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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o. 6:小山上的光x醒酒x松动的乳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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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讲起了他的故事,虽然只是和金有关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金先生的话,我大概早就死在贫民窟了。”
“我从金先生那里学会了基础的追踪技巧,他现在不知所踪,只有找到他,完成这项最终测试,才能得到他的认可。”
“金先生是据我所知最优秀的猎人,想找到他可比狩猎更困难。”
“你问猎人?”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猎人」就是追寻未知,追寻那些难以获得的珍贵之物的人。”
“小杰,你的父亲并没有死。”
“……你的姨妈没有告诉你,或许是她有自己的担忧。”
不知是否因为提及了作为养育者的某个温柔而忧愁的思考角度,凯特的叙述变得宛如夏夜的晚风,那是太阳下山之前不曾吐露的温柔。
“她怕你会像你父亲一样……至少现在,你和小金都还没到独自离家的年纪。这个世界太大了,未知的事物有太多。你若是盲目地前进,会和变得和小金一样,因为摔一跤就嚎啕大哭哦。”
林子里已经很暗了。
最后一缕日光也消逝在头顶枝丫的缝隙间,深蓝的夜空印着大团的云影,繁星将明。
因为被戳中了心事,我回过神才发觉时间就像突兀地被剪短了一截,两头快速地拼接。在此期间我完全没在意周围的事物,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错过了小杰对这个重磅消息的所有反应。
金是他的父亲,他以为他早就去世了,现在金的徒弟就在这里,口中吐出那神秘父亲的生死真相。
“……”也许他和我一样,在神游天外般发呆。
凯特忽然把脸侧到了我的这边,他银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个微笑:“小金,现在我们都讲了自己的故事了。”
我正愣愣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啊,好像是的。
草丛里的蟋蟀在给我伴奏,最后是这个微小的理由给了我开口的勇气。
“……我妈妈叫玛丽,呃,就是大家都听过又都没听过的那个玛丽,一点也不像小杰的爸爸那样有名气。”
这糟糕的开场白!我怎么一开口什么都说……小杰在看我了,只是一点藏不住的小羡慕,他不会因此讨厌我吧?
“她其实一点不想生我,生下我就是为了在今天把我丢出家门完成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做故事的主角。”
“因为我带着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摄像头,有我的读者在观看我主演的故事,所以我只能找愿意出镜的人做朋友——也就是当我的配角。”
“我因为血缘遗传有一双特殊的眼睛,祖母说它叫「不醉之石」,与我对视,你就永远也喝不醉哦。”
“嗯……还有其他的话,就是「那个」了。但是凯特……凯特,我可以给小杰也看一看「那个」吗?”
凯特的神思更加深沉了,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只有大人才能理解的东西。很快抬眸望了一眼天色的他点了点头:“这里是密林深处,和刚才在海上时一样,有人会在远处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告诫的嗓音仍旧严肃:“我建议你不要再被第三个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更不能随便展示在人多的地方。”
“好了,现在给这小子看吧。放心,他和你一样,感觉不到它的特殊之处,不会被吓到的——”他顿了顿,“我们一会儿可就靠你的光走出森林了。”
凯特伸手摘掉了我倒扣在头上的帽子,物归原主,他终于重新戴回了它。
“……光?”
在小杰脸上的好奇快要凝成实质之前,他因为凯特的动作而移到我头顶的视线,正好捕捉到了那奇妙的魔法施展的瞬间。
三,
二,
一。
“TADA!主角光环!小杰,我可以当电灯用哦!”
月轮推开漆黑丝绸般的夜之帘幕缓缓升起,群星抖动着眼睫顾盼流转。
星光与月光之间,第三种光辉突兀地登场,它打亮了在场三人的面庞,稳定、灿烂、温暖的金色光芒出现在了我的头顶。
小杰的嘴巴张得能够放下一整颗鸡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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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就像天使一样啊!”
“是在说我的主角光环吗?它的重点在「主角」,不是「光环」啊。”
“才没有在说光环,我说的就是主角,主角小金。”
“主角小金是天使?不,我其实是一名公主,专程来鲸鱼岛寻找我那流落在外的弟弟……啊~你就是金国王的儿子吗,我亲爱的小杰富力士王子?”
“???”
“诶!?”
“小金——凯特说,你是来鲸鱼岛投奔父亲的,难道,你爸爸是金吗??”
“哦呼呼……我怎么会清楚这种事呢?小杰富力士王子,你愿意带我回到你的家吗,好让我瞧上一眼那金富力士国王的照片。”
“回家……啊!对了,我今早出门时和米特阿姨约定,一定会在太阳下山前回去的。”
“没关系,你瞧,现在我们被凯特提着在丛林里奔走,可以晃来晃去,可以聊天——世界第二厉害的猎人凯特正在飞一样地向着你家的方向跑呢!”
“哈哈哈,那世界第一厉害的猎人是金吗?”
“当然——是我,是小金!”
“不对,是我,是小杰!”
“那就让给你吧,我已经是主角了。”
“小金你真的很心胸宽广呢。”
“反正我们是一家人,都姓富力士的话,谁是第一猎人就没什么可争的了吧?到别人嘴里全都变成‘哦那个富力士’!”
“不要——小金你不要当姐姐!”
“为啥,你不是五月份的生日吗?我们同岁,但我的生月比你大,当姐姐合情合理。”
“不,要——总之就是不要!”
刚才上药的时候还像个小大人似的连眉头都不皱,现在怎么说撒娇就撒起娇来了?
心脏说,“喂,考虑一下我吧!工龄九年就要引咎辞职了吗?”
你先别辞职,听我说,目前看来小金依旧无暇赴死。
风声呼呼,把我稻草一样的刘海都吹地倒掀起来紧贴头皮,两条辫子在夜风里拉成直线,拍打着凯特的手臂。
我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帽子,侧脸靠在他的胸前,和被他夹在另一边的小杰头对头聊得欢。
我探出一根手指。
“呀,小杰,你的头发刺刺的,比我的头发还硬!”
“真的吗?你的头发也很硬?”
“你摸啊,看,是不是像稻草杆一样?祖母总说我的辫子可以赶马,她也太坏了。”
“怎么会!小金的头发像绵羊一样。”
“……你的绵羊是吃铁矿产毛的吗?”
“我的绵羊不产毛。”
我想到了自己离家前憧憬美好未来时的种种宣誓,立即抬手用力揉小杰的脑袋。毛茸茸的黑发压塌了下去,酥酥麻麻的触感,就像在摸小刺猬。
“小杰,我以后要成为凯特那样不嫌小孩的脑袋扎手的大人。”
男孩撇起了嘴。
“我的脑袋很扎手吗?”
“噗……当然不,小杰的头发就像绵羊一样。”
他笑了。
……
凯特最终把我们放下的时候,我在漫天的繁星之下远远就看见了山头的小屋。
有虬根盘结的巨树、晾衣绳、篱笆、窗、窗前悬挂的贝壳风铃……还有屋内暖橙色的灯光。
我踩着脚下柔软到微风拂过会像波浪一样翻滚起来的草地。
小杰没有着急奔向山头,他安静地站在一旁,同我一样只是抬头望着。
“拥有不醉之石的是你的祖母,不是玛丽,对吗?”
身后,凯特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
现在是临别的时刻吗?
那我知道凯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我也搞不清这短暂的几秒钟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只知道自己忽然转身,仰起头来。
“如果我耍帅/卖萌,你愿意参演我的故事吗?”
“……”
凯特只是盯着我头顶往上三公分的位置,如若不然,他会蹲下身来,认认真真地回望我。
为什么执意要找到能够“参演故事”的伙伴?
因为「主角光环」给予我的健康、幸运、力量,统统需要一个誓约的执行。
“如果你愿意,那就看着我的眼睛,念我写的台词!好不好?”
你愿意成为我的配角吗?愿意的话,就来和我演对手戏吧!这是为你撰写的台词哦。
“……”
晚风清朗,目视着月轮的银发男人终于在沙沙作响的树叶飘落之前望进了那颗紫水晶。
“嘭”得一声,血肉相撞。
我让凯特给了我一拳。
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低估了他的力气。这一拳迅猛如电,揍得我整个人腾空翻转三百六,落地打了两个滚才卸去继续倒飞出去的冲力。
“既然是你的故事,就不要再玛丽长玛丽短的了,自己站起来!”
“为你发泄在陌生人身上突如其来的哭泣道歉,为你寄托在陌生人身上的梦想和执念谢罪,难道你要一直靠被可怜活下去吗?还是要对谁纠缠不休?”
男人严肃的嗓音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响着,轰轰隆隆。
“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你面对的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没有什么借口沉醉于发牢骚和逃避现实。用完光环给予的幸运之前,成长到足矣独当一面的程度!”
身体要散架了。
被击中的地方在瞬间发热发烫,肿得半边脸聚成一团,一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甚至抓着自己的衣领干呕了两下,辫子的尾巴一抽一抽。
凯特在做完这一切后陷入了寂静的沉默。
也许是因为我瘦得皮包骨,这一拳下去相互作用力影响之下导致他的手更疼;也许是因为我写的台词字太多,情绪太过饱满地怒吼令人精疲力尽。
“……咳,对不起。”
我在一阵扭曲的视野里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耳鸣和眩晕仍然缭绕不去,声音却清晰有力。
“好的!我明白了!”我震声回答。
晚风仍然在温柔地抚慰过海岛上的每一处,我滚烫的脸颊也被它无私地纳入其中。
啊,这就是不醉之石。
多亏了主角光环,我好像明白它真正的使用方法是什么了。
我也许是所有的德斯蒂尼中,第一个这样为自己醒酒的人。
“小杰……”慢吞吞地走回那个已经在视野里变成模糊小绿人的黑发男孩身边,我垂下脑袋。
“……今晚我可以暂住你家吗?如果把我带回去的话,米特阿姨也不会因为日落的约定说你了。”
「家人们谁懂啊,跑山里玩一圈捡个人,她想跟我回家!」
「这孩脸肿成包子,那孩肩膀血淋淋,俩孩打了一架认识的?」
姨侄俩站门口互相打量,大概会变成这种样子吧。
远处,属于家的灯光在愈发黑沉的夜幕下透过玻璃窗,像一小团在寒夜里燃烧着的火。
“狐熊被赶走了吗?”
男孩那很有辨识度的,如同苹果的果肉一样清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突如其来的疑问令我的思考断线。
他为什么会忽然想到已经走出那么远的森林里的事?单纯的语气让这个突兀的问题变得那么理所当然。
“啊……恐怕是离开这片栖息地,寻找新的领地了。”我慢吞吞地说。
“我们把它找回来。”
“……什么?”
“明天,我们一起把它们找回来吧!森林是他们的家,只是我不小心闯了进去,该搬走的不是它们,对吗?”
我有种晕乎乎的感觉,仿佛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柔软的草毯,而是天上那些被夜色染透了的云。不知不觉抬起的面前,闪闪发光的不再是他褐色的眼睛,而是天上那些云间镶嵌的星星。
那双我知道指腹很柔软的小手抓起了我的,我的掌心现在还沾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时抓断的草根,小杰的动作把它按住了,碎屑硌着他的手,他却连丝毫的犹豫都没有。
“要是凯特明天就要出发,我们早上就先去码头送他,然后再去森林里,把狐熊一家找回来!”
我跟随着他的眼睛,一起望向自刚才落下拳头起就站在原地没有动过半步的凯特。
“……”
“猎人测试,只要到了十二岁就可以参加。”
长发男人摘下了头顶的帽子,将它留在了我那被小杰摸得乱糟糟的发旋上,望向我身边的那个男孩。
“小杰,你有成为一名猎人的潜质。”
他的目光一转:“至于小金……就算不成为猎人,你也会努力变成强大的存在,或许,你可以从通过测试开始。”
我的腮帮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肿,热辣辣的痛感牵扯到牙齿,我用舌头抵着自己松动的乳牙,讲话只能含混不清:“凯特也要成功找到金先生,得到师父的认可……”
在模糊扭曲又湿润的视野中,凯特似乎欲言又止地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拍扁了我头上的帽子:“明早我们在狐熊的旧栖息地见。”
——?!
等等。
我听见了什么?
我几乎在瞬间蹦了起来,连带牵我手的小杰也跟着一起蹦:“凯特!!”
险些以为这第一个愿意做我配角的人要在相遇的片刻后就转身离去——他把帽子留给我了,他会回来拿的,他不会骗我的!
“要在大山里追踪到一对失去固定行为模式的狐熊,不是你们两个小孩随便就能做到的——好了,现在快回家吧。”
他话音刚落,我就见小杰原本对着我的脸忽然扭向了不远处的小屋,交谈声、鞋子落在木质楼梯上的踏踏声、疑问的语句……门前的灯亮了。
是我那声喊得太过响亮。果然,我是最吵的主角吧?
“要明天见哦,凯特,晚安。”我感到牙齿在渗血了,于是压低嗓音后那更含混不清的话几乎要让人完全听不懂。
“我们会做到的,凯特。”小杰似乎在眼神坚毅地对着银发男人点头,然后转身拉住我的手。
两人的长靴在柔软青草上踩出一阵沙沙声,他的手臂有力地将我向坡上拖,我们快步走着,向那栋小屋奔去,孩童的嗓音清亮地回应起来:“米特阿姨——是我回来了。”
“……”
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脸肿成猪头的我一身迷彩裤配白衬衫城乡结合部穿搭,反戴着凯特的大号蓝色报童帽,身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草屑……我就这样出现在米特阿姨的面前——连带着那只夺人眼球的、被小杰牢牢牵住却特意避开了擦伤的手。
男孩的黑发也被揉得乱糟糟,身上的绿色短衫已经破掉了一只袖子成了露肩装,浑身上下都风尘仆仆,靴子上沾着泥,那被狐熊抓伤的最显眼的地方虽然止了血,距离愈合却还有段时间。
“……”
小杰的米特阿姨打开了房门。
我完了,我不是用苦肉计完成儿童诈骗的罪犯,我是带坏小杰的狐朋狗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