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第二百六十四章，电视
“你要回家？我送你。”
“抱歉，达利今天不能送你，他要去给住院的父亲送晚餐，他是个非常有爱心的人。”
哈利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达利从金妮身边弄到地铁站。
在车上，达利抓着吊环，做起引体向上。
哈利抱着保温盒坐在一边，不情不愿帮他数着。
“十五、十六——”
达利手上不闲，嘴里不停：“你觉得深海赛特斯这个名字合适她吗？”
不合适，滚蛋。哈利瞪着达利通红的大脸，继续数数。
“我要设计一套深海主题的队服，你说她会喜欢吧？”
不喜欢，滚蛋。
“我还要写一段深蓝的节奏，让她做主唱。”
不可能，你写不出来。
达利一口气做了三十个引体向上，说了三十句莫名其妙的话。
等出了站台，走向住院部大楼，他还在滔滔不绝。
“今天那几句歌，是我听我爸说胡话得到的灵感，他脑子有点撞坏了，老睡觉，睡着了还哼哼，我愣是从这几声哼哼里听出了旋律。你知道，我总能从一般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得到启发，就咱们上小学那会儿，有一回数学老师鼻子不通气，发出吱吱声，我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首酷极了的调子——”
他手里做出各种演奏乐器的动作，吓得值班医生赶紧拦住他们。
“干嘛的？”
哈利举起保温盒，达利伸出摇滚手。
“你进去，他外面等着。”
医生的圆珠笔指着哈利。
进门前，哈利回头张望一眼，达利又开始敲打走廊里的观赏植物。
他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把弗农的记忆撬出来，明天一早离开。
房内六张病床，五个病人，加上几位探病亲属，满满当当。
大伙儿无所事事地瞪着公共电视上的家庭喜剧，见哈利进来，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哈利有些不自在，一溜小跑直奔最里面盖着被子的小山包，那就是弗农·德思礼。
他迅速拉起隔帘在床边坐下，轻轻叫了声姨夫，床上的弗农没有反应。
吊针里的药液滴滴落下，仪器显示屏上线条曲折。
哈利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伸手探了探弗农的鼻息，呼吸平稳，应该活着。
他想起汤姆的教导：对手虚弱的时候最适合摄魂取念。
他再次检查了隔帘，掏出袖子里的魔杖，趁一位老人剧烈咳嗽时念出魔咒。
这回他没有落在充满几何图形的走廊里，相反，目之所及处连条规整的直线都没有。
歪歪扭扭，破破烂烂的红色储物柜把他包围了，他像是站在一栋刚遭遇过空袭的建筑物里。哈利拨开几扇红色小门，里面空空如也，不见那些咧嘴大笑的影子和只穿内裤的弗农，四周静悄悄的，一点人声也没有。
哈利并不焦急，相信这次带来的两条重要线索一定能唤起弗农少年时的记忆。
他先回想了一下那张照片，让弗农伸着摇滚手势的形象浮现在每一面储物柜上，然后喊了一声那不知何意的绰号——
“庞大固埃。”
效果不好，弗农对这个名字很抗拒，余音未落，储物柜嘎嘎作响，仿佛遭到某种力量的重压，慢慢收缩，几乎挤成扁扁一团。
哈利放弃了这条路，转而散播那些摇滚卡片，他记得里面有利维坦、赛特斯、克拉肯、贝希摩、戈尔贡……一个接一个叛逆不羁的怪物形象盖住了摇滚弗农的照片，情况有了转机，储物柜不再扭曲变形，它们彼此靠拢，窃窃私语，很快，一扇柜门弹开条缝隙，一只滚圆白胖的胳膊伸出来，贪婪地把卡片一张张揭下。
他躲在那。
哈利凑上去，朝着柜门里张望，一张惨白惨白的圆脸也在里面望着他。
那张脸显然被吓住了，又像上次那样湿漉漉黏答答地融化，一点点向着柜子黑暗的深处滑去。
哈利怕他躲远，情急之下捉住那只手臂，那触感像是握住一块发霉的生面团，叫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走，我只是想知道一点有关你的事，别走。”
身影却溜得更快了，根本不管手臂被拉得多细多长。
每个储物柜都开始颤抖，柜门开合的声音喃喃重复：别看我，别看，不要看我……眼看那条胳膊细成一根面条，即将段成两截，更要命的是，外面的世界里，有人在拉扯哈利身后的隔帘。
“小伙子，小伙子，你爸爸好些了吗？”
是隔壁床上那位百无聊赖的老先生，自打哈利一进门，他就颇有兴趣地打量他，一副抑制不住想找他聊天的样子。
“上午来的那个是你哥？他长得像你爸，你到不大像，你像你妈。”
他不是我爸，那也不是我妈！
哈利真想大声回敬这位多管闲事的老先生，可是一则只会招来更多询问，二则也怕打断进展到一半的摄魂取念。
他尽量忽略这些声音，集中精力去对付弗农脑中的世界。
老先生却不知适合而止。
“你爸爸老哼的那首歌叫什么？挺好听的。”
他一开腔，把另外几名闲极无聊的病友也引了过来。他们都对那首歌颇感兴趣。
“你们觉不觉得那首歌有点耳熟？他醒了你帮我们问问。”
“这两天他做梦老唱，我都会了。噔噔噔噔噔，哦哦——哦，噔噔。后面怎么唱来着？”
“不知道，他来回就这三四句。”
说着说着，人们开始模仿，渐渐地，整个病房响起了合唱，仅有的几句颠来倒去反复重播。同样的调调绕着哈利的耳蜗转圈圈，弄得他脑袋都要炸了。
第十二遍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把歌接了下去，力图打破这场无尽的循环。
《一锅火热的爱》——他在韦斯莱家的厨房里听了无数次，那是韦斯莱太太最钟爱的一首。虽然他从没有认真去听过塞蒂娜·沃贝克含混不清的歌词，但那些旋律已经牢牢刻印在他潜意识里，只要起个头就能顺顺利利一唱到尾。
他学着那些老先生，用噔噔和哦哦这些音节，填补了歌词的空缺。
一曲终了，大家鼓起掌来。
哈利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魔力，一种黏哒哒、凉飕飕、令人讨厌的感觉顺着魔杖灌进他的右手。他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一睁眼，视线模模糊糊，仿佛罩着一层电视雪花，过了一会儿，光点散去，头昏恶心的感觉减轻了，他才发现魔法已经消失，弗农姨夫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正惊恐万状地抓着他举着魔杖的那只手。
“你干什么？”
哈利好半天才想起甩开他。
“没，我没干什么。”他跳起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那为什么用这东西指着我！想让我也长条尾巴？”
病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支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哈利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只是……把汤热了热。”
他随口说完，把魔杖往袖子里一藏，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仓皇跑出病房。
奔跑中他注意到，刚才那股让人极不舒服的感觉还粘在手上，那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就像是……像是储物柜里的那个男孩弗农，躲在手指缝里看他。
什么情况？如果成功取得了记忆，不是应该储存在自己脑子里吗？
哈利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一出门就被达利拉住胳膊。
“我听见有人唱歌，我爸又说胡话了？”
“呃……对。”
“绝了！这曲一定能红！”
回去的路上，达利疯狂回忆着刚才听到的曲子，肆无忌惮地用自己的想象把遗忘的地方补足，经过他重重加工，歌曲本来的气质给改得面目全非。塞蒂娜本是风情万种、成熟大胆的魅惑风格，到了达利手中则成了由血液、雷霆、残酷、怒吼这一类青少年的偏执、失控的热情，以及意味不明的东西混合成的尴尬。
他唱歌的时候，哈利发现自己的右手下意识地在空气中拨弦，根本不受掌控。
他紧紧攥住那只手腕，但无济于事，任何有节奏的响动，都能让它情不自禁表现一番。
回到家中，达利直奔地下室，哈利不想加入，只想到房间好好研究一下手的情况，可几枚音符飘过，他被右手拽着跑去抓起贝斯，指头们疯了一样，在琴弦上着火似的弹跳，拙劣的手法跟达利如出一辙，僵硬却又力道十足地砸下去，挑起来的一瞬间，如同起重机搬着钢筋，发出“邦邦”的金属回响。到了副歌部分，贝斯的存在感甚至超越了达利的吉他，沉重又韧性十足的音色宛如锅里沸腾的汤头，热烈得把这首歌烧成了《一大锅烫死人的爱》。
它把副歌演奏了三遍才恋恋不舍地走向尾声，当最后一个音符终结，余音散去后，哈利好不容易夺回右手的控制权，赶紧把指头放在嘴边吹了几口凉气，深红色的勒痕瞩目，尖利的疼痛一阵一阵涌向头顶。与此同时，他还得忍受达利气急败坏的指责。
“又来！又你一个人出风头！”
他丢下吉他气闷地走了。
哈利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跑去抓住吉他。
那天晚上，它练习到脱了层油皮才肯停下，哈利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能看见指尖上冒着青烟。他在灯下研究那只手上附着的东西，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一个和今天类似的场景。他和达利，都不过一张椅子那么高，抱着两把儿童吉他，站在幼儿园毕业汇演的舞台上。他们本来要合奏的，但哈利弹的太流畅，曲子到了一半，达利便停下，全场只剩下哈利的弦声。那天下了后台，达利也是一边跺着脚一边指着他：“你就知道你自己！”从那以后，达利多少年没有碰过吉他。
自己和达利，是不是也在无意间重复着妈妈跟佩妮姨妈那样的关系？
这样的问题哈利曾想过几次，每次都令他无比困倦。
他睡着了，梦里，走上一条从未见过的走廊。
这次，既不是在灰暗的公司，也不是在鲜红的校园，而是在一栋老式民宅里，一条装饰着廉价塑料花和名人海报的狭窄走廊。走廊尽头，一扇小门虚掩着，哈利走进去，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裹着被子缩在床上。
不知哪来的声音，层层叠叠在房间里絮叨不停：
算了吧，你不是这块料……别浪费时间……毫无前途，令人大失所望的孩子……你能有什么出息……看你胖成什么样了，还有脸吃……
哈利环顾四周，发现声音来自角落里一台黑白电视。
屏幕上，一个西装革履、体壮如牛的男子站在讲坛上，比手画脚，唾沫横飞，左上角的台标写着一个古怪的词：爸爸频道。
哈利反感这副腔调，上前去摸索半天却没找到电视开关。
“关不上的。”有人说。
哈利回过头，看到被子里探出半个浑圆的脑袋。
十四五岁的弗农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慢慢从被子下面推出一个遥控器。
哈利疑惑地按了几下，依次看了“妈妈频道”“玛姬频道”“奶奶频道”和“学校频道”。没有任何有趣的事发生，妈妈在擦洗房间各个角落、玛姬带着一张不愉快的脸抱着电话不肯撒手，奶奶坐在养老院的床上捶打墙壁，至于学校，画面模糊，传来的都是似有似无的鼾声。
“有没有云莱频道？或者家庭教师频道之类的。”
“呃……什么？”年轻的弗农反应有些迟钝。
“你仔细想想，那时你身体不好，在家休息很久，你爸妈找了个老师来，记得吗？”
年轻弗农一脸困惑，拿回遥控器，一连跳过好几台，最终画面定格在一片雪花上。
弗农盯着那片琐碎的黑白，神情呆滞。
哈利拉扯天线，摇晃电视，没有任何收获。他想起很久以前，姨妈用过的绝招，四十五度手刀。
邦！
一掌下去，雪花稀薄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画面出现在荧屏上。
一只胖乎乎的手臂按在几道金色琴弦上，数不清的光点萦绕着手指飞舞，有个女性声音激动地说：“继续弹，你的魔法要成型了。”
荧幕上，胖乎乎的手臂抬起来，手指扫过，琴弦上奏响的是塞蒂娜·沃贝克又或者深蓝莉莉斯的歌——《一锅火热的爱》。
听见这个声音，弗农手中的遥控器掉了，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躲进被子。
画面又被雪花吞没。
眼看胜利在望却功亏一篑，哈利恼火地扑上去拉扯弗农的被子。
弗农裹得更紧了。
“再好好想想！”
“走开，恶魔！”
听见这句话，哈利感到头顶正中央有个什么重要的东西炸了。
他一共回来几天？竟然集齐了德思礼全家的“恶人警告”，在他们口中，他仿佛一个手握长鞭的魔鬼，对纯良向善的一家三口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无情统治。如果他们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那么哈利很想知道，这十几年来，每天冲着他迎面飞来的吼叫、咒骂、驱赶和垒球，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驱魔仪式吗？
他一把抢过弗农的被子，让他只穿了花花内裤的巨大身躯暴露在空气中。
“先生，过去这些年，谁对谁每天大吼大叫？谁被锁在碗橱里？谁每个季度拿着账本，让对方看清楚那点可怜的花销？谁让谁为了一点小事站在墙角几个小时？是我这么对你吗？我难道没有每天按时把早餐端到桌上，没有打理好你家的花园，没有洗干净你的敞篷车吗？到底谁是恶魔？”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把团成一团的被子朝弗农扔过去。
弗农吓得动也不动，任由被子砸在身上，宛如一只装死的甲虫，在原地瘫了好久，渐渐渗透出软弱的哭声。
伴随他的呜咽，电视换台了，跳到“爸爸频道。”
体壮如牛的男子，拍打着讲坛大喊大叫：“不许哭，没用的家伙，他们打你你就去打回来！我不管他们多少人！你但凡有点自尊就别给我丢人！滚出去，德思礼家没有你这种儿子！”
男子越吼，弗农越是忍不住抽泣。哈利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怒火，早已被黏糊糊的眼泪浇灭了，化成一股满是荒唐感的灰烟。他想起达利昨天说过的——“就跟他爸爸一样！”多少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虽然哈利很想用枕头捂住弗农的方式让他闭嘴，但最终还是扯过被子，罩在了电视上。
房间里清净了，只剩下弗农抽抽搭搭的声音。
“谢……谢。”最后他揉着眼睛说出这句话。
哈利不知该怎么接。
两个人有点尴尬地沉默着，弗农吸了吸鼻子，掀起床单钻了进去。
他隐没在花团锦簇的布料下，唯有一只香肠般的右手露在外面，哈利盯着它，想起今天晚上自己右手上那股痴迷的劲头。
“刚才电视上你弹的是吉他吧？”
被子下面的弗农动了动。
“记不清……也许是？那时候……好像有很多很多和弦，还有光。”
“你还记得那首曲子吗？”
弗农很久没有答复，房间内的一切正在渐渐淡化，哈利感到自己快醒过来了。
忽然，弗农裹着床单坐了起来，大声说：“想起来了。”
哈利精神一振。
“我想起我也不是一直都对你那么不好，我……我还教你弹吉他来着。”
快要透明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十年前女贞路4号的菱格沙发。头发浓密，身体没那么臃肿的弗农抱着达利坐在上面，正手把手地教着吉他。哈利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走来，弗农伸手指了他一下。
“小子，你也过来学，达利演出需要个帮手。”
哈利太高兴了，手里端着的咖啡洒在地毯上。
佩妮姨妈抓着抹布，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跑过来。
弗农似乎心情正好：“算了佩妮，这块挪到书房去，我再买最好的给你。你，小子，坐下吧。”
哈利走过去，盘腿坐在沙发上。
他也想起这件事儿了。
天哪，他最讨厌的人教会了他最喜欢的事。
在小阁楼的床上睁开眼睛，哈利的心情糟透了。门外，达利不知轻重地啪啪砸门。
“起来克拉肯，赛特斯待会儿要来排练啦！”
哈利确信这又是令人头疼的一天，他需要洗个澡回复精神。
走到浴室门口，他又跨步跑向厨房，找出一只皮手套，紧紧扎在右手外面。
第二百六十五章，柯道尔
丽塔九岁那年，第一任麻瓜出身的魔法部部长为她家的殡仪馆送来了第一台电视。
当时，上任部长伊格内修斯·塔夫特的铁腕统治刚刚结束，这位敖罗出身，凭借母亲在政界的极高人气而当选的部长，在职期间仍旧沿用敖罗指挥部那套强硬、冷酷的手段治理着巫师世界，他把打击不法行为、落实各项规定当作首要政务，推行了许多不知变通、不近人情的政策，他对麻瓜世界秉持的重度阴谋论，更是让他将贯彻执行《保密法》作为各个部门的考核指标。这一系列水泥灌顶般的操作让各项社会事业僵化不前，工商业更是首当其冲，任何一位与麻瓜往来稍密的商家，都会遭到严密的盘问和无限期整改。因此，魔法世界的市场经济在塔夫特时代一直处于低迷，就连黄油啤酒的售价都在两年内提高了七倍。
在塔夫特因过激的摄魂怪饲育计划被赶下台后，巫师们终于放下执念，觉得这柄权力的指挥棒，不一定非得放在那些根红苗正的指挥家手中，古典交响固然气势磅礴、威武壮阔，可大伙儿现在也十分需要一个能演奏好活泼民谣的乐团来歌颂生活、抚慰心灵。
这项殊荣最终落在了商务部部长诺比·里奇的头上。
上任头一个星期，里奇带着政治任务访问对角巷，拍摄宣传照时，他看着行人寥寥的街道，蛛网遍布的橱窗，脑中的麻瓜回路告诉他，是时候振兴经济了。
“生意即魔法！市场有力量！”
“要想富，走麻瓜路。要想赚，向麻瓜看。”
说完几句被媒体调侃到卸任的经典名言后，里奇打开通商窗口，鼓励巫师们在坚持《保密法》基本原则的前提下，了解麻瓜世界，接触麻瓜常识，充分利用麻瓜社会一切资源发展自身。甘甜的税收政策和浓郁的政府补助，让众多逐利之人拿起刀叉在涂满金粉的财富蛋糕上划下各自的地盘。一个个在麻瓜世界登记在魔法世界交税的双面企业登场了，各种物美价廉的零食玩具、日用杂品带着略显庸俗的烟火气来到魔法世界千家万户，巫师们虽然没有立刻接受，但已有无数人从传统的门缝里瞄了出来，心动地望着眼前的盛宴。为了促成临门一脚，里奇挽起袖子亲自下场，每周都到几个繁华的商业据点现场带货，并自掏腰包开展了丰富的抽奖活动。
丽塔在一次知识抢答中拼写对了电视机这个词，得到一台电视作为奖励。
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摆在她阁楼上的卧室里，打开屏幕，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柯道尔公司的剪彩典礼。
那是报业大亨鲁斯本·柯道尔一手创办的双面公司，这位大亨亦是《预言家日报》的创始人，最初以街头小报起家，在报业混战中异军突起，靠故弄玄虚的法制故事赚足了销量，先后收购了《三棱镜》《反光镜》《放大镜》等几家报社，成立了预言家集团，摇身一变当上魔法部的喉舌。此时，他重复之前的动作，陆续吞并其他双面公司，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后三五年，丽塔常常在搜寻八卦节目时顺带瞥见他们欣欣向荣的景况，直到她十四岁这一年，柯道尔公司热烈上市，而丽塔的妈妈克莱岑特·斯基特惨遭谋杀。
从那时起，她再也不看电视了。
“那天我生日，她答应要给我庆祝却出门了，我把自己锁在阁楼里，电视开很大声，都没注意到她回来，也没发现家里闯进了其他人。真倒霉。”丽塔随口说着，手里用一根细细的金属棒处理着培养液中的“最后目光”。
阿莉安娜在一旁靠着画框静静看着她手部精细的动作，看着淡淡荧光一点点浸透水面。
这项工作丽塔断断续续做了好长时间，终于采集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像。
“再有那么三五天就差不多了，到时看看我们能收获几篇爆款文章。”
墙上的挂钟报响下午四点，丽塔收好工具，洗了手，走出工作室。
她倒下两杯红酒，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没多会儿，洛哈特便带着烟尘降落在她家地板上。她按照惯例嘲笑了他的狼狈，然后把一叠厚厚信封塞进他贴身口袋。
“前两天那篇嘲讽斯克林杰的评论文实在优秀，我给你双倍。”
《克里特人》横空出世便斩获数量可观的用户，这两天源源不断的订单甚至超乎了丽塔毫不保守的预期，为此她不得不从会计事务所聘请一只资深记账蛛，这会儿，那毛绒绒的专业人员，正在洛哈特头顶的天花板上用丝线计算着丽塔疯长的收益和凌乱的支出。
洛哈特被那叠信封的厚度撩拨的欢欣鼓舞，自从为丽塔撰稿，他又恢复了从前作为知名作家时的一些习惯，穿起了私人订制的精致套装。洛哈特一向觉得吃喝住行都可随意，但着装最好得体，毕竟口腹只有自己知道，外表则为人展览。
眼下，丽塔就因他品味十足的装扮而赞不绝口。
“不错嘛，吉罗卷，这身行头说明你已经准备好要完成我交给你的新工作了。”
丽塔将一套身份证件及说明材料递给他。
洛哈特将作为一位名叫托马斯的时尚设计师前往柯道尔旗下一家娱乐业子公司，为不久后一台选秀节目上即将冉冉升起的各位新星包装外形。
洛哈特吹了声长长的口哨，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职业。
“我会带给你最激动人心、活力四射的造星故事。”
“你昏头了吉罗卷，我们《克里特人》是什么娱乐周刊吗？”
“放心吧，少不了那些明日之星拉帮结派，背后捅刀的黑料。”
“这倒挺好看的，不过我关心那群麻瓜小鬼干嘛。我叫你去，是为了找机会看看鲁斯本·柯道尔那老家伙最近在忙些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洛哈特想了半天。此人家喻户晓，他不是不知，只不过他刚到魔法世界闯荡的那会儿，柯道尔公司已呈渐弱之势，声誉和收入大不如前，鲁斯本退居二线，仅偶尔搞些装点门面的慈善活动，早已不再是公众焦点。
“他这十年没怎么露面，当年我的签售会都没来过。”
“对，就这么个深居简出的老头子，这次深蓝秀却一定会到场。”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丽塔对她铺天盖地、打结分叉的社会关系网一向讳莫如深，“我还知道这次只要盯得够仔细，一定能抓到什么够劲的把柄。比如说——”丽塔望着头顶的蜘蛛，喝干了杯子的红酒，“他那双鸡皮老手放在哪个孩子的大腿上。”
洛哈特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顺便也想象到了这种照片刊发后引起的轩然大波。丽塔也看到了与之类似的画面，嘴角不禁露出一点邪恶的笑容。
“你知道柯道尔公司的主打业务是什么，他们声称这是一家为了全世界儿童福祉而设立的公司，研发一切孩子需要的东西，提供一切针对儿童的服务。他们在我小时候就推行过一种什么深蓝计划的东西，说用他们的产品，参与他们的定制课程，所有小孩儿都能变天才，骗了不少麻瓜。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一夜间濒临破产，苟延残喘了多少年，现在死灰复燃，这玩意儿又被提起来。我可不相信柯道尔这老狐狸真在乎什么儿童发展与福利，他搞这些无非是有利可图，而且出手方便。”
“什么方便？”
洛哈特话一出口就会后悔了。他明白过来丽塔的意思，汗毛倒竖。他不是个过于天真的人，也读过不少阴暗的社会新闻，听过很多骇人案件，可他还是觉得一个有头有脸的名人大亨，打着珍爱儿童的旗号，去满足那点令人作呕的癖好有些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我会留意的。”洛哈特想了想，考虑到另一种可能。“如果他没有这样的动作呢？我不想白跑，到时候就让我提交一份魔法大亨闯荡麻瓜娱乐界的报道吧。”
“放心，他一定会。”丽塔斩钉截铁地说着，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就凭他那时候把手放在我腿上。在我老妈葬礼刚刚结束的那天夜里。”
她眼里暗红色火苗在跳动，凶光让洛哈特靠进了沙发背里。
丽塔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洛哈特的手，把另一只酒杯强行塞进去，再用自己这只清脆一碰。
“要是能让老家伙身败名裂，我给你《克里特人》百分之十，不，二十的股权。”
又是一饮而尽。
当天晚上，洛哈特做好事前准备，找到一套距离女贞路和工作地点都不算太远的住房，编了一套自圆其说的外出借口。
临行前，却被金妮·韦斯莱缠上。
“带我去，我不想在这儿傻坐着。”
“那就聪明点坐着，少给自己惹麻烦。”
“听着，如果带上我，我会监督哈利的进展，也会在你回来之前做完全部家事，而且老老实实，绝不做任何多余动作。”
听起来不错，劳累一天之后回到据点能有晚餐和干净的衣服。再说了，如果不带她去，谁知道她会不会自己跑来。
洛哈特答应了这个请求。
只是，第一天下班，他就没看见当初的承诺兑现。厨房没有简单的晚餐，阳台也没熨好的衬衫，屋里有的仅仅只是金妮·韦斯莱拿着报纸卷哐哐敲打水桶和水盆的噪音。
他上前夺过报纸卷，哐哐敲打韦斯莱。
“滚回去。”
金妮·韦斯莱辩解说这是在帮哈利完成摄魂取念。
问题是哪门子摄魂取念要这么大动静？
第二天，答案揭晓。
深蓝秀海选的初步审查工作正在进行，伪装成时尚达人托马斯的洛哈特坐在办公室里，接见一组又一组刚通过内容审查的青少年，对他们海选当天的服装与妆容做出批评指导。不得不说，现在的年轻人这方面品味太糟，就说刚刚走进来的三人组，与其说穿着衣服，不如说穿着许多窟窿，而且这一脸神秘莫测的彩绘，大概是把脑袋直接伸进油漆罐里吹泡泡弄出来的。
他想说几句刻薄评语，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戴眼镜的，红头发的，去里面化妆室谈谈。”
他把两人带到镜子前，拿起卸妆油喷了过去。
果不其然，那俩通缉犯。
“你们不干正事儿，在这儿干嘛？”
洛哈特摘掉墨镜，拿下假发，瞪着他俩。
韦斯莱似乎不太往心里去，只是眨眨眼：“这就是你那个外形顾问的工作？”
“没错，别想扯开话题。”洛哈特又拿起喷雾剂对准他们。
哈利赶紧简明扼要地讲述了这几天的曲折经历。
“所以说，我在这儿陪达利瞎搞，是因为姨夫的记忆到手了，而这只手想弹吉他，弹吉他对他恢复记忆有所帮助。并不是我愿意在这儿呆着。”
洛哈特不这么认为：“我不理解，既然已经到手了，你完全可以回去，把它交给里德尔，那家伙肯定有办法让他吐出来。”
哈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点，此外他也不太喜欢这个想法：“不行，我怕他方案里包括用锤子砸我的手。”
“锤子比被别人认出来恐怖？需要我提醒你们这场真人秀主办方柯道尔是个什么性质的公司吗？”
“什么？主办方是柯道尔！”
“我天，你们竟然……”
外面，达利不满地催促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先生，请问他们有什么问题？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晚上再跟你们算账。”洛哈特低声说完，戴上墨镜和假发，把他俩推出化妆间。
见到达利，洛哈特不动声色地帮他调整了一下乱成一团的骷髅银链。
“没什么，只不过他们仪态糟糕得像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猴子，我提醒他们向你学习。”
“谢谢老师，我们会更专业。”
送走三人，洛哈特心烦意乱，一方面为两个通缉犯的胡作非为感到头疼，一方面又忧心丽塔的工作。到这两天了，无论工作人员还是参赛者全是麻瓜，他没见过任何一个来自魔法世界的人物出入的迹象。
如果丽塔失算，鲁斯本这次根本不会出现，他的百分之二十股权岂不要泡汤？
自以为能吃到口的蛋糕不翼而飞，比一开始就饿着肚子还要难受。
一想到这，洛哈特不由自主地对后来的参赛者更加挑剔，不留情面地发表了一上午文采飞扬的恶毒评论。
午餐过后的休息时间，洛哈特在办公大楼里四处闲逛，把每个部门的所在位置和工作人员记了个清清楚楚，希望能从谁的脸上找到些不可告人的蛛丝马迹，不过直至顶楼，也没有发现任何惹人怀疑的地方。
他想上天台吸点新鲜空气，被一扇深蓝色大门拦截了去路。
洛哈特站在门前，用力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
正当他疑惑这是什么地方时，身后有人说话了。
“您在这儿做什么？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一个高大挺拔，满头银灰卷发的老者从洛哈特身后的台阶下走来，他脸膛方正，眼窝深邃，宽阔的下巴上修剪得体的山羊胡跟头发一样闪亮。
洛哈特没有回答，此时他正被老人的衣着吸引，与精致的发型相比，老人身上的穿着略显寒酸，深蓝套头衫和深蓝牛仔裤，颜色毫无层次地让洛哈特浑身不适，一点也不像在这种豪华大楼中有正经工作的人。
“您是哪个部门的？”老人用他蓝调萨克斯一样的声音再次问道。
“我是服化组顾问托马斯·鲁迪。抱歉我没听到你说什么，因为你的着装引起了我的职业病。”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出友善的笑声。
“是的，托马斯，是你，我早该想到。上午我在走廊里遇见了好几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他们把你的教导复述给我听，当时我就想，我们招募来了一位风趣辛辣的脱口秀天才。”他温和地拍了拍洛哈特的肩膀，“我知道你有多热爱自己的职业，也知道时尚是一门严苛的艺术，可是宽容点吧，我的朋友。他们还是孩子呢。温和、轻松、亲切的指导对他们和你的身心健康都有好处。”
“我能有幸知道是谁在给我这些劝告吗？”
“我想想，本次深蓝秀的主审评委，这样可以吗？”
洛哈特退开几步，大胆地打量着他。此次主审评委尚未公开，按理说应该都是演艺界的各位翘楚，洛哈特虽不是什么追星一族，但在麻瓜世界生活也有段时间，基本娱乐常识还是有的，他不记得曾在任何节目里见过这张面孔，更古怪的是，刚才那番话不像一个业内人士该说的，完全违背了他们的从业守则。
“这倒有点出乎意料。我不是质疑您的专业素养，不过据我所知，真人秀节目都需要像我这样说话的人担任评委，不然哪来的演出效果。”
“您说得对，确实我看过的所有真人秀评委都伶牙俐齿，极尽讽刺。但他们是为了收视率，博眼球。我们不一样，我们举办这些活动，是真的想给孩子们带来快乐。他们的快乐是我们的力量。希望您理解这点，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他说完，面带微笑走过洛哈特，轻易打开了那扇之前无法移动分毫的大门，闪身进去，一伸手，阻止了洛哈特跟进的脚步。
“非常抱歉，不过您不属于这座永无岛，这是留给孩子们的舞台。您已经过于成熟了。”
“那么您自己呢？”
老人再次微笑起来：“我决心做这群孩子的一员。祝下午愉快。”
大门合拢的一瞬间，洛哈特听到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鲁斯本，你来了。”
深蓝色的门面上划过几圈涟漪，之后夜空一样平静。
洛哈特望着这扇有些古怪的大门，满心疑惑。
鲁斯本·柯道尔真的来了。那他也会真的如丽塔所说，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吗？回想他刚才的样子，洛哈特有些难以置信。这样一个温文尔雅，随时随地关心年轻人的老者，真的会蜕去人形变成一只恶魔？如果刚才的亲切祥和都是伪装，那他的演技得多么高深自然？对一个洛哈特这样麻瓜身份的员工，他根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表演人设。
比起鲁斯本，门后的演播厅还要古怪。
刚才鲁斯本开门的时候，没有魔杖，悄无声息，但洛哈特明显感到他使用了一道加入秘令的咒语，而且门内散发出非常强烈的力量，说明里面至少也有一个排布严密的魔法场。
把海选舞台搞成这幅样子，到底有什么用？不会仅仅为了省下一笔舞美支出吧？
这件事困扰了洛哈特整整一下午。
晚上回到家里，他看到两个通缉犯料理好了家务，坐在客厅等他。
从两个人知趣的神情看来，他们似乎做好了遭受严厉指责的心理准备。
但洛哈特并没有这份心情追究他们的冒险行为，现在他头脑里考虑的是：如果他们有机会进入那个演播厅，要不要冒这个风险趁机取材呢？
他当然不希望这两人身上出现什么纰漏，但也不想错过一个解开谜团，获得爆料的机会。
风险和收益的天秤在洛哈特脑海中摇摆不定。
于是，他打算先解决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你们三个！决不能穿着那样的衣服上台去丢人现眼！”

首页>我的晋江> 《[HP]和玛丽苏开玩笑》 第73章

首页>我的晋江> 《[HP]和玛丽苏开玩笑》第7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