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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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案上的香炉袅袅青烟蜿蜒腾起，季韵初指尖轻抚案面，窗外墨云翻涌，她望着明灭起伏的暖焰愣怔。
倏而想到什么，在摊开的囊袋中抽出银针，在外焰中反复淬烧；而后将处理过的药材倒入药臼，细细研磨。
“公子可闻过松烟墨混着沉水木味道？”她抬眸时，正巧对上萧尘逸腕骨外侧的刀痕，“那是慈母特调，每每行军家父定然随身携带。”
少年郎斜倚在床头，垂眸凝视被衾上的纹样。
倘若是普通女娘，他径直离去便是，可自己现下重伤卧榻，且眼前女子还有救命之恩……他直起身拿起皮革护腕，却误触一旁的青瓷盏，惊了碗中的药汤。
“季将军教女，倒与训兵相似。”说着拾起案角半卷书籍，对着书页中的图案调整护腕，金属碰撞的声音凌厉又干练，一如他本人。
季聿行军从不带任何香料，季韵初提及的香味，他只在将军府书房闻过。她救了他，却并不信任。
“在下未曾闻过，许是与季将军仅数面之缘。”
季韵初药杵骤停，杵尾的花纹正对萧尘逸的方向，而他的佩剑立在一旁，她兀得察觉，剑穗缠着的半枚玉珏——与手中的纹样一致。
“公子认得这纹样？”她起身走到床榻边，状似无意挑起剑穗，指腹擦过玉珏断裂处。这断面处，与她手中那枚残玉果真有相同之处。
她所在之处挡住光照射的方向，投下的阴影恰好笼住少年半边面容：“三年前饮马河冬汛，在下曾与令尊同凿冰取水。”他指尖划过剑鞘冰裂纹，“季将军说，待开春要教小女骑射——”
季韵初蓦然回想起一些碎片:腊梅的幽香犹在鼻尖、温暖耀眼的阳光、寒光铠甲也柔了几分，而记忆中父亲出征前的笑言犹在耳畔。
“待爹爹回来，定要让我们初儿比萧家那小子更善骑射！”
“原是如此故交。”她弯腰拾针，趁机抹去眼角泛起的水光。
桃花眸水汽氤氲，在模糊的视线所及之处，少年轮廓与记忆里银枪赤马的身影渐渐重叠——那年城楼送别，季将军身侧沉默的玄甲少年，低头挂上玉珏，形似缺月。
……
二人陷入沉默之际，屋外传来了不小动静。
“哎呀，醒来便好！”只见一鹤发老者手提药囊，款步迈入里屋，面上笑意盈盈。
季韵初稍一愣神，旋即主动向萧公子引见：“这位是我师父，欧阳先生。”
见公子微微颔首，她却被一道熟悉的少女声截断思绪。
“小姐——”
想是悦儿前来禀报府中情形，季韵初同屋内人打了招呼，就赶忙拉着悦儿步出。
待二人停步到了院外竹林，悦儿才开口述说起近日府内外的情况。
“小姐放心，掌柜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您差遣我与几位小厮留意府中动向，二夫人上次疯完后消停了不少，主院可算清闲了！”
对如今的小姐，悦儿可谓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偌大的将军府，钱财虽说王氏占了大头，但并无进项；更别提王氏那娘家人了，能做出将女儿强嫁给季将军的事，多半是个“吸血鬼”，将府迟早都得变成个空壳。
“小姐，您还回去吗？”悦儿这就惦念起了主子。
季韵初缄默片刻，轻声道：“你先回去，继续盯着府里情况，我过些时日便回。”悦儿会意，微微屈膝后转身离去。
“诶？这就走了？”只见欧阳祁缓缓趋近，轻笑一声。
“师父，这将军府我若不在，还需有人照管。”季韵初稍作解释，又道：“这城中百姓近况可好？”
“近来难民又添了不少，郴州近年虽说有所发展，但始终无产业、无进项……为师行医，但凭机缘，但众多百姓病痛只能任其蔓延。”
欧阳祁不禁长声叹息，自身行医数十载，终究难以普济众生。
“师父，这些伤患可好聚集？”
“不易，每日皆有流民入郴州，难挽大局，他们本身不懂调养，亦无条件，实是徒劳之举。”
这郴州是真不好待，伤患零散，不论是设粥振民还是药铺打杂，都非长久之计。
相较之下，军营则不同，是个集体，可召集，可调配，又有将军统领，有时不就几句话的事吗？
想到此处，季韵初忽地眸光一亮，匆匆返回屋内。
可里屋，空荡无人。
季韵初疑惑道：“师父，那小将军是走了吗？”
“哦，那后生言有事急迫，想必是已离去。”
啧。
季韵初疾步赶至院落，环顾四周，依旧空无一人，唯余清风徐徐，竹枝摇曳。她一见地上石堆便奋力踢去，石子径直飞出半丈有余，似击中什么。
“嗯？”低沉嗓音传来，只见一男子趋近，那石子被夹于指缝。
季韵初发出一串干笑，轻声嘀咕：“还以为你走了。”
稍作停顿后，她轻咳一声，再次开口：“不知营中是否还需军医？这将军府我是待不下去了，也不便久居在此。”
好不容易见着了人，季韵初直接切入正题。
萧尘逸疑惑道：“姑娘这是……欲往军中？军营并不比当下为佳，居住条件亦不及此。”
季韵初丝毫未被劝退，她几乎是秒答：“我想离开郴州，公子战后可是要回京？可否将我捎上？进京后你无需管我，我一人在此处境堪虞，不如进京谋求生计。行军期间，我就负责医治伤员，怎样？”
“嗯？姑娘思量得倒是周全。不过军营每日皆有死伤，条件委实诸多不便。”
二人一来一回拉扯，但萧尘逸拒绝得极快。
“箭疮入骨三年，每逢朔日痛如刮髓。”她突然抬眸，在萧尘逸骤缩的瞳孔中轻笑，“世子殿下这般忍痛赴军，莫不是想死在这营中？”
萧尘逸的剑锋抵在她咽喉，却见她眸中毫无惧色，反将一枚银针抵在他心口，正是她方才在室内粹烧的那枚。
他忽地想起那日季韵初施针救下他——这女子，与过去懦弱的季家小姐判若两人。
据侍从密报，季聿去世后将府每况愈下，仅数月大夫人柳氏病逝，只剩王氏和季韵初。当初王氏一家用了计谋才将她送入将府为妾，病重时她逐步揽权，得府上一声“二夫人”，季韵初处境却愈发艰难。
可数日前，季韵初大病后醒来判若两人，府中人只当是大小姐相通了，不再退让；但在萧尘逸看来，即便是脱胎换骨，也无法短期内性情大变至此。
缘由有二，其一，她从前不明缘由在伪装；其二，眼前这人不是季韵初，至少不是原来那个。
他收剑入鞘，低声嗤笑：“你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季韵初褪去锋芒，转身道：“我能根除你这陈疾，只要让我入军营。”
萧尘逸一步便附至她身后，一手圈住她的腰腹，一手捏起她的下颚：“季姑娘对本王的伤情了如指掌，究竟是谁的棋子？”
“殿下不妨猜猜，”她屈指拨开加在她身上的力道，“我能让重伤骑兵三日内策马，也能让您那三万亲军……悄无声息病倒。”
瞳孔映出她的脸，是面上只有纯真无害笑意的少女。
季韵初趁机抛出条件：“我医你将士，你替我扳倒王氏——毕竟世子也不愿看军粮变成后宅妇人的胭脂钱吧？”
萧尘逸手掌带力附上她的后脑，迫使季韵初贴近他犀利的眸光之下：“若治不好……”
只是在他人看来这姿势，实在令人遐想。
“咳咳！”
听见声响，二人拉开距离。
“师……师父。”季韵初现编了一套说辞，正要提及欧阳是否与她同行之时，他婉拒了。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随行了，这山林于老身而言极佳。”师父见徒弟与这后生颇为投缘，甚是欣喜，自知年事已高，便不再与年轻人同往。
先生垂暮，归隐山林对其而言确是上佳之选，远离战乱，却未远避人烟。此处距郴州不过二三里，二人最终还是与欧阳祁作别，一同离去。
季府王氏一事，萧尘逸早就知晓，自然已让人代为处理。只是这些话从季韵初口中出，是他从未想到的。
她不过是他答应季聿代为照护的对象，不知为何变成了他好像……需要她。
……
季韵初踩着府门前半枯的银杏叶疾步入内，悦儿正蹲在廊下擦拭青石砖，忽见自家小姐风卷残云般掠过垂花门，惊得打翻了铜盆。
“小姐这是……”
“收拾细软。”季韵初已掀开厢房的珠帘，八宝格上还放着柳夫人留下的羊脂玉药杵，取下时带落几缕积尘。
她将药杵裹进素绢，院墙外传来铁甲铮鸣，推开雕花窗，正见萧尘逸玄色披风掠过马背。他阔步迈过甬道，转弯朝着主院的方向而来，他的身后是萧氏亲卫。
悦儿抱着樟木箱愣在门槛，又见小姐回眸时眼底映着寒光：“黄沙埋骨处，可比这吃人的宅院干净多了。”
话音刚落，主院的门突然被打开，王氏提着裙裾气势汹汹，鬓间发簪摇晃，金光璀璨，好不气派。
只见她辗转上了楼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丧门星又要往哪里逃啊？”她身后跟着的粗使婆子悄悄将库房钥匙往袖袋里塞。
季韵初慢悠悠整理手中包袱，忽地莞尔：“姨娘这般急着当家，可曾数清父亲藏在刀鞘里的西南布防图？”
王氏脸色骤变，季韵初却已挽着悦儿跨出月洞门，青石板路上忽然跪下一道灰影——竟是王氏院中的洒扫小厮。
“求小姐带奴才走！”小厮额角还带着新伤，“二夫人要灭口...奴才亲眼见她往军粮里掺沙！”
萧尘逸的马鞭在此时破空而至，卷起小厮衣襟：“既知军机，便该知道叛主者该当何罪。”他眸光如淬火刀锋，却在触及季韵初手中药杵时微滞。
季韵初将药杵往袖中一藏，忽然指着少年腰间露出的半截竹简：“公子不妨看看他怀中的物件。”
萧尘逸展开泛黄卷轴，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季聿笔迹标注的边防要略，竟被王氏当作废纸赏给下人！
“收。”他扬起马鞭，而这个“收”字，算是应了季韵初方才想将悦儿和小厮都带上的法子。
季韵初垂眸掩住笑意，经过王氏时忽然驻足：“姨娘可要好生守着父亲的府邸，毕竟……”她压低嗓音，“这儿渗的血，可不少。”
暮色缓缓吞没将军府的大门，季韵初上马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还是那般模样，却恍若隔世。
……
既要奔赴军营，众人即刻启程。
榆木车架在颠簸的驰道上行驶，发出细微的声响，车轮碾过硌脚的砾石向西疾驰。季韵初掀开靛蓝车帘，见前方玄色劲装的少年将军似有所感，回望时，两人目光交汇，又迅速分散。
黄沙挟着粪便升温后的气味灌入车厢，悦儿忙用绢帕掩住口鼻。出城后西行五十里，便已黄沙漫漫，车辕上侍卫的护腕也蒙上一层细密沙尘，季韵初一行人深入腹地，怀中的水囊随着颠簸漏出轻微水痕，顷刻被饥渴的戈壁吞没。
行囊轻便，约莫两日的路程，众人便到了军队驻地。
辕门处炸开刁斗声，只见整座军营匍匐在地，箭楼上寒铁重弩映着冽光，瞭望塔狼烟缕缕。值夜士卒甲胄相击的铮鸣声整齐划一。高处堆放着粮草辎重，可缝隙之间那一点微不可查的阴影，正是暗藏的玄铁箭簇。
“禀少将军！”络腮胡参将单膝跪地，虎目扫过马车时目光一顿，“探马来报，南侧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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