吹了个响哨,刚刚还在巷子口买烧饼的少年两步跑来。金明灭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少年从他手中接过一锭碎银,叼着烧饼跑开,不等裴正庭开口来问,金明灭便自顾自地往外走,道:“走吧,先干点正事,等找到了人,自会有哨子来告诉我们。”

      于是又去东西两市买了二十斤米面,十斤和好的肉馅,说是再过几日的冬至要亲手给小荷包饺子,先多买些米面来练练手,好让小荷到时候大吃一惊。

      金明灭惯来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之躯,两只大麻袋自然落在了裴正庭的身上,黑着一张脸替他搬到了福瑞酒楼。

      刚坐下喘口气的功夫,茶都没喝上,另有一个吃麻饼的少年风风火火跑了进来,说人找到了。

      便端着那杯茶,随少年人曲折绕了一路,掀开靛蓝色的帘布。

      四面没有窗,只用烛盏作光,两侧各置小桌数张,先看到的却不是桌子,而是一面面从房梁上垂落而下的宽阔大布,像染坊里刚洗净的生坯布。

      桌子和客人都只是垂布后面照出来的影子,有些只印出一身孤寂,也有些垂布后面是两两成对而坐的人,却只是沉默,不开口的时候,连男女也不太能分清。

      屋里的酒气很淡,寥寥几桌客人说话声很轻,中间让出一条阔道,又置一张圆木桌,佝偻着脊背的男子默然无声地擦桌子,清漆上印出烛火的光。

      少年人在门口指了指擦桌子的男人。

      金明灭点头,两步便迈了过去,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问:“此处有没有一个叫做——”他挠挠脑袋,继而转头,向身后的裴正庭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来着?”

      “五年前,丈人是不是曾在上官府当过差?”裴正庭沉声问,眼睛却落在役从顿住的两手上。

      两处厚茧,一只手拉缰绳,另一只手持马鞭,绝不会错。

      “大人认错人了。”男人手上动作又利落起来,并不抬头。

      “上官凌从鸣珂巷里带走一个女孩,是不是丈人替他赶的车?”裴正庭又问。

      男人这才将粗布收起,借着圆桌正中一只飘摇的火光,在背光处端详了裴正庭两眼,轻轻叹出一口气,问:“大人要喝点什么?松醪还是茱萸?”

      裴正庭捧了捧手里的茶。

      “屋外冷得很,来杯热椒去去寒!”金明灭咧齿一笑,一点儿不客气地拉开一张圆凳,就着刚擦好的桌子坐下,又道,“就这儿吧,干净。”

      男人点点头,转身没入另一张垂布。

      “这是什么地方?”裴正庭问。

      “这你都不知道?”金明灭四处看了两眼,小声告诉他,“喝酒的地方。”

      裴正庭忍了又忍,抿了一口茶,再问:“如何和寻常酒馆不一样?”

      “长安城大得很,多的是你这个马奴没去过的地方,有些铺子开在明处,自然就有些铺子开在暗处,除了这般喝酒的地方,还有一边喝汤一边擀面的地方,一边针灸一边下毒的地方,你有没有见过?”

      裴正庭摇头。

      “那不就得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说话间,椒酒已被端上来,带着升腾的白雾,一缕一缕往上攀。

      金明灭顺手从袖袍里摸了一粒金珠出来,递过去。

      役从笑了笑,却并不收。

      “七年前我收了小娘的一袋珍珠,只替她做了一件事,便有了长安城这处无名无姓的酒铺。本以为隐姓埋名就能过一辈子,如今小娘节节攀升,往日的事情想来也是瞒不住了。”

      役从看向裴正庭,道:“早就猜到会有今日,这杯椒酒,就当酒铺里送出去的最后一杯酒。”

      “这是什么意思?”金明灭先问,“哪有金子还被人嫌弃的道理?”

      “无功不受禄。”役从淡淡地笑。

      “什么珍珠?上官胭脂的珍珠你就收得,本大爷的金子反叫你收不得?”

      “丈人说七年前?”裴正庭紧接着问。

      “大人不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吗?”两侧垂布上印出来的人影憧憧,役从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屋里的其他客人却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喝酒。

      “七年前的老伙计从洛阳赶大车而来,把尚到腰间的女孩托给我照顾。可惜我半生清贫,有心无力。那么小的一个女孩,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迈入平康坊鸣珂巷的长路。”

      裴正庭慢慢握紧杯盏,杯中热茶早就放凉。

      “也是上元夜,处处都是热闹。”役从摇摇头,顿了顿,又道,“一年后上官府招收马奴,小娘交给我一袋珍珠,说她只求我这一件事。”

      “什么事?”裴正庭和金明灭齐声同问。

      “替大爷牵马赶车,再等第二个上元夜,告诉大爷,长安城里要想找到和小姐年纪相仿,却又无人见过的女孩,只能从鸣珂巷里去寻。”

      烛火晃了晃,连椒酒里的热气都散去。

      金明灭缓缓扭动脖颈,看向裴正庭,问:“他说的小娘,不会刚好叫胭脂吧?”

      “这么说来,她果然不是上官凌的亲生女儿。”裴正庭道。

      “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役从望着裴正庭杯盏中的茶水,水面浮着两颗散开的小叶,“若非如此,又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等等,你是说数年前,胭脂就替自己谋好了要去上官府的路?”金明灭慢慢瞪大了眼,又告诉裴正庭,“好兄弟,这次你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她让你带上官凌去鸣珂巷,当夜又设局让自己登台,正是和裴二郎成亲的那天。”裴正庭说。

      “此后的事情,便是我力不能及之处。”役从看向裴正庭,再笑了笑,说,“小娘只说,日后这件事若无人知晓,我只管在长安城里过好一生,若有人来问,也不需有所隐瞒,只要原原本本告诉他就好。”

      狂风忽然涌进,吹起一侧的垂布,圆桌上的烛火闪了闪,湮灭。

      “她是不是还告诉你,说完这些话,只等来人一走,便要立刻收拾行李,离开长安?”陈拙微微一笑,轻轻打着扇子走进来,道:

      “那么小的年纪,便有那样的心计,不愧是上官小娘。”

      几人回身转头,脸色都是一变。

      陈拙轻轻拍了拍掌,门帘后赵十三领一众胥吏进来,悄无声息地送走了垂布遮掩下的其他客人。

      赵十三向裴正庭多看了两眼,陈拙使了个眼色,跟进来的人又都退下。

      一间酒铺空荡荡,只有中间绕着圆桌坐下的几个人,帘布掀开又落下,垂布几次翻涌。

      役从起身要离开,陈拙却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掌柜的这是要急着走,回家告诉刚有孕身的夫人吗?”

      役从脸色一瞬发白。

      “不急,不急,”陈拙将裴正庭也按坐下来,道,“要不是裴二郎领路到这里,本官还找不到这间大隐隐于市的铺子。”

      金明灭倒是没打算起身,他向来也不太怕陈拙,这么一只阴森森的罗刹,他打了个寒噤,好吧,还是有点儿怕的。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裴二郎?”金明灭忽地抽了抽眼角,看向自己身边的马奴。

      “裴二郎真是辜负了本官的良苦用心啊。”陈拙自顾自地坐下,张开扇子轻轻地摇,道,“本官视裴二郎为肱骨亲信,裴二郎得了小娘的籍卷,却不是先交给本官。”

      “籍卷无所记载,未有先证,不敢打扰大人。”裴正庭说。

      “好一个不敢打扰。”陈拙伸手。

      裴正庭将籍卷交给他。

      “还记不记得裴二郎和本官的第一次见面?”陈拙慢慢翻着手中泛黄的长卷,念道,“永淳元年上元夜,右件女胭脂,于平康坊鸣珂巷,年十五岁,果然是无所记载。”

      “阿翁的寿诞。”裴正庭道。

      “正是,还记得当日鼓乐齐鸣,一点儿不像今日这般冷清,裴二郎输了本官一夜的酒胡子。”纸扇一折,陈拙将籍卷放在案桌上,道,“时过数年,想必裴二郎如今猜铜板的功夫一定有所见长。”

      陈拙笑面转向半晌不曾说过话的役从,客气作了个礼,道:“就请掌柜的取来一只酒胡子,让我们叙叙旧日豪情。”

      掌柜的起身,掀开垂布,取下高柜上的酒胡子,侧耳听了会儿动静,战战兢兢地绕到偏门。

      褪了漆的木门轻轻地向外开出一小条缝,屋外一声齐响,数不清的黑甲胥吏一并转头,毫无生气地看向半开的门扇。

      门扇猛地一闭,掌柜安静地走向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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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又回来了,还是日更T-T(好吧,从明天开始再日更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