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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冲动就同意去天神小学的事，也承认为此后悔不已。
我从小就对“那种东西”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从小时候半夜上厕所把全家的灯开得更人民大会堂一样到高中了一个人睡觉都要裹紧被子。
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怕，这是一种人性对死亡的恐惧。当然我说得夸张了一点，但也无法抹去我胆怯的事实，好在这种丢然显眼的特性是一种隐藏设定，大半夜才显露出来。
——唐璇知道。
起因在我们还在中国上初中时，晚上聊天她发了一张GIF给我，是张欧美的普通家族合照，让数一数中间小女孩身上有多少个点。
我很认真地数，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准备去嘲笑她，后来……后来……我不想再提……唐璇拿我摔坏笔记本这件事笑话了我三年，而且现在也时常继续。
所以那天约定好集合时间地点回寝室的路上，她半开玩笑说我头顶一方天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随后试探着问我要不要反悔，说不好意思也没关系她帮我去说，就说我们两个同时反悔退出活动。
——她连我的重度人际交往障碍都了解，这也是我十多年从没拔过10086转人工服务的原因——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平白无故开始一段没头没尾的谈话。
你看，我胆小到这种程度，胆小到絮絮叨叨让唐璇苦恼、让她在意，甚至在初中她实在忍受不了我随时随地的叮嘱提醒揍了我一顿。之后，她那些被我看做是逆天的行为收敛了不少，我当时认为她是后悔了在尽力顺从我以赎罪，但是你们见过一赎赎六年的？
所以唐璇会好好听我说话，会好好了解我做一件事或者不做一件事的理由。
去天神小学探险，我看得出唐璇有兴趣，她一直都是喜欢刺激的人。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道：“没事，纪念一下即将毕业嘛。”
唐璇的表情很不相信，应该是从头到尾都迟疑着我这个决定，后来也不好坚持什么。她想了半天突然拉住走在前面的我，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手里的手机夺过来，调到照相模式举了起来。
我们照了一张合影，一张懵懵懂懂匆匆忙忙的合影，没有道具灯光化妆师。
之后两个傻子挤在狭窄的镜头里。
“做个纪念吧，阿空居然要去试胆。”她把手机还给我时佯装大惊失色。
我默默把刚才的照片调出来，手指在删除键上滑了半天最终还是滑到了另一个键上。
“咦你设成屏幕了啊。”她有些意外凑过来。
“对啊，可以辟邪，”我不甘示弱，“另外当我遇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就可以掏出来看看安慰自己，好了尼玛看完之后对比下来全世界都是吉利的东西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从进入天神小学的异变开始，不知过了多久。
混混沌沌，昏昏沉沉。
是哪，是谁，是什么时候，我问自己，自己没有回答。
穿着裙子的小女孩蹲在我身边，也没有解答我这些问题，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开口过。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你在旁边，然后接下来的情节是什么，我还是没有开口。
无法开口，喉咙像是被死死掐住了，分明不缺少水分也嘶哑地让我刻骨铭心的不适感，身边安静得可怕，阴暗空间里潮湿腐烂的木质气味和酸臭的异样味道让我作呕，我没能忍住扶着破败走廊上的窗框大声干呕了起来。
呕出一滩黄绿色的胃酸，反胃的液体夹杂着稀奇古怪的黏着物体，恍惚感觉像是某种蠕虫一样和心中的不安一起蠢蠢欲动。
很奇怪，我并没有感觉到歇斯底里的恐怖，即使身边的小女孩一直保持诡谲的笑意盯着我。我好不容易站起来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视线若有似无瞄过她苍白瘦削的身体。
她露出胸无城府的天真笑意蹦起来，“姐姐好厉害呢~~一个两个三个，你为天神小学留住了三个人~~~~”
小女孩板着手指头，赞赏地冲我甜甜笑，无端并未让我觉得一丝喜悦。
我是谁，她又是谁。
我做了什么……？我做过什么吗，在这里？
那么，我做的是对的吗，有人承认我肯定我做过的事呢，好像。那么，应该是对的吧，是这样的吧。
我稍微心安了一点，抛开无果的回忆。思维回路对自己做过什么的那部分完全忽视了，我好像面对没有开灯的冗长走廊一样，不管是前路还是走过的地方，都是虚无而单调的。
哦，我得想想我做了什么。
在女孩的凝视下，我得精力在呕吐后集中不少，以遇见的人为线索，我开始慢慢摸索自己这一路做了什么。
最开始好像是一个长得比较帅的男孩子，后来，我朝他泼了什么液体……这个承诺会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男孩，就这么抛弃我消失了。
后来我遇到一个女孩子，是她找到了我。
她找到了我。
但是我绞尽脑汁，都想不起她的脸了。
于是我跳过了她，继续想。
之后遇到了另一个少年，我用刀捅进了他的身体，因为他想抢走我的东西，然后他果然断了气，像具劣质的木偶一样倒在乱七八糟的地板上。
然后那个陪着我的女孩也抛弃我了吗，因为看见那些鲜血因为害怕而抛弃我了吗。
那也是人之常情嘛，关于畏惧关于黑暗关于恐怖。
真可惜，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她那张总觉得应该很熟悉的脸，最大程度的回忆效果就好像这个女孩的脸被一团浓重的雾气挡住了，我可以听到身体深处传来她的声音，感受到我和她经历过的那些事……
——并不是只在这里而已，我觉得我和她的故事其实更长。
但是可悲的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和她的脸。
她拉着我笑，把一团令人厌恶的烟气吐到我的脸上，我想不起她的脸。
接收到她传来的搞笑视频，电脑那头发来明天战个痛的留言，我想不起她的脸。
喊着“傻逼”把咬了一口的汉堡硬塞我嘴里、拿我的手机看不良小说、用我的笔迹给隔壁班的男生写情书、生日前一晚熬夜去海边给我捡正午夜冲上海滩的贝壳……
据说有了一个就可以许愿。
她说要送我一串贝壳项链，让我拥有今后十多年奢侈许愿的机会，没有男人敢不要我。
……后来她带回来一箩筐小海蟹和海贝，我们下半夜架锅一通乱炖给煮了吃，用的还是我的火锅底料。
可是我却忘了她的脸，我记得起最开始那个长得颇似初恋对象的帅男孩，遗憾准备身份带入发牢骚告诉他我的初恋是段暗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也记得最后那个因为惊吓满眼都是欲望的少年，遗憾本可以平静问他要不要吃一点东西，我可以分他一点点。
然后他们都死了。
但是我记不得那个女孩的脸，唯一。
唯一，都是遗憾的空白记忆。
是啊，我该怎么去寻找她的脸，想到这里我在黑暗中竟生出了一丝怯意以外的迷茫，这让我惶惶难安，更加焦躁，我甚至开始左顾右盼想着这个女孩会不会突然出现。大脑一片混乱的情况下我竟然稀里糊涂昏睡了过去，并开始以此为内容做起了天马行空的梦，我和那个女孩去火锅店吃火锅，火锅非常美味，可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哭了出来。
我记得我在梦里喊她为“唐璇”，可是她是谁？她不会也死了吧……
这种突如其来的惊惶坠落感让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我喊着这个名字好让自己清醒，并四下胡乱伸手出去摸索。
“姐姐，你在找谁呀~”
我现在不想思考其他的事，“滚。”
“姐姐，你是不是在找她？”小女孩恶作剧一样笑嘻嘻的将手中的手机递给我，我下意识想起来那应该是我的手机。
在接过手机前，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但我感觉到小女孩就在我身边，用她稚嫩的童音引导我。这段印象是陈旧而虚幻的，我明白大脑无端开始重放我苦苦思索的段落。
……
“捂紧她的嘴，带她去泳池，嗯不要把她憋死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唉……很辛苦吧？”
“好啦~真是一张好照片~“那么给你的谢礼就是——永别了。”
我回忆起自己的身体架起那个女孩，把她拖到了肮脏的游泳池边。我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足够的认识，只是想起自己的身体和语言都不是发自内心主动的，我昏昏糊糊看着那个女孩叫嚷，她扶住我的肩膀不停的摇，让我醒过来，看看她。
真奇怪，我一直都是醒着的啊。
但我还是对着她如同白雾一样的脸眨眨眼，小女孩的童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好了，推她下去，然后别让她上来，对了做个纪念照张相片怎样。”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反抗地照做了，但其实我自己也并没有多大异议，主要是我实在不清楚一切，没有人知的心理情况下，做什么都是不会有芥蒂的，我坚持是这样，所以我懒得去思考，懒得去思考盘算的结果就是，那个诡异的小女孩主宰了我思维和行动的一切。
女孩在游泳池里沉浮，搅动一滩秽浊的污水。
这样好吗，我偏过头想问问身边的小女孩，但是没等我开口她居然回答了。
“这有什么呢，你也没损失吧，”她像得到了玩具一样笑得极其可爱，“快点快点，拍照吧，多好的机会。”
“哦。”我拿出手机。
那个女孩在我不耐烦撇过去的时候，嚅嗫了一下嘴唇。
我怎么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当我想去听听她的声音时，她又沉了下去。
烦死了，手机的照相功能真麻烦。
……
屏保上应该是我和那个女孩的合照，只是她只有一部分照了进去，是的……在泳池边，我用脚踩着她，似乎想将她踹下去，而泳池里的她正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我。
并不是看到照片才想起什么。
我只是从这一段记忆检索里忆起她嘴唇的弱弱颤动，和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阿空，快逃。”
她真的说的是这样一句话，可惜我当时没有听到。
手机上的液体慢慢顺着边缘流下，带着点余温飞快在我的手上冰冷。
我无意识用手去寻找液体的来源，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如雨下，豆大液体无法在酸痛眼眶里积聚，于是它们慢慢地倾泻而出。
奇怪，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懊恼地使劲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泪痕，像无声地消除证据，但是我一直在失败。越是想要止住，就越是想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越是想要弄清楚原由，就越想到她……
咦……不该这样啊，我连、我连……
我连她的脸都想不起，为什么会哭。
我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不会啊。
阿空，快逃啊。
越快越好，走。
——
“阿空，你怎么了？！”
……
“没事，不怕。有我在。”
……
“哈哈哈哈，笑死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吓到。”
……
“咦~真的？你竟然敢去？这不科学！”
……………………………………
这个女孩狠狠推了我一把：
“喂别胆小啊老好人。”
她笑得格外无奈，悻悻催促我往前走，别回头……
我想，我忆起她的脸了。
还有她的名字。
烟消云散。
可惜这一次没有她继续推我一把，让我无所畏惧地面对。
那个可以对我说“别胆小”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她了。
这是从整个心口剜去的肉，这辈子我都不能再遇到这样一个人。
璇。
没路了，带我过去好不好。
我潸然狠狠攥住手机，嚎啕大哭。
“姐姐，这次你的选择依旧和上一次一样哦。”
“你杀了她哦。姐姐，跟我来，只要一直向前走，你就会得到救赎哦。”
我拖拉双脚顺从地向前走，小女孩露出得逞的笑容。
她以为再次怂恿了我是吗，她以为自己又一次成功利用了我的内心。
但是我只看见了前面不远的唐璇，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的树底下，朝我骂。
“傻逼你走快一点啊，尼玛等你不要钱啊。”
哦，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都没看见人影。
……
“呐我说别呆站着，走不走啊？”
这张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的脸。
“对不起。”
是我杀了你啊。
……
唔还有，走哦。
一起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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