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夕阳在天边烧出一片霞光，微风轻轻拂过，勾勒出素衣男子温润如玉的面庞。衣袂轻摇，翩翩君子，身形如竹，气质夺目。隐隐掠影间，看得见他轻轻勾起的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保持笑意只是一种源远流长的习惯。幽静的眸子里清淡无波，无情无绪，无喜无忧。
男子立在宽敞的庭院内，身前几尺处是一扇古朴雍贵的木门。他的眼神无甚焦距，似是静静地停在檐头翘起的飞楞，张牙舞爪的龙纹雕饰正在楞上跃然欲起，却仍未在他眼中掀起多少波澜。忽然落下的新燕停在楞上叫了几声，向着气质动人的男子扑腾了几下翅膀，似是想要得到一个惊世的微笑回应，却只是徒劳无功，只好落寞地高飞而去。
“进来吧。”屋内传出一个平静的声音，明显地能听出声音的主人前一秒还沉浸在专心致志的工作中，却没有上位者被打扰后的迁怒，久居高位的王府主人兼行事果决的护国大人，突然变得如此友善温和，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林弈这会儿正在门内的书房批着公文，敏锐的感知让他迅速地捕捉到了门外停驻不去的气息。他的书房一向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打扰，连带着这个特别勾出的中庭都少有人涉足。正是备膳时分，跟在林弈身边伺候的管家老武头恰好在后厨忙活，按惯例，没有武管家的通传，自是无人敢轻易敲响轻掩着的书房门。习惯使然，林弈只下意识地认为是某个遇上棘手事务的下属匆匆赶来，却不敢贸然打扰，便习惯性地开口下了令。
半晌，门外的人却始终没有丝毫动作，只有一袭素色衣衫在微风中轻轻飘摇，仿佛没有听见屋内的召唤，嘴角依然描着同样的弧度，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
“何事？”屋内的声音带上了些不悦，毕竟偌大的陵国上下敢藐视他的命令的人恐怕从未存在。迟迟不敢进屋，纵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该如此犹豫徘徊，如此作风，岂是他林弈的属下该有的？这种被人忤逆却无法发作的感受，多久没有过了？两年了吧？林弈蓦然想起了那个温润如玉却总是带给他这种忤逆感的少年。那是他曾寄予厚望的长子，却不知何故自幼顽劣，明明惊才绝艳，可名动天下的却是他的品行无状；被自己逐出王府，本以为会是个有效的震慑，让他敛了性子乖乖做好世子典范，却未曾想他就此杳无音信，再次出现时却已然是威震天下的九宫楼主。既然他过得不差，那他几千个日夜的担心岂不只是一厢情愿？林弈不自觉地继续想着，门外的气息还是没有变化，应该依然是驻足在同一个位置，这种久违的忤逆感让他情不自禁地在脑中回顾着那个孩子在他面前的点点滴滴，却最终停在那个孩子扯着苍白的嘴角留下的粲然笑脸，闷闷的疼蓦地在心中炸开，平复了两年的伤感又一次翻滚而来。
尘缘叹，几乎无解的毒药，从中毒之日起，疼痛便会从胸口开始蔓延全身，直至三十日后成倍增长的痛意占据了所有感知，痛死不论。那是真正的痛不欲生，汹涌澎湃到令中毒之人宁可切断与尘世的所有关联，只求撒手人寰就此解脱。说是几乎无解，其实也并非全无解药，然而药方里除却皇室轻易便有的雪莲灵芝千年参，还有那至南至阳之木、至北至寒之冰，春分日辰时承的至洁甘露、冬至日未时化的檐头雪……
紫云香最后的烟气中，将将收功结束以血换毒秘术的林墨轩笔走龙蛇地写下了他数年前在九宫楼意外看到的药方，还记得那时他还感慨这配药之人内心是多么复杂阴暗，明明是世间最令人煎熬的毒药，却有着如此浪漫的解药药方。或许尘缘叹的解药，可以叫做恋红尘？不愿离开，故而忍着摧金断玉的痛意，也要走遍红尘，留一份尘世的眷恋，然而这些药材怎可能轻易凑齐？无非是在游走红尘间最后一次品味这熙攘人间的快意恩仇罢了。只是没想到，这暗黑浪漫的法子竟然得由他自己品尝一番了。惨白的嘴唇勾起一抹粲然的笑意，救了母亲，也算是赔了当年劫持妹妹威逼投诚的礼，也偿了数年的生养之恩，只是父亲……他这辈子终究是无法做一个让父亲满意的儿子了，林墨轩想，如果有来世，他一定要更努力才是。
匆匆赶回的林弈只看到了墨轩最后的那个笑，随后便见这个“调皮”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留下红着眼眶的弟弟妹妹，悠悠醒转的母亲，还有拿着药方满脸怔愣暗沉的楚筠洛。他最终没敢问那究竟是什么毒，单凭那一味味刁钻的药材，便知道这毒难以应付。纵是见惯了死亡与牺牲的林弈，也无法驱散刹那间盘踞了心头脑海的心痛与疼惜。
或许那个孩子始终都是孝顺而隐忍的，只是太过孝顺又太有智计，以至于在算局时总是忘却自己的得失，宁可将自己燃作齑粉也要为他人留一束火光；只是太过隐忍无言，以至于从来都不解释不耍赖，将自己彻底与暗夜融为一体，默默地承受着他的一切怒火与苛责。然而他却从未对如此优秀的孩子露出过笑脸，甚至连一句客套的肯定都懒得开口，甚至就在他惨白着脸微有踉跄地离开的那一刻，他还觉得他这是故作姿态摇尾乞怜。把孩子逼到如此必死无疑的地步的，是那个给王妃埋下尘缘叹的幕后黑手，还是冷漠苛责长子的他自己？
林弈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又回到了那沉浸在漫长和煎熬的等待中的三十日。颓丧的他殷勤地遣着楚筠洛去探望另寻了住处的林墨轩，自己却不敢轻举妄动。他其实很想去看看那个孩子，不管是不是他的嫡长子，光是王妃的救命恩人这一条，即便是萍水相逢，他也有理由去嘘寒问暖。可到林墨轩这儿，他终究是没有那个勇气。他怕那个孩子露出对他濡慕已久的父亲失望的眼神，他怕他抑制不住亏欠与心疼，他怕一见到他便想到那些令他百感交集的过往……他踌躇愈久，心疼与恐惧便愈发深重几分，愈加不敢贸然前去探望，默默安慰自己若是不去，那孩子便还能再留着些活着回来见父亲的信念，就像多年前独自走出绝望一般？无意间闪过的这种想法，让他骤然发觉，其实他还是爱这个儿子的吧？曾经带着磨练意味的苛责积淀的时间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苛责的□本是深沉的父爱，久到他已经忘了他曾经多么希望他的孩子名冠天下，久到自从多年担心空付，那个孩子平静地归来，苛责便成了纯粹的折磨。
“王爷……”楚筠洛一脸阴沉地回来，捧着套林墨轩常穿的黑衣，还带了根他常用的腰带，见了礼后便跪在地上，垂头不语。
林弈心中已经凉了一半。那几味药，短短三十日，纵是以龙翼和九宫楼的实力发动整个朝堂并上江湖的力量，全部凑齐的希望也如大海捞针。怔忡间抬头，便看见派去的另几个夜卫苦着脸纵着轻功飞掠而来，与楚筠洛如出一辙地跪在林弈面前，本不应流露任何情绪的面上挂着呼之欲出的惋惜与不舍。
人终究是没能救回来。
从看到药方起，林弈便猜到了如此这般的结局，但真正面对林墨轩逝去的消息，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保持淡然。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把那个孩子当做陌路人，却已经在不经意间习惯了那个孩子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濡慕，还有那双温顺清和的眉眼散发出的温吞笑意，如今那个孩子连冰冷的尸体都没有留给他，只有楚筠洛带回来的几件衣物，空留满腔的怅惘与遗憾。那时他才发现，在无数次漠然的回应中，他已经错过了太多他本可以拥有的父子天伦。头脑一热间，他抢过楚筠洛带回的的衣物，捧着宝物般发疯似的奔回书房，怔愣地盯着在桌面上铺开的衣物，还有那曾经被墨轩一次次捧在手里由烫转冷的茶杯，内心被痛苦疯狂地啃噬。
自那以后，林弈的行事风格便从原本的雷厉风行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夜之间蜕变得温和而友善。府里的夜卫仆从陡然间有些无所适从，口口相传间却也都明白过来，自家雷霆手段的王爷，是在以这种方式排解着自己心中的痛苦与悔意啊。毕竟那个少年，除了遗憾，什么都没有留下。
两年以来，林弈努力逼退着内心的自责，却不敢去追问墨轩离去时的细节，他不敢问墨轩可留下过一字一句，更不敢问墨轩曾有怎样的希冀与渴求，或许也是在心中欺骗着自己，没有见到尸体，或许墨轩就还有一分活在世上的可能？
“如何还不进来？还要本王亲自去请么？”林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门外的气息依然没有丝毫改变。他压下了心中那点虚无缥缈的希冀，揉了揉酸疼的额角，对于“怯懦的属下”缓缓升腾起的怒意随着提高了声量的命令传出门外。
门外的素衣人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带着怒意的呵斥再也不会让他迅速跪在地上请罪，然后恭顺地领受所有责罚了。他再也不可能听见那些或漠然或愤怒的语句，再也不可能用他温和好听的声音带着傲骨说着最卑微的请罪辞令，就连那双清亮明媚的眸子，也只能依稀辨认清楚近前的物什，再也不可能察言观色温顺讨巧、像会说话一般闪过无数鲜活的情绪了。他用内力和毒功生生地将药力多拖了三个月，等到终于凑齐了药材捡回一条命的那天，他已经承受了无数遍令他绝望的痛苦，内力已经散尽，毒功逐渐反噬，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感知世界的能力。
“好歹我还活着。”林墨轩看着趁着出任务偷偷跑去探望他的楚筠洛，很想这么乐观地告诉他，却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只好牵了一个惯常的微笑，安抚着楚筠洛眼里浓重的悲伤。
素衣人此时的笑意依然平静清浅，眸子依然清淡无光看不出深浅。又静静地立了一会儿，素衣人终于做出了反应，却并不是上前推开木门翩然而入，而是缓缓地回身，消失在他无比熟悉的角门中。
林弈已经带着怒意起身，想要看看这畏缩的属下究竟是谁，脑中却又漫过这两年来挥之不去的隐约希冀。难道这个悄悄归来驻足门外的人是墨轩，他那个隐忍恭顺的孩子？可是他为什么迟迟不进来？不愿原谅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么？随即又摇了摇头，深深地叹息，自己真是老了，竟轻易便陷入了如此幼稚的伤春悲秋中。人死不能复生，只愿他的孩子，下一世能遇上一个好父亲，生在一个平凡和美的家庭，被父母好生呵护疼爱。
轻轻的吱呀声滑过，林弈走出门，门外的庭院依然空无一人，只有一袭白衣将将消失在角门外。是他么？还是恰巧有人路过？如果是他的话，为什么不进来让他看一眼呢？真的对他失望到不再渴求他的肯定与鼓励了么？林弈心中又涌起了心疼与悔意，如果有如果的话，如果他能早些发现他的孩子多么纯孝的话，或许现在他们一家人就能够其乐融融地共享天伦了吧？而不是如今这般，他只能静静地坐在书房守着回忆空留嗟叹，而被以命换命救回来的王妃日日坐在屋中，冷静的坚强下掩着无尽的自责与悲伤。
“王爷？您？”老武头带着下人端着菜品从后厨走来，看着颇为反常地站在书房门口发愣的王爷，满脸疑惑，等了许久也不见王爷回过神来，于是便轻声地出言提醒。
“武头，你方才有看见什么人么？”林弈回过神，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出声询问。
“没有啊，方才有人打扰了老爷么？”武头不明所以，只得实事求是地回答。
“没事，无妨。”林弈恢复了理智，甩了甩袖，刚想回身进书房，却下意识地瞥了眼菜品，顿了顿，下令道，“端去王妃那儿，本王过去一起用。”
“是。”老武头虽是满心的疑惑不解，却没有忤逆主人的习惯，指挥着下人们七手八脚有条不紊地去了，匆忙间，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下隐藏的素衣少年，依然是那份清浅的笑意，一如那年他站在军帐内以一人之力倾覆整场战局时的浅笑，却没有了那叱咤疆场玩弄江山的凌厉。
喧嚣尽后，万籁俱寂。
晚膳时分，林弈与冷洛娴相对而坐，两年来，二人始终无话，无从谈起，无情可诉。
“如果……”还是林弈先开口，他越想越觉得那是他的孩子悄悄地回了家，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只好寻求挚爱之人的慰藉，“如果墨轩还活着，他会回来么？”
冷洛娴听了，没有像往常一般冷哼回应，只是静静地又酌了杯酒，吞下满心的苦涩。她早就想明白了墨轩的所作所为，早就放下了心中因那场大战而蔓延的恨意，更何况还有以命换命的救赎。那是她的儿子，只要她愿意去理解去揣摩，又怎会忽略那孩子的拳拳之心？她苦笑着，“如果他还活着，还想回来，早便回来了。若还活着却至今不归，也必是不愿回来不能回来罢。”
是啊，不愿回来，不能回来，他已经听不见、说不了，也几乎看不见。他挥斥方遒时尚且不得自家父母的认可，更何况如今他已形同废人，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成为静渊王府里的闲人？知子莫若母，冷洛娴虽不知林墨轩的确切状况，却做出了准确的推测。清冷的月光下，静渊王妃又喝下了一杯酒，面上已经浮起红晕，“弈，对不起，若是我当初……或许……”
林弈握着那只尚执着酒杯的手，轻轻地摇着头，没有出言回应，却用两人相握的温暖赶走盘旋在两人心头近两年的冰冷，一起吞下鲠在心中的苦涩。
“筠洛，谢谢。”白衣少年已经全身瘫软地躺在了简陋的床上，苍白的嘴唇因虚弱而不停地颤抖，仿佛涸辙之鲋般翕动，一身黑衣的楚筠洛站在床边，一脸无奈。
“行了，别和我说谢谢，我要真是你朋友，就不该陪着你瞎折腾。”楚筠洛是真的被墨轩弄得没了脾气，身子始终未曾恢复，听说了王爷王妃冷战许久就一定要跑回去解决问题，这下问题是解决了，自己却受了风寒经了奔波，身体不知亏空到了什么地步，难掩心疼，无奈道，“这次该喝些什么药？我去给你抓。”
墨轩摇了摇头，闭上了眼，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楚筠洛一阵紧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喂，你说话！”却也不敢伸手去摇，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走这个已经颇为虚弱的生灵。
墨轩再也没有回应，呼吸一点点减弱，手指一点点松开，嘴角依然是清浅温和的笑意。父母和好，他再也没有了尘世的牵绊，当年压制尘缘叹的毒功也反噬到了极致，终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尘缘叹，终究把他带离了滚滚红尘。
“墨轩，走好。”楚筠洛崩溃了半晌，看着榻上平静的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少年，终究是平静了下来。这个人，一直就是这个性子，不是么？这个世上除了他，都会因为他的付出而无比幸福，唯有他自己，碾为尘埃，只留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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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虐呢……本来想写得虐一点的。。。感觉我对人物的掌控还是没到位啊sigh！本来是脑补了王爷看见了墨轩一直叫墨轩却没有回应的场景，但是写出来之后发现太短，于是便成了这样，五千多字啊！这字数爆的！快夸我！我这算是改了尘缘叹以血换毒那儿的结局吧，但愿木有ooc，若是有ooc阿汐你一定要说啊不然我下次一定会继续崩的……下个长评打算写失忆梗？怎么越写越有陌上花的感觉，我也不是故意的啊qwq
昨晚发疯写出来的东西真的是，我自己都害怕，简直跟鬼上身了一样TAT
这次应该正常了（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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