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法国符号主义学家曾提出一个名为“互文”的文学概念。这样一个概念认为，文本之间是互相参照与影响的。这绝不是抄袭，也不是简单的“致敬”。每一篇后起的文本，必然是在一个既有的文学语境之中生成的，天然地回应着先前的文本生成的命题，并生成新的命题。借助互文的概念，将新的文本放置在生成它的文学语境之中重新观照，能够产生对文本——无论是新是旧——的新的理解。至于《千里万里月明》，它始终和两个世纪以前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讨论过的虚无主义和人文主义相对话，并且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现代背景下，赋予这两个重要命题新的意涵与生命力。
　　小说里出现最多的陀著，是《鬼》，旧译《群魔》；其次是《罪与罚》。李秋屿与赵斯同的关系，像是斯塔夫罗金与彼得。赵斯同几乎是彼得，无论是虚无主义的思想，还是形式做派，对李秋屿的崇拜，活脱脱自《鬼》出。李秋屿则与斯塔夫罗金若即若离着，甚至让明月都产生了一瞬的混淆。但李秋屿的底色是温暖善良的，他无法违抗自己对暖、善、坚实向上的一切的本能向往，即便他从功利主义的角度，认为杀猪者和卖卤菜者对这个社会而言有害无利，但他依旧无法违抗自己的良心；从这个角度而言，比起真正实行了恶并且不堪自裁的斯塔夫罗金，李秋屿更像没有真正举起斧头的拉斯柯尔尼科夫。李明月是他的索尼娅，是他的西伯利亚，伏在大地一般的李明月身上，李秋屿洗净了自己灵魂里激烈的冲突，从此变得平静。
　　小说对于陀著人物、思想乃至于剧情的互文，是显性的，明确的，太多地方直接地将故事情节和陀著直接联系在了一起。故列几处隐性的互文：
　　几次提及癫痫病。癫痫在陀著里是一种特殊的疾病，它既带来高度的病耻，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时有一种非人般的惊悚感，同时在发作之初，患者会有一种高度超越的、玄妙的精神体验。熟悉陀著的读者能知道“癫痫”的特殊意涵，它像是一枚小小的银针，将陀著与《千里万里月明》钩连在一起。这是赵斯同在故事结尾选择扮演癫痫者而不是心梗这种更加常见疾病的原因。
　　第四十四章李明月亲吻李秋屿的额头，以及许许多多李明月对李秋屿的吻。评论里有读者批评，李明月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这么没有边界感。我认为这种理解，是脱离了小说生成的语境（即陀著），将《千里万里月明》孤立起来理解的缘故。作者再三在正文里解释，李明月对李秋屿的吻是纯洁的，不含情欲的。但孤立地看待文本的读者，必然会更信任自己的生活经验，用自己的生活经验解释小说里角色的行为，并因此无法理解这个吻。仍然唯有将《千里万里月明》放回陀著的语境之下。李明月对李秋屿的吻，应自《卡拉马佐夫兄弟》著名的宗教大法官一节而出。面对一个不知道如何爱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面对人世间的苦难如何继续信仰上帝的人，一个见识得太多已经彻底无可无不可的人，唯有一个吻能注入一点点爱。同理，在小说的正文绝大多数部分，李明月对李秋屿的“爱”，也是如此意义上的人本主义的“爱”，而不是男女情爱。
　　李秋屿和赵斯同的对话。尤其是第一次对话，太惊艳了，陀味十足。我以为陀著非理性的、却又在情感上完全合乎逻辑的人物互动，是非常难仿写的。赵斯同强烈的直觉，“除非，你去找个纯洁的孩子，一个最纯洁的孩子……”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通灵一般的直击人心的震悚感，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类似的阅读体验我只在陀著里感受到过。
　　小说里的具体复杂的人。对爱的反复书写。认罪与赎罪。
　　……
　　将《千里万里月明》，放置在陀著议题的延长线之中，这是我理解这篇小说的方式。作者用这个属于李明月和李秋屿的故事，在新时代的中国，重新回应了十九世纪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讨论过的话题。当下的中国，与十九世纪的俄国，同样面临着贫富失衡、价值失序、信仰消失、功利主义横行的问题。正如李明月初踏入城市时，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令她震惊。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理想信念不坚定的人，可能从此会走向嫌贫媚富的道路，比如文中的张蕾。张蕾虽令人讨厌，但这世上有太多的张蕾。但李明月截然不同，她的信仰太朴素了，就是对人、对土地最原始的爱。这份爱，她从奶奶杨金凤、爷爷李万才身上学来，从辽阔的北方平原大地上学来，从家中悬挂的伟人像上学来，如此的坚实牢固，怎么都不改变。在以反对意义、解构一切为潮流的时代，她代表着永恒的价值，正如日升月落一般永恒。读李明月，让我也平静了。
　　《千里万里月明》较陀思妥耶夫斯基更进一步的地方在于，陀笔下并没有李明月这样的形象。李明月是属于新中国的女性，她不患病，不疯癫，不需要陷入苦难，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小说里也讨论过一些陀著女性塑造的问题，当然乔胜男的观点是有失偏颇的，但陀的性别意识确实有它的时代局限性。李明月是真真正正两百年后的索尼娅，两百年后的丽兹，两百年后的阿格拉雅，生在长在新中国的土地上，坚固而丰饶。
　　我不能说这是一部与陀著比肩站立在文学史中的作品，那未免太夸大其词；但能够在浮躁的网文空间，耐心地探讨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两百年前曾经讨论的、现代仍有价值的话题，已经太好。即便不论作者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解，单说这本小说对“爱”笃实的信仰，现在能够如此信仰“爱”的作品，太稀缺，也太好。
　　题外话：人物过于精神性，使小说读起来难免有些不够沾地气，飘着；中腹，李秋屿和赵斯同、李明月的来回拉锯稍显冗长，进展稍缓。好在文笔够好，文笔一好，我就什么都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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