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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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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警报声,席幕踩着螺旋的山体,落到底端。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救麦麦似乎只是一时冲动,热水烫了蚂蚁窝,这么个大环境下,救哪一只蚂蚁都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这个举动在此刻,确实为他带来了麻烦。
警报声响起,几乎激动了所有矿工和卫兵,无数的人影从石缝里涌出,纷纷探头望向那声源,这种情况下席幕自己隐蔽再趁机逃跑并不难,但是带着麦麦就不可能,他的斗篷无法为这个小女孩服务,所以他也只能尽可能避开卫兵,所幸目前的混乱为他创造了躲藏的良机,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气息微弱的麦麦窝在他怀里为他指路,那里似乎是个住宅区,在这个工作时段人烟很是稀疏,席幕却有些迟疑。布兰的卫兵不是吃素的,发现问题后很快就会锁定这里,他们现在冲进去等于自投罗网。可他也不可能把麦麦带出去,她的变异程度根本抵抗不了外面那层辐射漩涡。
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进退两难。
十三为他这种不过脑子的冲动行为头痛不已,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你真的非要管这个闲事?”
席幕没有回答,他纠结的早已不是管与不管,他在思考最优方案。他向来如此,不会思考做不做,只会思考怎么做。事实是眼下并没有任何好方法,后面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席幕只能冲麦麦所指的方向奔去,那里是底层岩缝中的一处,狭小、阴冷而潮湿。路经的岩缝有的是空的,有的则躺着嘤嘤学话的婴儿,席幕走到最里面,那里躺着两个不足一岁的男婴。
这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孩子生存,每个婴儿都在痛苦啼哭,麦麦的弟弟们也不例外。这里没有女性,更没有任何额外的人力在照顾他们,所有的食物来源都是挂在岩缝边的营养液,能否存活全看命,自然正在对这些孩子进行着最残酷的筛选。
麦麦在席幕怀里挣扎,席幕把她抱到缝隙边,让她靠在弟弟们身边,两个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抓着姐姐的手指,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麦麦只是温柔的抱着他们,用尽四岁地女孩所能想到的所有话语去安抚他们。
这个时候,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席幕知道他们的时间到了。人群围了上来,为首的是几个矿工,外侧则是团团卫兵,布兰的人还是训练有素,哪怕此刻基地早已大乱,他们也第一时间锁定了麦麦出逃的位置。席幕隐蔽在阴影之中,避开众人视线,麦麦却无处可藏,瞪大眼睛看着人群将自己团团围住,然后,她的眼底亮了起来。
她看到了爸爸。
那个高大而粗壮的男人走在人群最前面,他皮肤黝黑,五官粗犷,此刻眉心深皱,黑色的眼底里困惑与愤怒混杂,他注视着自己女儿,最终发出一声低吼,“为什么不听爸爸的话?为什么不乖乖爬进那该死的罩子里?!”
麦麦吓得浑身一颤,泪水在眼眶打转。
男人一步上前,按住女儿瘦弱的肩,既羞愧又恼怒,他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麦麦的肩骨,他却浑然不知,只是发泄似的摇晃她的身体,不停地质问,“你知道你的出逃意味着什么吗,你不仅让你姐姐的溃烂失去了意义,还会害死你弟弟们!我平时就是这么教的你的?!就是教你这么贪生怕死的吗!”
太多的词汇灌到耳朵里,有太多听不懂的词和理解不了的句子,即便如此,麦麦还是能意识到她做错了事,她害爸爸大发雷霆,这些都是因为她没有乖乖消失。
麦麦泣不成声。她想抱一抱爸爸,这个男人却并不理会她伸出的手臂。
卫兵们举起了枪,枪口指向岩缝中的四人。
啼哭的婴儿尚且不知将要降临的厄运,只有男人绝望地垂下了眼睑。
以命换命,是这个矿山里的生存法则,大人们孕育新生,又用孩子们的生命去交换自己生存的机会。麦麦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里没人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无解的命题,这是最接近正确的答案。
“从存活率上来讲,这个方法是科学的。从众多后代中选取一个去置换能源,换取更多人的存活,是留存基因最有效最安全的方式。这个男人的选择并没有错误。”十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似乎察觉到了席幕的愤怒,而试图安抚他。
那么,生命是什么呢?
我们从自然中汲取养料,又作为养料供养他人,这就是生命的轮回吗,若是如此,那造物主为何要附赠他们灵魂和心呢?
“灵魂并不存在,只是附着在脑电上的记忆所带来的错觉,而心脏不过只是一个器官,任何附加的情感都是一时的错觉,没有任何意义。”
那我们是为什么而生,又是为什么而死呢?
席幕忽然陷入了一个怪圈,当卫兵的子弹穿膛而出的这一刹那,无限地思维将时间拉的悠长,席幕跌入了思维的黑洞。
“你的命题太大,不会有结果。”
“但‘结果’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席幕忽然想到三日之前,令他放弃思考的那个问题,有关他和原子昂,有关未来。像是个绕不出去的怪圈,他的思考总是停留在找到原子昂这个点上,似乎那一刻就是终点,可事实并非如此,为什么他会有这种错觉呢?
直到这一刻,席幕才意识到,因为这个时代本就没有未来,无论是“陨星”内,还是这个矿洞中,席幕没从任何人身上看到过未来的影子。
所有人都在苟活。
他无法去幻想不存在的事物。而找到原子昂也只是他为自己设立的一根弦,只有绷着这根弦,他才能驱动麻木的自己,继续在这个时代中行动、求生,弦断之时,他们又该如何呢?
蠕动的子弹在无限延展的时间中龟速前进,此刻已经擦过了席幕的鼻稍,他仰起头,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阴暗的岩体,他们像是某种低级的幼虫穿梭在泥土之中,不见天日,唯一的光亮来自于顶端的B级矿石。
那颗夺走了无数变异种性命的能量矿并没有因此而附上阴霾,反而更加通透、清明,透着几乎要灼伤眼球的光芒。
如果匍匐在地底的人没有未来的话,那站上那个顶点又会如何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席幕打了个寒颤,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爬上他的背脊,似乎在曾经的哪一刻,他也跟十三这样讨论过这个命题,可最后的结果,他却怎样也回想不起来。
“没时间了,你得做出决断了。”十三提醒他。
席幕从意识的泥淖中回神,四行子弹已经要尽数射入挡在自己儿女身前的男人体内。
席幕呼唤十三,暗暗动用力量,谁想这最后的一刻,一直长矢忽然划破空气,箭刃之精准笔直地挡下子弹,直直插入墙内。
席幕顺着箭射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瘦弱的身姿裹着斗篷,顺着岩缝几步跃到半空中,对着卫兵举手弓弩,精准而狠厉地连发几箭。
正中靶心,几名卫兵应声倒地。
鲜血飞溅,场面瞬间失控。
席幕认出那人,居然是苏陌!
他捕捉到那个身影,卫兵也不是吃素的,调整队形,纷纷举枪,他们似乎极为熟悉苏陌这种进攻方式,很快做出反击。
苏陌身手虽灵敏,终究寡不敌众,几番周旋,就被逼落到了地面上,无数枪筒指了上来。
矿工群众发出阵阵惊呼,“苏陌?他竟还有脸回来?”
卫兵们似乎也认识苏陌,辨认出他后,立刻互相使眼色“抓活得!”
苏陌握紧拳头,对人群大喊,“‘陨星’败了!布兰输了!现在是时候拿出你们的勇气,从这儿逃出去了!”
他几乎声嘶力竭,稚嫩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矿洞,人群瞬间安静。
不过这种诡异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个疑问打破了。
“逃出去?逃去哪?”有人问。
人群纷纷看像苏陌,连卫兵都有一瞬间的迟疑,举着枪迟迟没动。
苏陌却没有答案。他的父亲被这个矿洞折磨致死,母亲和妹妹们都变成了“陨星”的养料,父亲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逃出去。”
苏陌拼死完成了。可当他逃出去才意识到,根本没有所谓的“外面”,整个星海编织成了一个牢笼,要将他们人类困死在其中。现在“陨星”毁灭,“灾祸”即将占领这个星球,难道就意味着他们有了一线生机?
不,谁占领这里都一样。谁占领这里,都会变成地狱。
那么,要逃去哪?
父亲没有告诉他答案。
苏陌自己也找不到答案。他多希望能有个人,帮他一起找,然而当他发出请求后,迎来的却只有困惑和质疑。
无数眼神盯在他身上,像一颗颗锋利的钉子,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苏陌困惑了。
眼神出卖了他,将他的困惑袒露在外,一览无余,瞬间激怒了众人。
“骗子,像你那个该死的父亲一样!”
“这次你还想蒙骗我们什么!还想让多少兄弟为你们那些幼稚的幻想丧命?”
矿工比卫兵更加愤怒,纷纷举起了拳头。
苏陌愣在了原地,父亲领导了第一次矿工起义,却被惨痛镇压,作为唯一成功逃脱的人,苏陌从未料到他的父亲竟会背负这样的骂名,只因为他试图努力让更多人存活。
苏陌想要为父亲争辩,咒骂的声音却早已将他淹没。
卫兵对着他的四肢举起了枪,准备剥夺他的手脚,活捉这个少年。无论布兰大人是否还在世,这都是他们的任务,必须执行。
子弹穿膛而出,就在这一瞬间,风息突变。
封闭的矿洞不知从何处生出巨风,席卷众人纷纷退后半步,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
苏陌扬起斗篷,盖住了眼睛,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个人站到了他身边,苏陌勉强睁眼,就看到了一律银色。
纯净的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苏陌愣在了原地。
席幕则挡到了他身前。
“你说的没错,宁枉死,不苟活”,席幕对他说,“所以,别哭了。”
这一刻,苏陌才意识到他眼中竟有热泪流下,顺着脸颊,濡湿了衣襟。
“如果没有地方能逃,那我们就正面迎战。”席幕说着,解下了斗篷,银发金瞳,诡秘的尾巴缠在腿上,席幕仅是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就足以将人群逼退几米。
卫兵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和交流,齐刷刷冲他举起了枪,毫不犹豫按动扳机,对未知的惊恐让他们杀伐更加果断决然。矿工们也不甘示弱,仿佛再多的欺辱和压榨都不足以阻止此刻的同仇敌忾。
然而席幕速度更快,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体能指数大概早已超越了B级,这副身体远比在基地里时要好用太多,他只轻轻一跃,就翻身腾空,避开了所有攻击。尾巴起到了很好的平衡作用,支撑他在空中转身,完美躲避所有攻击。
席幕从戒指中抽出□□,瞬间扣动扳机。
苏陌也不甘落后,很快跟上席幕的节奏,他们面对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卫兵,都在c级以上,心慈手软等同于自杀。
单枪匹马的他们,在领导一场暴乱。可悲的矿工们却无法分辨阵营。
“这在你们人类圈叫什么,‘奴性’?”十三有些奇妙。
“不,这叫‘惯性’。”席幕回了一句。
混战之际,洞外传来惊恐的低吼声“‘灾祸’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