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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No. 9:无法驯化的x森林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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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蜷伏着身体,躲在一块高大的山石后面。
从头顶那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传来撕咬与啃食的黏腻声响,粗重的呼吸,野兽唾液的味道、鱼腥,还有血的气味浓郁到极点。
在谨记凯特教授的技巧,潜心维持着追踪状态一路来到这里之后,只差临门一脚的当下,他忽然就僵在了那儿。一霎,男孩才发觉擦碰着草叶的小腿在发抖,咸味的汗水淌过了睫毛流入眼角,有些灼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满头大汗。
等待。
等待大狐熊结束进食。就算是来请它们回家,他这个害得母子俩奔波这么远的罪魁祸首也不能突然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跳出来惊吓到它。
凯特说过,狐熊搜寻新的领地并不是少见的事,它们活动轨迹的更变也不会影响到整个森林的生态。作为一种极其凶悍的野兽,狐熊一家注定是站在整片森林食物链顶端的小岛之王,可以说其余动物其实很擅长与之打交道。
他要做的是让人类这一对其而言完全陌生的外来物种在它们面前表露出适当的态度——从被一个九岁孩童惊吓应激的成年狐熊就能看出,深居岛内的大型野兽此前并未认识这种两足行走的奇妙生物。
不可以让它感到威胁,也不可以让它产生捕食的冲动。
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这次森林之行不仅是场超长距离的徒步,追踪线索消耗的体力更甚。男孩试图调整身体的状态,动作极轻地擦去令眼睛沙痛的汗水,平复越来越快的心跳,可惜有些力不从心。
狐熊锋利的爪尖划破血肉的感觉似乎仍然残留在缠着绷带的肩膀上,一种噩梦重演般的紧张和因此滋生的惶恐开始爬上心头。
啊糟糕,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攥紧了拳头。
不行,我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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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结束了进餐,”我瞪得眼酸,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精神紧绷完全是白用功,缓缓松懈了屏住呼吸弓起身体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决定行使小孩子的特权,直接坐到凯特腿上去,“它要回到湖畔清洗毛发。”
嗯嗯……凯特的味道真好闻,也形容不出究竟什么味道,但就是香香的,让人想要依靠。他一定很受小动物欢迎,如果我是一只猫,现在就要翻肚皮。
“你在闻什么?”
……不好意思,得意忘形了,直立猿还是要有点自觉的啊喂!
我立刻停止了嗅探,重新精神紧张地守望起走向岸边的狐熊:“在闻凯特。”
“……”似乎以为我要回答远方的鱼腥味而原本是想教我一点知识的凯特沉默了。
“凯特好闻,小杰也好闻。”我用力点头。
“……一个合格的猎人身上是没有气味的。”
啊,头发被揉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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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杰选择了在大狐熊距离幼崽最近的时候,从它们身后站起。
隔着将近五米的距离,四足着地将脸浸湿在湖水里的大狐熊瞬间抬起了脑袋,警惕地转过身去。那对乌黑发亮的兽瞳直接锁定了以石头为掩体探出半身的绿衣男孩。
小狐熊发出像猫一样的细嫩叫声,蹿到了母亲身后。正午的日光在宽阔的湖岸毫无遮蔽,晒得整片水面如同漂浮着碎金。
大狐熊的姿态警戒,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这是个好开头。我看到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晃动,黑发尖尖轻微抖动着。小杰的动作怎么如此僵硬,他是体力不支太累了吗?
男孩一步一步,缓缓地后撤着。
直到从河岸的石头堆后退到我们藏身的藤蔓之前两三步的距离,小杰都保持着舒展身体的状态,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声响,男孩在原地站定,我见他被汗水打湿的后背。
一直维持着观察姿态的狐熊动了,它又望了一会儿退至安全距离但仍然很有存在感的那个生物,漫长又短暂的僵持过后,它终于动了动耳朵,回头看向脚边的小狐熊。
大概在这段“世纪守望”所持续时间的一半,小狐熊就开始在浅水中打滚继续它的玩乐了。母亲移开视线并转头的时刻,我听见男孩松了一口气的呼吸。
大狐熊喉间发出低沉吼声,似乎在与孩子进行交流,很快放松警惕四仰八叉趴在水流间石子上的幼崽就爬了起来,甩干毛发上的水。
那凶悍的庞大野兽,涉过浅滩,一路留下那串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足迹,接近那个忽然冒出来又缓缓退开,看似安静无害的小小生物。
一人一熊之间的距离急剧缩短,直到小杰需要昂起下巴才能看到它的脸,野兽的味道和鲜鱼的血气再次变得那样浓郁,男孩的脚下也没有动过分毫。
那双小靴子已经在泥土间印出对儿小坑似的模子。
“对不起!”
他的声音惊人地有力且自信,孩童稚嫩的嗓音就像带有某种特殊的波长,令听者的心绪更容易被触动。
“大狐熊,我不知道这个季节是你生育哺乳带幼崽的时候,也不懂树上的标记代表着什么。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凯特教了我。”
“昨天是我不小心闯进你们的领地,我的朋友为了救我,才把你们驱逐的。”
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我的眼睛就已经在牢牢盯着小杰的后脑勺。注视着他,脑海里便自动浮现那双现在看不到的茶晶似的眼睛。哎呀,我的任务是盯着狐熊,被小杰吸引走怎么能行!
他拉起了袖子,完全露出肩头缠裹绷带的伤口。这个举动似乎让大狐熊认出了他,同样,某件令它感到畏惧又疑惑的事也再次变得清晰。
“她可以带你们回家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们做朋友,朋友是不会伤害彼此的。”
它开始环顾四周,支起双耳,翕动鼻头。
“……”
小杰的手缓缓抬起,从与狐熊对望起第一次的,他向旁侧挪动了一步。
摊开的掌心划过一个半圆,最终停留在那扇仿若半掩的绿色小门的瀑布藤条前。
我从凯特的怀里钻出来,双脚一动,窸窣的树叶摩擦声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响了起来。狐熊那独属于野兽的锐利目光在霎时锁定,它龇起牙齿,威胁的喉音开始酝酿。
心脏和死了一样不会跳,依然那么平静地运作着。我还有心思在这种时刻遐想,小杰的动作好像一个王子哦,摊开的掌心,手臂的弧度……意志的硬度造就了它的有力,邀请的意味昭示着它的温柔。
我从那个缝隙探出手去,大力抓住了它。尽管发觉手掌瘦弱不足以包裹住对方健康肉感的小手,我还是努力那么做了。
“哈喽……”
“呜吼吼吼吼吼——”
顺着小杰的牵引,我几乎是刚把上半身探出来,迎接我的就是劈头盖脸一声落雷般的隆隆咆哮。野兽的气息罡风般扑面而来,回声激荡在空旷的湖泊附近惊起半林子的飞鸟。
那种感觉足矣让离得近在咫尺的人耳鸣阵阵脸皮紧绷,汗毛倒竖的同时连头发丝都在发麻。
我感受到在那个刹那掌心里抓着的那只小手惊厥般抽动了一下,立时转过头去看身侧的人。那张脸上的神情是我想象不到的坚定和执着,茶晶色的眼瞳倒映猛兽的怒颜,看不见半点恐慌。
只凭这股气势,本就忌惮着我们的狐熊就不可能挥下它的手爪。哪怕这个距离之下,仅仅挥击就足矣令两个孩子当场毙命。
我的视线终于从男孩那蒙着一层细汗的面庞上移开了,不急不缓的,看向近在咫尺的狐熊。
“呃,感谢你的自我介绍女士,虽然我听不懂狐熊语,但我想小杰以后会搞定的。”
我把自己的下半身也从藤蔓后解救出来,依旧沉稳地蹲在里面的凯特这时候帮我拨开了那些恼人的枝叶,这令我可以体面地走出去。
“我叫小金,他是我的朋友小杰,我们是来请你们回到旧栖息地的。”
“很抱歉昨天为了报复你们,我自作主张把你们赶走了却没叫你们回来——不过,眼光很好嘛大狐熊,新家也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干净的水诶,你才花了一个晚上就找到了。”
对面,狐熊的眼睛就像两颗黑葡萄,干净地不含一丝杂质。它在专注地凝视着我,尽管我读不懂一只狐熊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我们的组合是三个人哦!你昨天都见过的,还有凯特~高高瘦瘦的,力气比你还大的,能一拳把你打飞的那个人——今天如果不是有凯特教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找到你们了。”
在说到一拳把狐熊打飞的时候,小杰在附和般煞有介事地点头,我险些笑出声。哎呀,有人仰仗的小朋友真可爱——说起来,我难得也有人仰仗了。
凯特没有在我介绍后就窸窸窣窣地冒出头来,这令人有些失望。不过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我恐怕真的要哭闹着舍不得他离开。
“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可以回家了哦。虽然这里风景也很好,但还是那片树林你住得最久吧?也许你们已经在那里安家了,还有狐熊爸爸呢?”
我在做什么?对一只狐熊声情并茂地讲演。尽管自我独白这事做多了,可以前好歹还是对着玛丽。她再不是人也不能反驳她是个人的事实。
想到这一点,我立刻捏了捏小杰的手指,他疑惑地侧脸看来,我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嘿嘿,虽然紧要关头但我还是想要解释,小杰,其实我一直没有用「不醉之石」呢。”
“诶——?”
小杰的惊讶声音很小,他还牢记着不能惊吓到狐熊。可他的手指又因毫不掩饰的情绪变化,生理性地抽动了一下。
我全然止不住不停上扬的唇角:“你有魔力吧,其实你才是公主?看啊,大狐熊都在思考啦!”
是的,那野兽的双瞳倒映着我们两个的脸,狐熊龇出的尖牙收了回去,它逐渐卸下了充满敌意的架势,以一种观察的姿态缓缓矮下身躯,那张毛茸茸的脸在这一刻极近天真。
我的话仿佛是最后一丝推动他的力量,让这个心脏此刻砰砰直跳的男孩抬起了另一只手。
他的指尖与狐熊那庞大的毛绒身躯不断拉近,最终,属于人类的小手陷入那厚实的皮毛间。
他的眸光颤抖,紧张而又满足地。狐熊微微垂下了脑袋,似乎同样在体味着此刻如此微妙的情绪——眼前的生物无害,似乎还在发出善意。
我感到手指被大力收紧,他的掌心出汗了,湿乎乎的。小杰却在这时收回了注视狐熊的目光,完全偏过头来,紧紧盯着我。
那是分享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成就感的微笑,那是作为同伴的两个人将自己本就获得的那份再度分享出去,让一加一大于二的快乐。
于是我深呼吸。
嗯,野生动物似乎总是这样宽容,敏锐地察觉到善恶。那对乌溜溜兽瞳中的我也很精神啊:“回家!大狐熊,你们可以随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