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若无执念，则众生，皆脱离苦海矣。

那风流人物，或巧笑倩兮，或逍遥红尘，或胸怀天下，谁不是心思玲珑剔透，惊艳绝才。却只为了心中一片执念，磨灭，萧索。

如之奈何。

缘起《妙手兰花》，缘尽《凤凰于飞》。于雪凤凰，是师徒成空，一世飘泊；纵然学得妙手云端步，兰花指，纵然圆了自己的红线女侠梦，而那个温柔浅笑的人，却再也不能够见到了。“师徒缘尽，后会无期。这一别，竟应了那锦帕上的话，从此相见无期。”

于乜邪，是家国成空。为妻子报仇再不能够，寄予期望的两个人却无心复国，唯有离去。“他宽大的白袍穿过树木，恰似一个不死的幽灵在寻找归宿。”

于弥勒，却是生生世世的逃避；放不下心中的痛苦，亦不愿生灵涂炭。父皇投湖，哥哥战死，姐姐雪湛触柱而亡。江湖寂寞，午夜梦回之时，怎不怀念当初的欢声笑语，怎不痛恨敌人的铁骑钢刀？可是，他又怎能置天下生灵于不顾，置他人的父母兄弟于不顾？

其实弥勒，仍是自私的。他对雪凤凰付出关爱，倾囊相授，却在知觉少女情怀之时远遁，即使雪凤凰危难，也不愿见面，只是更加的游戏江湖，潇洒人生。这，对雪凤凰何其残忍。若果真无心，就应决绝，明说也罢，暗示也罢，总该有个了断；不说，不劝，不开解，只会让这样一个如花如画的少女越发深深深深地陷了下去，永难自拔。他的执念，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乜邪的执念强烈而霸道，正如他的武功――炼石功，贪天地之奇，夺造化之数，将数十年的生命浓缩为数年，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可是这样的武功，无异自残，虽不致走火入魔，却也从侧面催化了他复仇的愿望，使得野心膨胀起来。饶是他聪明通透，洞悉世情，也避不开这红尘路上的漩涡。暮然回首，当年雪湛的温柔笑颜，已恍若前世。

最可人疼怜的，却是凤凰儿。那么的天真可爱，娇憨动人，“凤凰儿没有想到退敌的人居然是镖局中最年幼的她，忽然一屁股赖在地上，爽快彻底地大笑起来，小脚丫锤子似地敲打地面，仿佛为旗开得胜擂鼓呐喊。”及至渐渐长大，一日比一日出落的聪明美丽，性情亦是乐观开朗；即使爹爹霍四海断了她的月例银子，不许她与江陵的小偷们往来，她也只是一笑，甚至异想天开：“爹，我给你找了几十个镖师，个个有勇有谋，你看可好？”怎不令人绝倒。

可惜，凤凰儿要做红线女侠的志向，却把她和弥勒联系在了一起。在她懵懵懂懂，情窦将开之时，那个才华绝世的温柔男子，朝夕相伴，于是少女心田里一缕情思紧紧相牵，再难割舍。“她忽然觉得，如果小时候想学偷术，是为了好玩，为了逍遥自在，那么拜弥勒为师之后，她最大的愿望，却是做两件惊天动地的好事，赢他一赞，博他一笑。”黔州偷门大会，月镜山掘墓盗玺，哪一次不是负气，又哪一次不是失望上又加上了更大的失望，更大的伤心。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凤凰儿终于成了雪凤凰，可是“过去，过去竟是再也过不去的了。”

楚惜刀笔下的江湖是绚烂又广阔的。《妙手兰花》里的江湖，单纯朴实，还不复杂，可是弥勒给凤凰儿讲论盗术，指点武艺的那几段，却很有意思，已经透露出江湖是如此多姿多彩。《凤凰于飞》里的江湖，就复杂得多了。有汉人，有苗人，有侗族；有为国为民的侠客，有才高志大的酋长，有贪得无厌的盗贼；这些面貌迥异的人，组成了一个瑰丽奇特的地方，似乎生活中难以碰到，却又天下间无所不在。

比较有趣的现象是，朝廷常常会出现在楚惜刀笔下的江湖里。不论是《酥糖公子》，《压寨相公》，还是《妙手兰花》，朝廷总是若有若无的存在于字里行间，只不过，也就是如此了。不论你朝廷如何，我自潇洒如仙。

最值得一提的是凤凰儿的暗器。“雪凤凰掏出百宝囊里独门暗器‘胡椒球’和‘盐巴块’，想想又递上‘生姜团’和‘八角链’，龙鬼愕然地看了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了问：‘你怎会随身带足调料？’雪凤凰满不在乎道：‘什么调料？都是暗器！胡椒让人打喷嚏，盐巴可代石灰迷人眼睛。生姜嘛这么大块砸人很疼，可惜全干了。八角串在一起，当甩手链飞出去，手法好也蛮威风。’”女孩子的暗器啊，叹息，然后笑到跌倒。可是，凤凰儿用的如此巧妙，竟又不得不让人从心底里佩服。

从《妙手兰花》到《凤凰于飞》，整体风格是比较统一的；活泼明快，清新自然，起承转合之间不见斧凿痕迹。说起来，楚惜刀的风格可称多变，记得《魅生》的文字，是极为华丽的；而《酥糖公子》，则简洁精炼；因此《妙手》和《凤凰》好似清冽的春风，拂过惜刀堂。不过，它们仍是带了些许影子，比如说弥勒使兰花指那一段，优美，动人，至极。

情节亦巧。往往一奇之后，又有一奇，眼前明明已是绝境，谁知轻轻巧巧之间，忽又一片风光霁月。《妙手》之中，尚是娓娓道来，不紧不慢地说着凤凰儿的女儿娇态，弥勒的温柔和潇洒，一旦进入《凤凰》，故事竟如渔阳鼙鼓，一阵快过一阵，一声高过一声，大珠小珠，倾落玉盘，羯鼓一挝，万花齐落，可是纵使一片繁花如雨，那细微精妙处却又纤毫必见，怎不教人心簇神摇！

然而，这终究仍是一块半成的璞玉，虽已光华夺目，却还需细细雕琢。这两个故事是分开的，又是相连的，也就是说，是一个长篇的开头和第一部，因为写的时候时间不同，中心不同，文气上未免有些不连贯；前文侧重人物，同时埋下伏笔；后文侧重情节，整部书却只说了一件事；人物在《妙手兰花》和《凤凰于飞》里的形象便不够统一。凤凰儿在前文里何等可爱天真，洒脱乐观，到了后文里却模糊起来，后半部尤是，只知她聪明深情，那些机灵，鲁莽，欢笑，却都不见了，可惜，可叹。

弥勒的发掘却不够深入。他才华绝世，可是他的内心呢？对乜邪，是怎么想的呢？爱还是恨？尊敬还是无视？对凤凰儿，这个他一手栽培教导的弟子，这个情思暗付于自己的女孩子，又是什么感情呢？他抛家去国，为的是远离纷争，可是心里，却又总是想和自己的胞弟小佛祖一争短长，岂非矛盾？

扮猪吃老虎的，是乜邪的儿子龙鬼。还是一个少年，却已心机如斯深沉，对凤凰儿尚且倚小卖小。总算，他的本性还是善良的，天真未泯，所以还能招人喜爱。可惜《凤凰》里，情节站在了首要位置，因此他的个性还未能丰满起来。其他一些次要人物，多而且杂，比较流于片面化，但是在衬托情节上，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然则情节奇也虽奇，巧也虽巧，有些地方略略过于玄且炫了。弥勒指点凤凰儿武艺，时间不长，可是凤凰儿竟可与高手一较长短，似乎不太可信。缪宗的墓大的惊人，好像不止一座山，不然怎么能容下石室，迷宫，十条隧道，再一个迷宫，最后还有九重宫阙。故事里提到的阵法很玄，以致不太能够想像。至于武功打斗方面的描写，很细致而又很优美，显是从原本华丽的文笔里带过来的，那些招式的名字很多充满了诗情画意，但是有的时候，过于炫了，未免和《妙手》及《凤凰》的整体风格略有出入。

最诟病的却是结尾。缪宗玉玺，事关一宗极大的宝藏，更关系到天下各方实力的平衡，凤凰儿在历经江湖险恶，情思成灰之后，明白这玉玺是惹祸之物，因此山崖边素手轻扬，坠之深谷，可说是最好的办法了。可惜作者末了画蛇添足，又说那坠入山谷的是假玉玺，真的却保留下来，为的是有朝一日可以交给弥勒，以慰想念。这不仅不切实际――以凤凰儿时间如此紧张，怎么能够来得及找到一块替代品；亦埋没了使其坠之深谷的意义――难道为了失去那块劳什子的叹息和庆幸天下暂时太平的欢喜，却都根本不值得？

楚惜刀的风格，已经很稳定，文笔也已经有足够的功底，故事更是引人入胜，但是我觉得，发展的余地还是很大的。怎么说呢？《妙手》和《凤凰》是很好看的故事，其他如《酥糖公子》等等，都是人物精彩，情节紧凑，可是――不够深刻！正面角色比较完满，反面角色却很单薄，没有什么大奸大恶的人物，因此正角和反角之间的冲突便不够，而由这冲突所产生的人性的刻画，和世间的哲理，也就十分平淡了。

说起来，这也是作者的执念呢――着力于十丈红尘，芸芸众生的真善美，用或轻快或优美的笔调告诉看官一个个动人却不沉重的故事，也算是执念里比较光明的一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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