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之歌》落乔森林

1、精灵森林

　　西莱在狂奔，在漆黑的夜里，在无尽的路上。他已经看不清前方，辨别不了方向，但他依然在跑，永无止境地、永不停息地奔跑。树木从视野中呼啸而过，森林越来越密，藤蔓和青苔开始爬上树干，沼泽里黑暗的生物嘶嘶吐信。西莱感受到了怪异，这份怪异是一种威胁，来自于这森林，但并不发源于它本身。西莱有强大的自信，屠戮了精灵族的恶魔血脉足以让他俯视一切生物，但这次，他发现自己的信心动摇了。

　　他悬浮在腥臭的沼泽上端，黑色的长发轻轻飘扬，恶魔之炎在双角虚弱地燃烧，眉目凝重。他认出这片自己曾来过的沼泽，背叛者亚纳射伤他的箭矢钉在不远处的树上，但追杀他的人却毫无踪迹。整片森林都是诡异的死寂，风声都没有。

　　对于生于黑夜的恶魔来说，在黑暗中迷失是不可能的。

　　脚下的沼泽泛起一个泡，张到极致，啪的一声炸裂开。与此同时，西莱将最后的火焰向背后打去，用尽全力向左掠开。然而一团刺目的光芒亮起来，一下子吞没恶魔之炎向西莱涌来……

　　西莱从未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作为魔界最威武的将军，他以为自己一定是死在沙场上，被敌人的战矛捅进身体，死后都该是站着的；至少也该是为了护卫上主而死。而不是像这样，被一团不知什么东西放出的能量吞没。更何况，魔王大人还在魔界等待他的到来。

　　该死的赛贝斯……

　　……

　　恶魔族在八百年前毁灭了宿敌精灵族，用残忍的火焰烧光他们的家园、徒手折断他们的翅膀，把那些高傲美丽的生物关进笼子，观赏、取乐、肆无忌惮地玩弄。他们被当做宠物一样豢养，折辱过后便被虐杀，血液成为魔族的补品。精灵尤其是纯血精灵的血，对任何种族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滋补。由于那与生俱来的傲骨，没有一只精灵愿意为保全性命而成为恶魔的血奴。当穷途末路之际，精灵王族宁愿在森林中埋葬自己在笼中自焚血液，也不肯成为仍人索取的食物。惨烈的自尽延续数十日，直到笼里最后一只精灵死去，整片大陆终于悉数归为恶魔统治。

　　西莱的年纪不大，没有参与八百年前那场流传千古的“圣战围剿”，他也只在书上见过对那群长着尖耳朵、透明翅膀，长相迷人的生物的描述。即便是在他负责清剿漏网之鱼时，遇见的也都是些老得翅膀都不能自如收放的货色，或是和别的低贱种族□□产生的混血种，全然没有传说中气质空灵绝世出尘的样子。

　　没有眼前这个人的样子。

　　阳光下的生物坐在树屋的窗棱上，嘴里叼着一只通红的苹果，皮肤白皙剔透，头发金黄，双耳尖尖，眼珠是混合大海与天空气息的蓝色，清瘦的身形即使没展翅也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飞走。西莱几乎一眼就确认了他的身份——一只高雅美丽且珍贵稀有的纯血精灵。

　　突如其来的美让西莱恍惚了片刻，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清剿的任务！然而他堪堪一动，听觉异常灵敏的精灵就回过了头，少年容貌，弯起眼冲他一笑。

　　“你终于醒了！”

　　西莱因少年惊喜友好的声音一愣，手上却没停，紫黑的火焰燃烧起来。他瞬间出现在恩人身边，探出手掌的同时笑得冷漠，“你不该救我。”

　　少年还没来得及诧异就被烧成一团烟雾，西莱遗憾地甩了甩手掌。如果是别的人救他，哪怕是最卑微的花妖族，他都会用最高的礼节回报。但很可惜……

　　“只怪你是精灵……”

　　就在西莱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另一个声音响起，“我是精灵怎么了？”

　　西莱猛地一震，再欲出手却被从背后来的藤蔓绑了个结实扔到地上。

　　“你怎么好端端的打人呢？”精灵走到他面前，咽下嘴里的苹果肉，语气十分不满，“昨天我可是救了你啊！”

　　西莱蹙着浓而细长的眉，自顾自地挣扎。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得意地笑道：“你挣不开的……那个拿箭射你的人很厉害，你伤的很重，不等我把你治好你绝对打不过我！”想了想又补道，“嗯，治好了你也不一定打得过我……”

　　西莱不想听他扯，但少年说得没错，他确实需要治疗，还有魔都，他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抵御赛贝斯的策反。或许——他更该留在这儿，利用精灵强大的血液滋补自己。

　　发现地上的人不再动弹，精灵停止说话蹲下来，他戳了戳西莱的脸颊上的印纹，又说：“你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我勒疼你了，我这就把你放开。”

　　说完他真的松开了藤蔓，顺带一个治疗术放过来。

　　“谢谢。”西莱站起来，闷闷道了声谢。

　　少年很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高兴地说：“这就对了！你要在这里住到伤好，多久都可以！”

　　西莱沉默了一会儿，朝窗口望了望，忽然问道：“这里是哪里？”

　　“精灵森林啊！”

　　“精灵森林……”西莱念了一遍，有些困惑。精灵森林分明位于魔都正东方，可他一直在西南的花妖族清剿，更何况精灵森林早在数百年前就变成了魔族的后花园，怎么可能让一只强大的纯血精灵活到现在？

　　像是知道他的疑惑，精灵笑道：“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哪怕是魔域都叫精灵森林。”

　　什么意思？因为他是世上唯一的纯血种，所以代表着整个精灵族吗？还是说这里是真正的精灵聚集地？西莱没弄清这似是而非的话的含义，但到底警觉起来，可少年只是笑着，又开始扯些其他的话题。

　　“你从哪里来？”

　　西莱说：“魔都。”

　　“那你怎么来这里的？昨天我听兔子说有人来了，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不过后来还是沼泽地的蟒蛇告诉我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里好几百年都没人来了……”

　　“好几百年？”西莱问。

　　“嗯……”精灵摸着下巴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多久，反正我从一出生就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关于精灵族的事情都是森林里的那只猫头鹰告诉我的，不过很久以前她就死了。对了，你刚才为什么打我，因为我是精灵？”

　　西莱平静地盯着他，最后缓缓点了下头。

　　精灵立刻露出鄙夷的表情，“猫头鹰说恶魔族最讨厌精灵族，没想到是真的。可你为什么讨厌我？”

　　西莱依旧是雕塑般的冷然。

　　“哼，说不出来了吧。”精灵孩子气地哼了一声，愤愤咬下一口果肉，转身往外走，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说，“我叫瑟路尔，你是谁？”

　　“西莱。”

　　瑟路尔的生活完全颠覆了西莱对精灵的认知，他虽然长得美貌轻灵，却丝毫没有精灵族该有的高傲和优雅，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乏交流，他特别爱说话，对着一只兔子一朵花都能念半天，更别说是对着他这活生生的人。唯一符合精灵的性格，就是他对森林强烈的关怀。

　　瑟路尔对苹果似乎有着特殊的喜好，这点西莱很快领悟了。

　　“西莱，快起床吃早饭了！”精灵的高叫从外面传来。

　　西莱收起掌心的火焰，看着瑟路尔重复二十天来相同的动作:从窗户跳进来，跌跌撞撞地把满怀苹果塞给他。西莱伸手去接，有一个撞到手臂掉了下去，瑟路尔面不改色地捡起来就吃，边吃边说:“不要客气，你也吃吧。”

　　西莱保持沉默，他静静看着瑟路尔，他大口大口咀嚼着水果，汁液飞溅，从他的嘴角滑下，一道淌过下巴，黏附在白皙纤瘦的颈部。他的经脉呈现脆弱的粉红，好像恶魔的尖牙轻轻一扫就会喷薄出极致美味的鲜血。

　　西莱情不自禁的研磨发痒的尖牙，吞了吞口水。但他还不能将之付诸行动，或许是精灵森林的结界压迫，他没办法出去，伤好得也慢。可二十天足够恶魔族发生战乱，或许一个月之内他再不出去，就再无出去的必要了。

　　他深沉地注视瑟路尔，这就是他必须的到的保卫魔都的武器！

　　瑟路尔被他看得一愣，想了会儿认真地说:“苹果都很好吃，我这个不比你的更好。”

　　“……”又被蠢到的西莱面无表情地把苹果们扔到床上，转身就走。

　　瑟路尔拽住他的胳膊，西莱刚回头就被一个东西塞住了嘴。

　　“你吃呀！”瑟路尔笑道。

　　“……”西莱叼着苹果看着他，又一次下意识地舔舐。恶魔对血液以外的东西不该有味觉，然而不知是精灵森林的苹果性质特异，还是对面的人吃相太香，一刹那西莱竟觉得有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

　　西莱诧异的样子引起瑟路尔的注意，他舔舔手上的苹果汁，忽然脸色一变，肃穆地说:“难道……你吃到烂苹果了吗？”

　　“……”

　　“啊，看来不是！……难道是你的苹果特别好吃？看你的表情好像也是这样，真的特别好吃吗？突然有点后悔给你了，能不能让我尝尝……”

　　瑟路尔说着的时候其实已经付诸行动，他扳住西莱的肩膀，踮起脚尖，西莱还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就看到瑟路尔的蓝眼睛盛满了星光，红润的嘴唇张开，在他叼着的苹果上用力一咬！

　　西莱心头一惊，慌忙推开他，苹果也咕碌碌滚到地上。

　　西莱斥责道:“你干什么？”

　　瑟路尔投来“你看不出来吗”的眼神，继续品味嘴里不一样的苹果，半晌，他惊异地开口，“西莱，你的苹果真的很好吃！”

　　“……”西莱撇过头不看他。

　　瑟路尔捡起掉落的苹果继续吃，过了会沮丧起来，“诶，没有刚才的味道了……你尝尝？”

　　西莱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飞快扭转视线。

　　“哎呀，你也觉得很可惜吧，脸都气红了。”

　　“……”

　　西莱不想跟他讨论“恶魔吃什么”和“他为什么脸红”的命题。

　　“你不要太难过了。”瑟路尔感同身受地拍拍西莱，哄道，“这样吧，你好好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

　　恶魔恼羞成怒跳窗而去。

　　瑟路尔捧着苹果摇头叹息。

　　不过，刚才那口苹果真好吃啊。明明味道没有变，可西莱叼着就有莫名的香味，咬下去的时候简直有什么要溢出来，可是等掉到地上就没了。瑟路尔明智地判断出这和西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