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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蒋峤西，留在了十七岁的雪夜里
我也曾在滚烫的少年时光里，遇见属于我的那一个蒋峤西。
他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皮肤很白，眉眼清俊，气质安静，像书里走出来的人，朋友们都说他长得有几分像邓伦。而我是班长，性子风风火火，大大咧咧，活脱脱一个假小子。成绩不算差，稳稳卡在班级前十，只是贪玩的心永远按捺不住。
他温柔腼腆，习惯把心事悄悄藏起来，做事永远分寸得当，沉稳得不像同龄人。班里喜欢他的女生不少，桃花从来没断过。那时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这样一个人动心。
最开始，我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下课铃一响，我就抓着本子往外冲，直到上课铃急促响起，才气喘吁吁地奔回座位。而他，总安安静静坐在原位埋首看书，周遭的喧闹好像都与他无关。
命运的转折点，是一场月考。座位重新排布，我们意外成了同桌。
刚坐在一起的时候，我手足无措。我素来偏爱热闹外向的伙伴，身旁突然多了一个寡言腼腆的少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我话多，爱笑，整日叽叽喳喳，索性主动搭话，一点点撬开沉默。慢慢的，他话也多了。后来他才告诉我，刚和我做同桌时，就觉得我鲜活又灵动，像一束撞进安静角落的光。
课桌隔开的方寸天地，藏着只属于我们的细碎温柔。我一下课就跑没影，他总会默默替我收好上一节课的书本，把下节课要用的资料整齐摆到桌面；乱糟糟塞满杂物的抽屉，他会抽空帮我整理得干干净净；去开水房打水，会顺手捎上我的杯子；去小卖部，总记得捎一包我最爱的辣条，还有一块甜软的桂花糕。
他本是不爱笑的人，可只要抬眼看见我，眼底就漾开笑意。
那时的我实在太晚熟。我只当这些妥帖的照顾，都是同桌之间理所应当的互帮互助，丝毫没有读懂那份藏在细节里的喜欢。
别的班有个女生，是他的小学同学，给他写了情书。消息传开，全班哄闹起哄。我跟着人群一起笑着打趣他，完全没察觉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那一次，他整整十几天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我委屈又不解。明明所有人都在开玩笑，为什么偏偏只生我的气？骨子里带着几分傲气的我，也不肯低头，就这么和他僵持冷战。
很久之后，朋友悄悄把秘密摊开在我面前。
他和朋友说，他喜欢我。可我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还跟着旁人起哄，看不见他藏不住的心意。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颤。外表再怎样没心没肺，内里的敏感与自卑只有自己清楚。追着他的女孩子个个漂亮亮眼，我忍不住反复揣测，这份喜欢能撑多久？倘若真的跨出那一步，我们又能不能走到最后？
从那天起，一切悄悄变了。在他面前，我开始手足无措。下意识收敛自己张扬的性子，留意说话的语气，试着拿出一点女孩子该有的模样。一到周末，心思总忍不住飘向他，反复猜想他此刻在做什么，一遍遍确认那份心意的真假，反复叩问自己要不要回应这份喜欢。
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我早就沦陷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牵肠挂肚，患得患失。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我，心底凭空多出许多柔软又纷乱的情绪，是从前十几年里，从未体会过的悸动。
他依旧待我很好。有一回，他忽然说要帮我看看手相，直接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眼底带着笑意：“你的手，肉肉的，好软。”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我清楚男女有别，他必然也懂，可他没有半点避嫌。那些所谓手相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与脖颈上，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心跳擂鼓，心底却漫上来一层暖暖的甜。我小声问他，有没有给别的女生看过。他很认真地摇头：“没有，我只想给你看。”
还有午休，我们趴在桌上小憩。我的指尖无意碰到他的，他忽然反手，牢牢攥住了我的手。我不敢挣扎，怕被老师同学发现，只能压低声音问他做什么。
他轻声说：“想拉着你的手，一起午休。”
后来，课堂课桌下悄悄交握的手，成了我们之间秘而不宣的小秘密。我们没有直白地说出“我喜欢你”，也没有正式确认恋人的身份。年纪太小，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
每晚晚自习放学，我们会并肩走长长的一段路。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只是同学吗？”
他侧过头，目光温柔：“是很重要的关系，像家人一样，以后你就懂了。”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初雪落下的那个夜晚，成了我青春里最清晰的印记。天色很黑，放学路上行人寥寥。他牵着我的手，提议走小路送我回家，可以少绕远路。那条窄巷我从来不敢踏足，黑暗幽深，我天生胆子小。
“我害怕。”我老实告诉他。
“别怕，有我。实在不行，我们马上掉头走大路。”他轻声安抚。
已经走到半路，我咬咬牙：“不是说了有你在吗，我可以试试。”
就在那条寂静的小路上，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我。柔软的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随即抱得更紧。我贴着他的胸膛，清晰感受到他急促滚烫的心跳。
好景不长。风声传到了他父母耳中。家里人得知我们走得很近，勃然大怒，逼着他转学。他不肯，为此挨了一顿打，终究拗不过家人，被迫离开。手机被没收，他在家人的逼迫下，删掉了我的□□。
假期里，我突然发现好友列表没有了他的名字。委屈、难过一齐涌上来，我以为是他厌倦了，是他轻易放下了这段感情。心里空了一大块，日日惦念，却又隐隐不肯相信，那份温柔会说散就散。很久之后，才从同学口中听说，他转学去了一所封闭式学校，两周才能回家一次。
某个晚自习结束，我走到校门，一眼就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跳骤然加速，惊喜和赌气交织在一起。我假装没有看见，想径直走开。
“好久不见。”他叫住了我。
我故作意外：“你怎么来了？跟消失了一样。”
“我来接你放学。”他解释，学校管理严格，好不容易等到放假。一路走走聊聊，快到我家楼下时，他小心翼翼开口，想把□□加回来。
我还憋着一口气：“当初是你删掉我的，哪能想删就删，想加就加。”
他拉着我的手，语气带着恳求，一点点跟我解释被家里管控、手机被收走的难处。心软之下，我同意了。只是往后，我不敢随意给他发消息，生怕再给他招来麻烦。他只能趁着短暂的休息日，偷偷回来看我。
联系慢慢变淡。再后来，一个消息砸到我面前——他决定辍学外出打工。
我劝他，再坚持读完。可他不愿再被家庭安排束缚，毅然踏上了远行的路。
我们就此散落两座城市。我去深圳，他在杭州。
人生的风雨猝不及防地砸向我。一通电话传来噩耗，母亲病重，等我匆匆赶回老家，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巨大的悲伤将我吞噬。这件事辗转传到他耳里，他立刻赶回我们的小城，跑到从前的老房子找我。只是那时，母亲的后事在另一处房子办理，他寻错了地方，门锁冰冷，空无一人。他发来消息，字句里满是担忧，一遍遍叮嘱我，不要太过伤心。
那段时间，我们的联系空前频繁。每天打电话，一起打游戏，隔着屏幕分享日常。积攒多年的勇气终于落到文字上，那天下午，我给他发消息，约好晚上有话要说。
等他下班，我敲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话：“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谈恋爱？”
几乎是立刻，他回复。他说在我预告有事的时候，心里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确定我的心意，害怕一旦捅破，连朋友都做不成，这份告白本该由他先说。
“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回：“好。”
少年时悬而未决的情愫，终于在多年后，变成一场双向奔赴的异地恋。
我们认认真真地爱着。他把我的名字告诉妈妈，家里人，竟然也知晓我，默许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临近圣诞，他悄悄备好礼物，问我要收货地址，我才恍然想起节日将至。我连夜为他织了一条围巾，人生第一次拿起棒针，一针一线，赶在节日前寄出。收到后，他说很喜欢，走到哪里都要戴着。
一个月后是我的生日。他特意请假，跨越距离回来给我惊喜。短短两天相聚，又匆匆返程。
再后来，我重新回到深圳工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聊天变少，分享变少。隔着遥远的距离，缝隙悄悄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积攒的不安终于爆发，我说出心里所有的失落：“这样不像是谈恋爱，如果不想继续，那就分开吧。”
他急忙哄我，求我再给他一点时间。可现状没有好转，冷淡依旧。半个月后，消息弹出：不如分开，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一股火气冲上心头。我哪里缺一个普通朋友。可骄傲不允许我示弱，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咬牙删掉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一个月之后，我还是没能忍住，一条短信发过去：真的想好了，要结束吗。
他回复，对不起，现在的他，只想好好提升自己。
我回：好，祝你前程似锦。
最后一点联络，也彻底斩断。
一晃八年，再无音讯。这些年，我们各自遇见别人，又一一走散。
十七岁的我们，哪里懂得怎么经营长久的爱情。只有一腔莽撞热烈，满心真诚，却学不会好好沟通，不懂包容，也不知道该如何跨过距离与现实的重重阻碍。
我从不后悔和他走过这一程。青春里那份纯粹炙热的执念，终于有了归宿。那场盛大又干净的爱恋，早已画上句点。爱意早已平息，心境归于平淡。我不再期待重逢，也清楚我们再也没有续写故事的可能。
只是偶然读到小说，那个名叫蒋峤西的少年，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多年前的课桌、雪夜的小巷，和那个会悄悄为我整理抽屉的少年。
不必再见。惟愿我们，在各自的人生旅途上，都能努力奔赴，活成闪闪发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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