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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怀燕亲启 这就是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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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燕亲启:
听闻惠州近来多雨,伯父伯母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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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夜色正浓,皓月当空,让人文思泉涌吧。你先前问我,日后准备怎么办,说来可笑,我其实也没想好。我总是觉得裴氏亏欠母亲太多,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一边是为了不辜负舅舅和舅母,一边是母亲缠绵病榻,我四处寻药。说起来还真要谢谢那一份瑬砂丹,现在母亲已经好多了,我心中感念,却不曾和她说。
和凛大约还不知道我的身世吧?知道了也许会将我推得更远。我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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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是喝醉了,别嫌我烦啊,怀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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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阿娘也很愚钝吧?那种地步了,还要求裴贼封锁消息,执意留在衮州。举目无亲,她又心高气傲,不愿意求助本家,把自己拖出了一身病。要不是舅舅不放心,执意要前来探亲,我恐怕现在已经是黄土一抷。
我还记得临安城的境遇,至今未敢忘怀。饱受欺凌与冷眼的过去,已然像一个飘远的噩梦,这种情况到了会稽也并未好转。活在世上总是免不了闲言碎语,舅舅为人宽厚,舅母尤甚,治家从未用过严刑,会稽的家臣乃至仆妇,对母亲和我总是不大恭谨,当着我的面嚼舌根的也常常有之。每次泡在养筋续骨的炎池里,身上如万蚁噬咬,彻肤之痛,却不知道向谁倾诉,只怕被别人平白看了笑话。
......
后来与你游历时,到了启州,望见遥远的宫门还是忍不住泪水沾襟。
我这一生,真正是从学宫开启的。
到了学宫,我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个地方,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人人都会爱重你;原来世上有这么大的藏书阁,层层台阶向上望去望不见尽头,只余碧蓝的天色;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有趣的知识,被夫子们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原来打马球的时候,要是有人故意向你头上砸球,会被裁判罚下场,一个月都不准训练......
原来,原来我是这么有天赋的人,我不是他们口中的孽种,我是......很厉害的人啊!
逐渐崭露头角之后,我有了许多同龄的朋友——当然,他们都比不上你。
我也遇到了和凛。
其实我早就见过她了,在临安,她来赴宴,小时候的和凛像画上的人......不,比连环画上的小孩还要漂亮可爱,我却只能在街边望着远去的队伍。那晚我彻夜难眠,偶尔的,我会羡慕那些表兄弟——如果我还在裴家,该名正言顺成为她的朋友吧?
旁人不知道阿娘的身份,熟食店老板娘好心收留了她,我就在老板娘的馆子里打杂。那年元夜,我被几个街边混混追着打,冲进了一个灯笼铺子,撞上了在猜灯谜的和凛,还是褚绍的家臣救下我。
可是我没那么开心。一眼就想做朋友的人却高高在上,没人会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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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想见一个人,又不敢交付真心的时候,我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谎。
我担心她对我的好只是镜花水月,用假名字,我还能在这一切被收回的时候故作潇洒地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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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高估自己了。结业百余年,我还是没能忘掉。每个细节都清晰地篆刻在脑子里,日日折磨。
在会稽,每每闲下来,恍然间睡了片刻,梦里都是重明山下小贩吆喝新出炉的米糕。她走在前面,飘带被晚风拾起,回头也不说话,只挑眉朝我看,眼里隐约的笑意和得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我就知道意思是“还不快买来尝尝”,一遍欢喜一边酸楚,还没来得及掏出钱袋,梦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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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和凛记了那么久,我却明白,她朋友不多,平生又最恨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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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会再遇到她,还能一起斗嘴,看她不忿的样子,我也头昏脑涨的觉得很可爱。
汝阳王大婚,我猜她会在涂南歇脚,便早早候在那里,等啊等啊,居然真的遇到了。
......
总之,你最近收到她的信了吗?
顺颂时祺
曲呈安敬上
看完洋洋洒洒一篇信,邱植前半篇还在哈欠连天,眼泪都流出来了;后半篇就心酸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曲呈安没吃那四分之一的瑬砂丹,还在和凛面前撑着,他们走后,听说这疯小子半条命都去了。收到消息的时候邱植便感慨,还是妖族皮糙肉厚耐造啊,换了个人,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可是,你写给我干什么?写给她啊!让曲呈安说点真心话,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邱植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们能走到一起。与其信这个,不如信和凛哪天脑袋被门夹了。
他把信折好,收到柜子里——柜子里塞满了雪白的信纸,像是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鸽子,被主人囚禁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曲呈安是典型的年少成名。
他刚进学宫的第一年就崭露头角,被无数达官贵人......的女儿引荐,当然啦,不久后引荐人就变成了达官贵人本人。
妖族的人才储备比不过人族,底蕴丰厚比不过神族。在南宫烨、江眠舟、陈意年、温枫予和邱植他们已经小有名气的时候,妖族可堪大任的后辈太少了。钟弦固然优秀,但是钟弦岁数摆在这,他的几位皇弟皇妹虽然不乏少年英才,但一来被大哥压得太狠,就像世人皆知和凛但少有人关心和铮的发展状况一样;二来这就是妖族的问题所在,不仅青黄不接还中央集权。
神域四大家族捆绑在一起,凡域后起之秀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可妖域的一些青年都差些气候,全靠祖荫顶着。
在这个万众瞩目亟需宣传对象的时刻,曲呈安,横空出世了。
所以和凛当时为什么这么生气,曲呈安有五分本事,也被妖族的口舌夸陈到十分,她一直担着万钧压力,本就痛苦不堪,焦虑自责,居然还被骗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古人云知耻而后勇,对和凛不算完全成立,她知耻而先怒一下,怒而后勇。
这个怒,虽然没达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但也能绵延数十年。
虽然得到了并不及时的纠正,但这就是他们错误的开始。
和凛这边,为了庆祝业务突破,环在任务完成后默许她多留两个月,“权当是放假吧。”那个少女这么说。
潮水集的消息带回去,千机阁和各大世家的激进派都主张先下手为强。这都不用猜,如果千机阁不算激进派,那天底下的激进派都算死绝了。
丧心病狂者还搞起了血统转化的实验,试图跨越种族的障碍。和凛表示精神上支持,她不介意当人族或者妖族,血统什么的,哪有小命香。
学宫花了两百年,消耗成吨的灵石折损无数高手都无法彻底消灭龙骨海。可笑她最擅长阵术,这种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钟弦说得对,不如找到另一半潮水集,赶在开战前将莫愁湖的灵源毁了吧,届时诸位大眼瞪小眼,有天大的野心也该埋进土里了。
和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摩挲那半片龟甲,好像无机质的东西也可以带上她的体温;偶尔午夜梦回眼前是钟弦被悲伤占据的脸,她忽然明白那句玩笑话,假如没有灵源,没有望春台,也就没人能够从越明霜身上夺灵了。
她总是后知后觉。
四大家族最终无可避免地成为主战派,越岑更是力排众议推举和凛作为千机阁议员。她前世之所以捞了个绯月骑主将的名头灰溜溜地跑去惠州打游击,是因为正面战场的主帅之位,她以一票之差送给南宫尧。但现在不同了,千机阁大会被选举人是可以投给自己的,如果再来一次,平票之下胜出的一定是和凛——因为千机阁的机会永远会倾斜给年轻人。
这就是千机阁成立的初衷,年轻的就是更好的,我们只要锐意进取。
如果龙骨海开始扩张,逼近雍名山的灵源,在盟约被撕碎前,神族的大军会一路推到殷墟和帝阳的城下,让战火烧遍十二州的原野。
她永远不愿意看到那一天的到来,那和原先的时间线有什么区别?和凛吭哧吭哧穿越时空,任劳任怨四处奔波,换来了相似的结果。区别是神族从倒霉蛋变成了刽子手,和大小姐能够堂堂正正率领大军冲向妖域肥沃的麦田。
可是只要天都的号角吹响,她一定会披上战甲,做军团的前锋。
为家族生,也为家族死,她就是这么活着的。
这些横亘在她和曲呈安之间像铁一样冰冷的事实,她该怎么去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