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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杨戬 朝会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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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了。
是沸水泼了油、又骤然被抽去柴火的那种散。
奎木狼走在最前面,他未与任何人交谈,步履生风,每一步踏下,脚下的祥云便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向两侧翻卷,露出云下青灰色的天穹。星冠上那点常年温润的毫光,此刻竟亮得刺目,像一柄收不住锋芒的刀。
一个走得慢些的仙官避让不及,被那光扫过袍角。道袍上顿时燎出一线焦痕,细如发丝,却滋滋冒着青烟。那仙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只默默退开两步,等奎木狼走远了,才低头去掸那道痕迹。
仙官们从殿内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谁也不看谁,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却偏要装出从容的姿态。祥云在他们脚下无声翻涌,将人影吞得模糊。
有人压低了声音。
“那戴罪立功的处置……”
说话的是个白衣道人,话到半截便停住了,只摇了摇头。他身旁那人会意,接道:“未免太轻了些。”说话时,目光不住地往身后瞟。
“可不是,私放妖孽,就这么揭过了?”
话里带着几分不忿。他还要再说,袖子被人猛地一扯。先前那白衣道人的下颌往殿门方向微微一抬——
红衣身影正从殿内步出。
年轻仙官立时噤声,喉结滚了滚,把剩下的话和着唾沫一同咽了下去。三人齐齐拱手,腰弯得比平日深了几分,而后快步没入云霭。
哪吒立在殿门处。
面上没什么表情,祥光从他身后透出来,那张脸一旦没了表情,便像一尊真正的玉像。
身后传来笑声。
如三月春风拂过水面,温煦得听不出半分阴霾。
一道银甲白袍的身影走上来。不疾不徐,恰好与他并肩。腰间那柄长弓的弓弦,在他行走间发出极轻的嗡鸣,额间隐约有一道竖痕,此刻微微阖着,像一枚尚未睁开的眼睛。
“师弟。”
哪吒侧目道:“真君有何指教。”
杨戬笑容不变,负手与他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指教不敢当。”杨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方才朝会上,我可替你那友人说了几句话,师弟就连个谢字都没有?”
哪吒脚步微顿。
“戴罪立功,真君的主意?”
祥光在他银甲上流淌,亮得温润,不像奎木狼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厚重,杨戬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怎么是我的主意?分明是玉帝的旨意。”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看了哪吒一眼,额间的竖痕似乎微动,沉睡的眼睛在眼皮下转了转。
哪吒没有接话,杨戬便也不追问,二人沉默走过一段。
凌霄殿的檐角在身后渐渐隐去,飞檐上那排蹲兽的轮廓越来越淡,
几个还未离开的仙人远远站着,目光不住往这边飘,见哪吒眼神扫来,有个小仙童慌得连拂尘都拿反了,被身旁的师父拽了一把,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视线中。
杨戬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哪吒的肩膀,力道不重,意在安抚。
“可是担心我与她为难?”
哪吒抱胸一哂:“真君身为司法天神,自当秉公执法。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分得清轻重便好。”
杨戬收回手,落回身侧的时候,指尖在弓弦上极轻地拂过,弓弦立时发出一声低鸣,他在祥云中身形一闪,步伐从容,神光湛湛,朝那发布法旨的神宫遁去。
哪吒立在原处,看着那道银光消失的方向,眉目冷然,风从九重天上灌下来,吹动他的袍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许久,他低下头,袖口的莲绣得极细,哪吒挥指一弹,一朵虚幻的红莲从袖口跌落,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出殿门,穿过云层罡风,坠入漫天青白之间。
*
太子神像上落了灰。
我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从眉心擦到指尖,从天冠擦到飘带。擦得很慢,慢到每一道衣褶都蹭过三遍。湿布滑过泥胎的表面,带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旋即被空气吸干,留下比方才略深一点的颜色,像是神像自己渗出的汗。
擦到执剑的那条手臂时,动作顿了顿。
那夜雷劫,斩妖剑就是从这里落下来的,剑刃擦过我的发顶,钉入雷霆。
谁曾想,这尊泥胎里藏着一个会呼吸的神,泥塑的眼珠会在某个瞬间转动,彩绘的唇角会在无人看见时微微扬起。
殿里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将灭不灭,神像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火苗扯得忽长忽短,晃得像个活物。此时正逢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刻,料想该无人来。
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
是开门见山直接借剑,还是先铺垫几句?若是冷着脸拒绝,我该用什么表情应对?他若是答应了,我又该说什么才能显得不那么……
不那么什么?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正思考得出神,寂静之中传来窸窣声响。
我凝神一听,发现是门闩在动,立时一惊,身体比脑子快,闪身便躲到神像身后,一手持符一手掐诀,脊背贴上泥胎,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线,荷叶的清气,混着极淡的檀香,凉丝丝地漫过来。不急不缓地铺开,把殿内原本沉闷的、混着灰尘与陈旧香火的气味推开。
长明灯的火苗被这股气流一拂,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稳稳地亮了几分。火舌舔上灯芯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嗤”一声。
绯红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像一片落进来的晚霞。
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没有声音,只有袍角擦过地面的窸窣。
心跳从警戒转为了另一种频率,为了掩饰,只好在心里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
他不来找我,我也还得逐一去寻仙家神类查问,与其去投问别家,还不如他这厮相熟的问。
再说,没了他那剑,斩妖除魔怪不方便的,早知今日就先不还他了。
我正要从神像后转出来,哪吒却先我一步停了步子。
殿内安静了一息,哪吒的目光落在我藏身的地方,我讪讪地从神像手臂下探出头。
他站在殿心,绯红道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将燃未燃的火,看着我挂在神像一臂之下的姿势——一手扒着泥胎胳膊,一手还掐着诀,脚悬在半空,像一只扒在树枝上的猫,说不上狼狈,但绝对和“端庄”没有半点关系。
他看了我三息。
一息,眉目含霜。
二息,眼尾微弯。
三息,雪尽冰消。
冷玉般的面容上像被点了一盏灯,那光从里往外透,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殿内的光线都似乎亮了一点,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笑的那一刻跳了跳,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竟比往日好看太多。
“做事还需稳妥些。”哪吒开口,眉间冷意一收,笑意便从声线里渗出来。
“既知澄心观有异,便不可在众目睽睽下逞能。好在最后是不惩不罚了事。只需戴罪立功,把张府的事了结。”
我从神像手臂上蹦跳下来,脚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灰尘从基座上簌簌落下。
拍了拍袍角上的灰,抬头望他,“论罪惩处合该有个章程,怎得如此儿戏简单?”
“呵,可不简单。”
哪吒挑眉轻笑,说着朝我迈了一步,殿宇并不小,我们之间至少隔着五六步,这一步落下,他凑到我跟前,直到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眼睫投下的阴影,一根一根,浓密分明,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阴翳,那股莲花香一阵一阵拂在我脸上,让人脸颊发烫。
“有人主动请缨,做你此行的监官。”
“张府一行,需得加倍小心,不要狂悖任行,让人再拿把柄。”
道理我懂,告诫归告诫,靠这么近做什么?
脑子里的盘算,借剑的说辞、询问案情打好的腹稿,被风吹散,一瞬之间荡然无存。
半晌,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木木的,呆雁似的应和:“哦。”
脸上顿时炸开了火似的滚烫。
目光飞快地在他眉目鼻梁间逃窜,最后落在肩后的香炉上。
我盯着那缕烟,仿佛它是什么稀世珍宝。
哪吒的眼神变了一变。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只是双手自发捏上我的脸。
玉石般的让人清醒的凉,从脸颊透进来,那动作太过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伸出了手。殿内静得只剩下长明灯芯哔剥的声响。
一息之后,我猛地窜了出去。
心脏还在胸腔里撞得像擂鼓。我抬手捂住那半边脸颊,掌心下是滚烫的温度,像他指尖的凉意还在,却反过来烧成了火。
哪吒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捏脸的姿势。
他抬眼看了看我,眼里有一种被自己出卖了的、极轻淡的懊恼。
我扯着嗓子,声音发干:“派下来监察的是谁?”
哪吒微微垂下眼帘,搓了搓指尖,启唇道:
“杨戬。”
我皱眉,名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脑海中查无此人,只好又问:
“杨戬是谁?”
“清源妙道真君,玉帝的外甥。”
哪吒顿了顿,补上后句:“半人半神,心思复杂,不好相与,少与他说话便是。”
“他为什么要来监察我?”
“不知。”
哪吒别过脸,红唇轻启,却懒得再多说杨戬一个字,神情隐有些怪异。
我转而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张府里的石像、妖胎,到底是什么来历?害了好几代人,此地城隍神祇竟无人来问?”
哪吒闻言,冷笑道:
“城隍管不了,那东西也不归地府管。”
“那归谁管?”我不明所以,只觉蹊跷。
“神仙修行至通玄境界,会生出何物来?”
哪吒负手而立,眸光如星,不答反问。
见我仍疑惑不解,方才启唇,缓缓解答:“修为愈是高深,心魔便愈是炽盛。那些修至九重天的仙君们,为免被妄念缠缚,便想出一桩极玄妙的法门——”
话虽如此,哪吒神情不屑,可见“玄妙”法门难入法眼。
他道:“只需将那心魔与欲根,尽数割舍了去。”
我心头微沉,眉峰不觉蹙起,隐有寒意自脊骨攀援而上。
“……割舍之后呢?”
“抛入下界,带着神仙一缕真性,落进凡尘,化生百态。有的凝作精怪,有的修得人形,呼风唤雨,搅弄一方因果。”
“割欲的仙人,难道不知这一刀下去,落入下界的便是祸根么?”我终是难掩心中惊愕,声气不由扬了起来。
“岂能不知。”
“想来修行至此,思其不易,才出此下策。”
“心魔反噬,千年道行便如残雪遇烈阳,瞬息消融。与其自己陨落,不如将欲念抛入下界——左右,不过是凡人受些苦楚罢了。”
见我神色怔怔,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冷漠还是嘲讽。
“割欲者众,彼此渊源勾连,如老树盘根,早已理不清了。下界乱事频生,也正由此而起。”
“在人间修筑的宫观庙宇,有些便是承纳的容器。既供奉上界正神,又借神威镇压下界妖魔。神镇妖,妖消欲,欲又养妖,环环相扣,生生不息。观中蓄养的妖物与割舍的欲根时时缠斗,此消彼长,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哪吒微微一顿,眸光沉了沉,“若有一环崩裂,便是滔天妖祸。”
“杨戬下界,料想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听他从头道来,言语中掩不住嫌恶之色,像是在说一桩令人生厌的陈年旧账。
脑中那些散落的碎片,也开始缓缓咬合——张府中供奉的邪神、观音堂里残缺的塑像……一桩桩一件件,似乎找到了归处。
我又想起铁寒衣提及,早有能人异士将杭州之乱具表上奏天庭,却如石沉大海。非但无神官应接处置,连批复的言辞都透着敷衍推诿。十年了。十年前种下的因,到如今才有人来问这果。
“杨戬此番主动请缨,莫非是想趁此……”
话未说完,手已虚虚抵在我唇间。
指尖微凉,带着云霭的清寒,与方才捏我脸颊时一般无二的温度。
哪吒目光刺向窗外,侧脸绷得极紧,下颌的线条像刀锋,把殿内昏暗的光线齐齐切断。
窗外无名的影子从水面掠过,殿内的温度降了一半。
待片刻后,一切恢复原状,哪吒的指尖才缓缓从我唇上撤下。
“方才说的这些,必不让第三人知晓。”
“张府之行,若要使剑,可寻我借。”
话音刚落,阵阵莲香萦绕,耳畔传来轻声细语:“还请不周,自己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