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这世间事，最怕的便是“问心有愧”四个字。
周子舒这大半生，在天窗里翻云覆雨，把江山大局踩在脚下，自以为是副铁石心肠。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无辜老幼，在泼天的权谋与所谓的“大义”面前，原也不过是袖底沾着的一抹血污，擦干净了，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男儿到死心如铁，他向来觉得，自己是那个挥刀斩乱麻的人，最看不上那些个拖泥带水、伤春悲秋的酸腐气。可这世上，哪有真正能把自己完全剥离出去的刀？刀用久了会卷刃，人装久了，那层冷硬的壳子底下，也应该早就烂透了。
可是兜兜转转，人算不如天算。哪怕你机关算尽，算准了天下的棋局，这世道也总要给你留个死结。
而周子舒的死结或许就是温客行。
梦境猝然碎裂，胸口那钻心剜骨的疼便如决堤之水般涌上来。七窍三秋钉在血肉里翻搅，仿佛在嘲笑这个曾经手握生杀大权的首领，如今也不过是个形容狼狈、只能在暗夜里死死咬住牙关的将死之人。梦里九霄那声“杀人偿命”的叹息还在耳边回荡，那小雪用孩童的眼睛看向他——“我爹爹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们不要杀我们”，如同尖锐的冰锥，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多年来自欺欺人的“大局”外壳。
子舒啊……在那天大雪下，你在想什么呢；你把刀送进那母女俩身体内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他曾经在那把沾满鲜血的椅子上坐得太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能做到不思量、不共情。为了给二皇子党最后一击，为了那所谓的海晏河清，他挥剑斩下时，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甚至冷漠地想着：“好人又怎么样，谁规定好人不能横死街头？”可那是白天。到了夜里，在无人知晓的病榻上，那些被他强行剥离的良心、被他杀死的冤魂，便全化作了心魔，借着这撕心裂肺的痛楚，连本带利地向他索命。
那一刻，他弯着腰，冷汗和乱发糊在惨白的脸上，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手指痉挛般地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这世上最后一点实在的东西。在一阵又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中，脑子里却在一片茫然的荒原里，突兀地冒出个极荒谬、极刻薄的念头。他听见自己在心里破口大骂：周子舒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你也就要死了。
他骂自己是个混蛋，是因为这世间哪有他这样贪心的人？既想要成全天下人的太平，又想要保全自己干干净净的灵魂。可世上哪有两全法？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盛世，把别人的命当草芥，如今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不是活该是什么？他骂自己是王八蛋，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终究做不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畜生。他明明已经习惯了把人命当成棋局上的筹码，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痛得快要死掉的夜里，脑海里全是四岁的小雪？
他原以为自己能为了所谓的新朝，将一身的血债算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这具饱受折磨的躯壳，更骗不过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如今这要命的疼痛，便是老天爷让他把这欠下的债，清清楚楚地在这副残躯上还回来。
“你也就要死了。”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又像是一种解脱。他叹自己就要死了，是因为在这痛彻心扉的深夜里，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条用血和罪孽铺就的路，他终于走到了尽头。死亡对他来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恩赐。他太累了，背着一身的血债和罪孽，背着大庆中兴江山的秘密，拖着一具残破的躯体，他早就走不动了。
幸好他身上还有光，可以让温客行抓来看看。其实最开始是周子舒在抓温客行身上的光吧。
唉，priest你个坏女人，你好狠的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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