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铁树开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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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常言已经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一旁的谢常蝶使劲憋着笑，脸都快憋红了，用口型对萱姨无声地呐喊：“我哥开窍了？！铁树要开花？！”
萱姨也是一脸震惊，赶紧低下头掩饰表情。
时岁盯着那块奶酥，看了很久很久。
他能感觉到谢常言虽然没有看他，但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这边。
他也感觉到谢常蝶和林姨那无声的注视。
心跳在犹豫。
最终，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时岁极其缓慢地、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奶酥夹起来，送到嘴边，极小极小的咬了一口。
酥皮掉落，甜甜的奶香和微酸的葡萄干味道在嘴里化开。
很好吃。
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小心地咬了第二口，第三口……最后默默地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吃完后，他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点。
谢常言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那碟子空了，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虽然过程依旧尴尬又笨拙，但至少……他吃了。
谢常蝶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差点就要鼓掌欢呼，被她哥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晚餐的后半段，就在一种诡异又微妙的平静中度过了。
饭后，谢常言照例去了书房。
谢常蝶则试图邀请时岁去花房听她弹琴，被时岁惊慌地摇头拒绝后，也不强求，自己跑去玩了。
时岁逃回二楼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依旧有些快。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葡萄奶酥的甜味。
那个男人……为什么突然给他夹点心？
是……好意吗？
还是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
他想不明白。
……
几天下来，谢常蝶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没能让湖水立刻回暖，但终究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似乎天生有种打破僵局的能力。
她不再试图强行把时岁从角落里拉出来，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比如，她会抱着古筝，不请自来地坐在时岁房间门外的走廊地毯上练习。
悠扬的琴音隔着门板流淌进来，不具侵略性，只是一种陪伴式的背景音。
或者，她会端着一盘洗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敲敲门，然后也不等回应，就放在门囗的地上，大声说：“小嫂子，我葡萄买多啦，帮忙消灭一点呗？放门口啦！”
起初，时岁只是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等脚步声远去了，才敢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飞快地把东西拿进去。
葡萄很甜，是他熟悉且能接受的味道。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却竖着，捕捉门外偶尔传来的、谢常蝶哼歌或者讲电话的活泼声音。
谢常言对他妹妹这种“骚扰”行为不置可否，只是偶尔在餐厅碰到时，会对谢常蝶过于吵闹的言行投去警告的一瞥，但并未真正制止。
这天下午，谢常蝶又在走廊“弹琴”。她这次弹的是一首旋律简单却格外轻柔舒缓的曲子，反反复复，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一曲终了，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谢常蝶的声音响起，不大，像是隔着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唉，这首总是弹不好，要是有人能帮我听听哪里节奏不对就好了……”
门内，时岁正蜷在沙发上看窗外飞过的小鸟。
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这几天听多了，他其实……好像听出有一小节的转折确实有点突兀。
门外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常蝶以为今天又一次尝试失败，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时——身后的房门，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
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缝隙后面，露出一只紧张的海蓝色眼睛，和一小片苍白的脸颊。
谢常蝶心脏一跳,赶紧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努力做出最自然的表情，甚至不敢完全转过身，怕吓到他。
门缝后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气若游丝的音节：
“……第、第三遍……后面……快了一点…”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迟疑。
但谢常蝶听清楚了！
她眼睛瞬间亮了，拼命忍住想要跳起来的冲动，用力点头，声音难得放得又轻又柔：”真的吗？第三遍后面快了？太好了！我就总觉得哪里别扭！谢谢你啊小嫂子！你耳朵太厉害了！”
她的话速还是有点快，但里面的欣喜和感谢是真挚的。
门缝后的眼睛眨了一下，似乎因为她的反应而愣住，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飞快地缩了回去，门又轻轻合上了。
谢常蝶对着紧闭的门板，无声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脸上笑开了花。成功了！
小嫂子跟她说话了！
虽然只有一句！
还是关于音乐的！
她立刻抱着古筝，对着门板又说：“那我再练练那一小节！你帮我听着点啊！“
然后，她真的重新开始弹奏，特意把那一小节反复弹了几遍，放慢了速度。
门内，时岁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那句话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门外那个活泼的女孩子没有嘲笑他，没有逼他，还很认真地感谢了他。
一种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感觉，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悄探出头来。
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点点成就感？
晚上，谢常言回来时，谢常蝶立刻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把她今天的“重大突破”跟她哥分享了。
“哥！哥！小嫂子今天跟我说话了！虽然就一句！但他说我琴弹快了一点！他声音好好听啊，轻轻的，软软的，像葡萄一样清甜！”
她激动得手舞足蹈。谢常言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转身挂外套。
谢常蝶凑过去，挤眉弄眼：“怎么样？我厉害吧？比你那种冷冰冰的‘把这个吃了’是不是强多了？你得跟我学学嘛，循序渐进，找共同语言！比如……哎，哥，你信息素是青竹，小嫂子是葡萄，你们有没有那种……嗯……天生一对的感觉？”
谢常言挂好外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很闲？”
“啧，没劲。”谢常蝶撇撇嘴，"你就装吧你！明明心里在意得很，不然你那天干嘛给人家夹点心？闷骚！”
谢常言没理她，径直走向餐厅，但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餐厅里，时岁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当谢常言走进来时，他依旧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剧烈的反应了。
谢常言的目光掠过他，注意到今晚他面前碟子里，除了那些营养餐，还多了一小串晶莹的葡萄。
是谢常蝶放的吧。
他不动声色地在自己位置坐下。
用餐中途，谢常言处理完一封邮件，抬起头，目光落在时岁手边的那杯水上。
时岁吃得慢，水也没喝几口。谢常言想起谢常蝶那句“找共同语言”和“循序渐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状似无意地，用一种比平时稍缓的语调，开囗问了一句：
“葡萄……甜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生硬。
正在小口吃米饭的时岁猛地顿住，像是没听懂，或者是没料到谢常言会问这个。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旁边的谢常蝶差点被汤呛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她哥—一这找的共同语言也太硬了吧哥！
时岁低着头，脸都快埋进碗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含糊地应了一个字：“…………甜。”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谢常言得到了回应，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似乎……满意了？
他几不可查地颔首，没再说话，继续看他的平板。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某种坚冰，似乎终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碎裂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