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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丹药 ...

  •   从门前到床边这么几步路,苏小幺却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她踢掉鞋子,爬上了床,也不管大人还病着,就这样一点点俯下身,缩进了他的怀里。

      鼻间刺鼻的药味,反倒叫小幺觉得心安。

      这几天他高烧不退,身子滚烫,每天还会低声呓语,有时喊“娘”,有时喊“难受”,有时喊“小幺”。

      有时他什么都不喊,只哼哼一两声,还会动动手脚,转转身子,倒显得生气十足。

      小幺每日近身伺候着,从没觉得大人快要不行了。哪怕他脸肿得厉害,比前几天还要肿,哪怕苏小幺每天给他换衣擦身,知道他胸前生了疮,里衣颜色浅淡,会有血水渗出来。

      哪怕他再憔悴,再虚弱,苏小幺都不会去想“大人快要不行了”。

      仿佛他就该是这样的,任何苦难,任何磨折,都能凭自己的本事熬过去。这回也一样,只是时间久了些。

      ——可他这回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院正的话,让苏小幺头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她心里无所不能的大人,这回是真的要倒下了,奄奄一息。

      恍惚之中,苏小幺倏地记起了什么,一下子翻身坐起,跑到外边随手抓了个衙役,劈头就问:“我的包袱呢!我头天来带的包袱呢!”

      衙役被她吓住了,傻呆呆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岚姨收走了,应该在她屋里放着。”

      岚姨也住在这个院子里,苏小幺踉踉跄跄跑到岚姨的屋子,翻到了自己的包袱,手忙脚乱解开一看,悬在嗓子口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瓶子还在,还在……

      小瓶里装着的便是她爹给的那颗丸药,可解百毒,救命用的。

      她拿着瓶子风一样冲进沈逸之所在的屋子,来到大人床边坐下。不知怎么的,她鼻涕眼泪一起掉,狼狈得厉害,怀里揣着的药瓶子像是一团火似的,烧得小幺心口滚烫。

      她爹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震响。

      “伴君如伴虎。等哪天宫里那位起了疑心,拿咱家开刀,爹爹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方才已经拿了一颗,剩下四颗,一颗是一条命。”

      她手里攥着的,是她的命。

      尽管这颗药丸子轻若无物,可若真有那么一日,飞鸟尽,良弓藏,这就是最后的退路。

      苏小幺闭了闭眼,再不迟疑,捏住了大人的下巴。

      怕大人昏迷之中会卡到喉咙中,她先给他灌了两口水下去,可惜她手抖得厉害,把沈逸之呛着了,他咳得声嘶力竭,仿佛下一瞬就会断气似的。

      “大人我错了我错了!咱不喝水了,直接吃药好吧?”

      苏小幺连连道歉,仿佛他是醒着的,像往常一样眼睛明亮,温柔注视着她。

      等大人不咳了,苏小幺才将药丸子小心塞进他嘴里。

      她喉咙哽得厉害,流着眼泪喃喃自语:“爹哎,我真是个糟心玩意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回头您可别骂我……”

      *

      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中,沈逸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蒙蒙眬眬之中听到小幺的声音,说的是什么却听不清楚。

      他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感觉嘴里被塞了颗药丸子,入口没多久就化了,汁水清甜,不知是什么药。

      额头贴上一片沁凉,这让他清醒了些,听清了小幺的声音。

      她说:“大人别急,太医琢磨出了对付鼠疫的药方,等药材到齐就能发药了,您安心养病就好。”

      沈逸之想笑,脑子昏昏沉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笑出来了没有。他心里想着,小幺真是了解他,知道他病中最想听的是什么。

      其实他还想问问小幺——你累不累,饿不饿,苦不苦。他想说,要是累了就赶紧回家去,好好歇歇吧。

      可惜他头晕得厉害,思绪都是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唯独嘴里的甜香经久不散,也不知是什么药,叫他胸腹处升起一股暖热,护住了心口。

      沈逸之再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浓重的药味。旁边放着一碗瘦肉白粥,配着青菜、萝卜丁,闻着味道是岚嬷嬷做的。

      他饿得厉害,把那粥拿起来喝了,没吃饱,倒有了些力气,就着清水洗干净手脸,又穿戴齐整,这才掀开帘子出去。

      “大人您醒啦!”

      “您可算是醒了,可把我们急坏了,您这一躺就是五六天,水米不进的,便是神仙也受不住啊!”

      衙役们很是欢喜,见大人手脚发软,上来搀扶着走了一段路,沈逸之这才找回手脚的支配权,问旁边扶他的人。

      “六儿、小幺他们在哪儿?”

      那衙役答:“在粥棚那边发药汤,大早上就过去了,现在还没发完。好像那头有人闹事,六哥带着小幺过去调解了。”

      有人闹事?!

      沈逸之心口一紧,让手边这衙役扶着他往粥棚那方向走,远远就听到了苏小幺的声音。

      “大家按规矩排好队,人人都能分得到的——药汤是煎好了的,一碗是一人的分量,不能兑水!也不能放锅里再熬煮!喝完药不能吃萝卜一类解药性的吃食,都听到没有?”

      听着就像模像样的。粥棚那处围着的人多,沈逸之大病初愈,不好过去,便原地站定,远远望着小幺。

      小幺瘦了不少,也没心情梳洗,瞧着没以前精干了。但她照旧一身蓬勃的朝气,一边发药汤,一边温声安抚百姓,叫人听了心里就充满力量。

      沈逸之看得认真,认真到几乎要将这个人刻入自己眼里。

      他想着自己先前可真蠢,总想着小幺年纪小、感情钝,小心试探她的心,克制着自己的情意,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此时想来实在滑稽。

      要是他真在这场鼠疫中丢了性命,那他二人便再没有可能。如今他熬过一场大难,以前那些纠结通通抛在了脑后,反倒看开了许多。

      ——就算小幺不喜欢他,就算她只当他是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心中藏着的情意,总要明明白白讲出来,她才会知晓。

      沈逸之弯了弯嘴角。

      今儿是个好天气,太阳暖融融的,照在他眼里也是一片熠熠光彩。

      他手脚软得厉害,站不了多久,扶着衙役又慢腾腾走回了院子,让人吩咐岚嬷嬷另做些吃食,等着小幺回来用。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梳妆台,桌上散着许多纸,其上有字,沈逸之走过去瞧了瞧,这是小幺这些天记下的大事录。他昏迷六日,小幺记了不少东西。

      “九月廿四,死者八人,太医束手无策,叫人将尸体焚了。”

      “九月廿五,死者一十有三,医女中也有两人开始发热……今日有病人偷跑,藏在粪车里跑了出去,万幸兵马司的人眼神好,将人抓了回来。”

      “九月廿六,今天大人还是没有醒,太医还是没有熬制出汤药,不对症也得发药汤,发热的人没有变多,可已经患上鼠疫的人死得越来越快。”

      “九月廿六傍晚,宫中来人询问疫情,来了位大公公,大概是陛下身边的人。那公公烦得很,生着一双吊梢眼,对京兆尹笑脸相迎,转头就阴阳怪气地骂我们办事不力……”

      渐渐地,她的大事录记得不再那么严谨,有了些情绪,倒更像是她往常的风格。

      沈逸之嘴角翘了翘,又往后翻了几页。纸上所记,字字句句全是关于他的。

      “九月廿七,大人没有醒没有醒没有醒!”

      “九月廿七晌午,大人还是没有醒没有醒没有醒!大人的父亲晌午时过来了一趟,看着大人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他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

      “九月廿八,今儿又死人了,大人您快点儿醒过来吧。小六、傅山、岚姨他们都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短短几日,她这大事录竟记了一小沓,翻到最后,满纸赘言,连一句“大人快醒来快醒来”,她都要颠来倒去写好几遍。

      沈逸之唇畔牵出的笑意愈加明显,他将大事录翻到头,好生放回了原位。开始琢磨起一件最最要紧的事:一会儿小幺回来,他该如何开口?

      小幺,我心慕你!——未免太过唐突。

      小幺,你辛苦了!——这话太寻常,没法表达心意。

      他正苦恼着,岚嬷嬷推开门,提了个食盒进来,食盒不大,里边是沈逸之和小幺两人的食量。

      岚嬷嬷边摆碗筷边感慨:“大人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两天还高热不退呢,太医看了都没法子,今儿就好利索了。”

      记起醒来时床边的热粥,沈逸之起身作了一揖。

      岚姨大吃一惊:“大人这是做什么呢?”

      “这几日多谢岚姨照顾,沈某感激不尽。”

      “吓死我了,还当大人您脑子迷糊了!”岚姨笑呵呵摆了摆手:“那您可谢错人了,这几日我都在大厨房里忙活——差爷们累得狠了,不管是不是饭点都要吃东西的,我忙得脚不沾地,连回来睡觉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您这儿呀,都是小幺照顾的!每天喂药、擦身、换衣、做饭,都是小幺她给您弄的。”

      沈逸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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