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103、向下的通道 刚一踏

　　刚一踏进地窖，这冷到刺骨的冷气就从几人的四肢百骸往身体里灌，就像是不要命一般疯狂往他们的身体里钻。

　　就算是身上穿着厚厚的冬衣，而现在几人的脸上不免已经开始挂了冰霜，而牙齿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打起战来。

　　他们是人，不比阴灵，阴灵本身属寒性，这些阴气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对于他们身上还有热度的人来说，误入了这种阴气如此聚集的地方，冻死都算是正常的事情。

　　冻死在阴气中的人，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就连尸身都会成为那些已经失去了意识变成了黑暗中的怪物的食物，连渣都不会留下。

　　上次经历过这样的一次折磨，要再经历一次，四个人仍然感觉到不舒服。

　　这样的冷真的太过难抗，但他们也确实只有眼前这一条路能走。

　　焚钟在他们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若不是江离和谭砚手里那不停若隐若现出现的每日日期提醒着这个事情，他们两个人都还是觉得在跟做梦一样。

　　这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之前遇到过的影魅，那东西说来也奇怪，以日光为食的怪物，怎样都不该存在在这黑暗的阴间之中才对。

　　但没有人会去深究这个问题，这也不应该是他们应该考虑的事情。

　　这一路下行的畅通无阻，只是眼前的雾气遮的他们看不清更远方向的路，连黑暗中不时来回窜来窜去的东西，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几个人就这样在未知的路上不停的向下缓慢前行。

　　“你这是，要走？”

　　早已消失的月迟拿着一盏煤油灯站在地窖阴路的入口处。

　　她在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入口面前向下张望着，仿佛从这里能看到江离四个人的行动轨迹，可一切都是徒劳。

　　阴路上厚厚的遮眼雾太浓了，没有人能看清一个人的未来。

　　徐焯君站在月迟的身后，同她一起往里张望着。

　　他看着月迟那与来时别无二致的打扮，以及这空落落的南楼，知道她的这一行程怕是又要落下帷幕了。

　　“事情都解决了，我也准备回家看看了，许久没回去，也不晓得那里变成什么样了。”

　　她转身看着徐焯君，手里燃烧的油灯发出丝丝的黑烟。

　　“下次有缘再见吧，老头，咱俩也算是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反正你有的是时间，说不准下次我们又在哪碰上，你又需要我做什么，那就得收报酬了，我这一趟有些亏。”

　　徐焯君听了这话，却也没有什么反应，开口回道：“下次要是还需月老板帮助，定当送上大礼。”

　　听到这话，月迟便笑了，起初只是很小的声音，然后声音开始越来越大，她的声音爽朗而大声，在这空旷的地窖传出隐隐的回声，紧接着徐焯君那苍老浑厚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处在九幽之地路上的江离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竖起耳朵往外仔细探听着，像是听到了什么。

　　站在他四九看到她突然停下又发起愣来，突然便推了她一下，开口问道：“你干嘛呢？”

　　“嘘，你们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几人听到她的话，屏息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仍旧只有地底的风吹上来的呼啸声。

　　四九冲她摇了摇头：“你该不会是冻傻了幻听了吧。再往前走走，我记得前面那应该是个交界带，过了那里就好多了。”

　　江离不信邪的又竖起耳朵听了又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地声音，她喃喃说道：

　　“刚才我明明听到有声音的啊，有点像师父的笑声，哎，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说完，还是心不甘的往前继续走去，她这话说的声音极小，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跨过了隔离带，身上冰冷的感觉已经好了许多，原本以为那黑暗中的东西会像之前影魅一样，趁着他们不备攻击他们，却没想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也不知道月迟是从哪里开的这条阴路，这路宽阔大气，但一路上四个人没有发现其他魂灵的存在，只有他们四个漫无目的的往下不停的走，走到深渊里去。

　　长长的路九曲十八弯，这路不是直的，它曲曲绕绕，终于在绕了不知道第几个圈之后，江离他们四个人终于看到了前面的一道石门。

　　看到石门就是看到了希望，江离和四九早就在这黑暗里走累了，他们看着石门就像是看到了亲人，三步并作两步急冲到了那石门之前。

　　谭砚从队伍的末尾处走了几步来到李通古的身边。

　　也不知是否是他俩故意的，在这个危险未知的地方，两人竟然都没有前去阻挡江离和谭砚这幼稚的嬉闹。

　　“就让他们开心一阵也好，总比最后什么都不记得，怨恨的死去强。”

　　听了李通古的话，谭砚沉默的点了点头，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一旁李通古的脸，发现他面无表情之后便缓步超过了他，向江离和四九走去。

　　李通古对他的解释，谭砚其实到现在都充满怀疑，他感觉这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李通古看着眼前三人的背影，略微低垂下了眼眸，眼眸里有一丝善良残存，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眼眸里仍是深邃，再无其他。

　　石门高大，四九和江离跑到它面前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他们从高阶上望去没有任何的概念，现在才知道那门的高度竟然没有边界。

　　抬着头，江离往那被层层黑雾笼罩的高顶望去，她看不到那门究竟是在哪里结束的。

　　“这门，好高啊，怎么没有头。”

　　顺着江离的话，四九也抬着他的脑袋往上看，可结果是一样的，一样没有边界。

　　“你们两个别看了，这头都要看掉了。”

　　李通古从他们的身后走来，在雾蒙蒙的黑暗中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光，像是亮在黑夜中的灯。

　　他走上前去将两人的脑袋从后往前推了一下，将他们傻兮兮的脑袋摆正，开口解释道：

　　“这是无魂门，这门有魂无实，虽说走了阴路就算是往冥界去了，但只有过了这无魂门才算真的到了冥界，可以去往十八层地狱赎罪了。”

　　“那要是不进去呢？”

　　“不进去，要不就变成这阴路上永无葬身之地的怪物，要不就成为这些怪物的食物，永远的失去再活着的机会。”

　　李通古的话让江离闭了嘴，她小声嘟囔着：“合着走不走都得死，好好死和不好好死的区别呗。”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区别，最后能成为什么看的都是个人的选择，她可以选择永远偷活在这里不去参加世上的蝇营狗苟，也可以选择再挣扎个几百年赎罪之后重新投胎转世，然后再次轮回。

　　好像第一种方式要好点。

　　想通了事情，江离便不再纠结，她伸手就企图往这门上推。

　　“你干嘛？!”匆忙拦住江离冲过去的手，李通古有些心有余悸。

　　‘差点，差点，这么多年的努力差点就毁了。’

　　被李通古这突然的一吓，江离猛地一跳脚往后蹦了一下，

　　“你这么大声干嘛，我还能干嘛，我推开门我干嘛。”

　　江离被李通古这莫名的打断整的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就是准备推个门，又不是作奸犯科。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要是真的动了这门，就真的直接投胎转世去了。”

　　看着江离不信邪的还要伸手去推，李通古有些怒了，他说话的声音陡然增大，连脸都因为怒气而涨红。

　　这话确实将江离吓得退后了好几步，直到撞到身后四九的身上这才停手。

　　“有这事你不早说，刚才差点就给我送走了。”

　　江离嘴里埋怨着李通古，但眼里的深邃却冷静的看着眼前生气发怒的他，现在的她在黑暗里，其他人看不到她眼眸里的淡漠和疏离，似乎还有些许的讥讽。

　　李通古见江离不再说话，处在黑暗中的他看不清江离现在的表情，只当她是因为又差点做错了事兀自局促着不敢说话，随即开口说道：

　　“好了好了，我刚才话是重了点，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总是不长记性，下次记着就是了。”

　　可哪有下次。

　　似乎是想到这句话是不成立的，李通古暗自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那鬼市是冥界的意料之外的场所，本来是不受冥界管辖的，只是阴差阳错之后成了暂存魂灵的场所，所以我们也不能走寻常的路进去。”

　　“月老板开的这条阴路只能让我们到达入口处，要去鬼市咱得走一条不寻常的路。”

　　“来，拿着。”

　　召集了众人过来，李通古给他们几人分发了几张铜牌。

　　那铜牌长三寸宽两寸，看着就跟上次他们在地下钱庄里月迟打的叶子牌一样，只是这牌空空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拿着这个，这个是锁牌，是当初打造焚钟的匠人用焚钟剩下的材料化成的，”

　　“等会拿着这个东西进到无魂门里，这魂门会自动识别你的身份将你带进鬼市里，但这东西只能用一次，原本七张锁牌，从古留下来，用了一张，流失了一张，毁了一张，现在满打满算也只剩下这四张了，这四张我可是好不容易从各个古墓里挖出来的，用过也就没了。”

　　李通古珍惜的将那四张牌分发给江离、谭砚和四九三个人，自己手里也攥着一个。

　　江离拿到这手牌，略显好奇，都是些新奇的玩意，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脑子便抽了一下，对着李通古说道：“原来你也挖坟啊。”

　　无魂门抽离的速度很快，就一会的工夫，进去的四个人就在里面消失了踪迹。

　　江离觉得自己在飞，应该说在被逐渐捏碎重塑。

　　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影像从她眼前闪现过去，这一秒，有个大大的怪物，长着六条腿和四个翅膀，没有头，呆呆的看着她。

　　江离觉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怪兽，可就在思考的片刻，下一她就又被长安城里的樱桃酪勾引去了魂。

　　然后是九瓴，谭砚、江离、李通古、四九还有师父和月迟，她看着眼前的师父突然感觉有些陌生，那个嗜血的样子，以及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冷漠，不像她之前见过的那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

　　再然后，她就看到了之前地底下那些灵魂被烧烤、碾压的过程，浑身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了过来，仿佛正在消失的其实是她。

　　再然后她感觉她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掉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身上，再然后江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