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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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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落容生了褚帆后,身子比从前差了许多。平日里常着凉咳嗽,虽是夏日炎炎,却也不能久站,不能操劳太多。
虽时常不适,但通常吃过药一两日便好。
可这次让太医十分棘手,太医本以为是着了凉,萧落容在精心调理了几天后,气色见好。人人都以为,这次也是像从前那样着了凉气。
今日萧落容午憩时,忽然吐出一口黑血,开始昏迷不醒,吓坏了一众太医。
此刻,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跪在凤羽宫外,里头的太医院院史更是惶恐。
褚泽月来时,知礼守在榻前,眼眶泛红。
见她来了,知礼起身,“公主。”
她走到榻前,见萧落容面色苍白,唇色却极为红润。
仔细看去,萧落容下唇有着不明显的泛青。
一股不好的预感,直直冲上褚泽月的脑海。
她立即叫李太医,“太医,借一步说话。”
李太医随她来到门外。
“李太医可有察觉母后的病因?”
“皇后娘娘面色苍白如枯叶,唇色过红且泛青,太不寻常了,这应当是……”
“中毒的征兆,是不是南楚的幽冥曼陀?”褚泽月急切道。
李太医低垂着头,“微臣猜测是此毒。”
“中了幽冥曼陀的人,一开始与常人无异,极难发现。慢慢毒性蔓延,致使人偶尔出现似风寒的症状,吃了寻常治风寒的便能好,让人无从察觉。但毒性早已损坏了人的身子,中毒之人的身体会逐渐虚弱,虚弱到稍有不慎便着凉咳嗽。到了这时旁人依然难以察觉,只因所有的症状都似寻常病因,且吃了药两日就有好转。”
“直至毒药腐蚀了全身,中毒者浑身会逐渐变成枯枝般,身上遍布丑陋的可恨的纹路。惨白的脸上唇色似染了血,丑陋而诡异,头发亦会慢慢掉光。再美丽的人,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也会被吓到。”
“中毒者在这样的折磨中,不出七日,如全身经脉尽断般,七窍流血而死。死时的惨烈,叫见过之人终身难忘。”
“阿月,我的母亲正是死于这世间最恶毒的毒药,幽冥曼陀。”
褚泽月想起了从前南楚嵘同她说的话。
那时,她与南楚嵘正是浓情蜜意时。南楚嵘闲时喜欢调配各式各样的毒药,一日她见南楚嵘研究了许久,南楚嵘同她说起了他母亲的事。
她将脑袋靠在他怀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解了幽冥曼陀之毒吗?”
南楚嵘恨恨道,“无解。”
“你可有查出,是何人给你的母亲下了如此狠的毒药?”
“是刘氏!她恨毒了我的母亲,幽冥曼陀极为神秘,我从前也只是听说,未曾见过此毒。直到我的母亲临死前,我生了大病。刘氏大概以为,我也要随我母亲去了,故意告诉我,幽冥曼陀的制法正是出自她的家族,全天下唯她一人知晓配方。”
幽冥曼陀只要沾上者,必死无疑。随着用量的多少,致使毒发时间的长短不一。快者一年内,以折磨人为目的者,会将毒药慢慢加重剂量,使毒发时间长达十年。
这十年内,中毒者的身体会被慢慢摧毁,饱受折磨。
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中,褚泽月控制不住内心的恨和悲痛,“李太医,可有解药?”
“微臣早年对此毒甚是感兴趣,翻遍古籍也不曾见到有可解此毒的方法。以为世间已然没有幽冥曼陀,不曾想竟有人用在了皇后娘娘身上。”
“那……克制之法呢?”
李太医羞愧地叹气,“微臣无能……”
“娘娘!”
李太医的话被骤然打断。
里头传来物什摔落,和知礼慌张的声音。
褚泽月忙跑进去,萧落容留着泪坐在榻前,地上是被摔碎的铜镜。
“本宫的脸……怎么会这样?”
萧落容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极浅极淡的枯叶枝纹,她抬起手想将泪水拭去,却看见本是白皙的手臂上也出现了一样的纹理。
饶是萧落容再笨再不愿,在这反复的锥心折磨下,也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了。
看着眼前聪慧的女儿,想到乖巧的儿子,深爱的夫君,她终是忍不住低泣出声。
褚泽月冲上前将萧落容抱住,忍下悲痛,试图用平和的、与平常无异的语气说道,“母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太医是如何说的?我还有多少时日?”
“母后,您不会的……”
萧落容靠在她肩上,“月儿,同母后说吧。”
“母后的这副身子疼得厉害,你不说,母后也知时日无多了。”
“告诉母后,母后不想稀里糊涂的走了。”
褚泽月忍着眼泪,哽咽道,“七日……”
知书和知礼闻言,拼命忍着才没有哭出声。
萧落容沉默了好一会儿,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笑意,“幸好,不是只剩这一两日了。”
褚泽月静静抱着自己的母亲,心底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恨意。
她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明明知道母后中了什么毒,却无药能解。
恨自己束手无策,让这些丑陋的枯叶纹爬满了母后的脸和身体,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被毒性折磨。
母女二人抱了好一会儿,外头传来宫人的声音,“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萧落容忙道,“让皇上先不要进来。”
“知礼,快为本宫梳妆。”
知礼偷偷擦了眼泪,低着头,“是,娘娘。”
褚泽月使了个眼色,让知书和知礼一同扶着萧落容,自己先一步走到铜镜前,挡住了铜镜。
天下哪有不爱美的女子呢,她不想让母后看到伤心。
萧落容知晓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月儿,答应母后,不要告诉你父皇。”
褚泽月一怔,“可是……”
萧落容笑了笑,“你父皇总说,我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我不想让他见我这幅模样。”
褚泽月一直都认为,她的父皇最爱的人就是她的母后。从幼时到如今,她始终这样认为。
她不相信,父皇见了母后现在的模样,会心生嫌弃。可转念一想,若是她,她亦不愿让在乎的人,看到自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好。”
知礼用一双巧手,将萧落容脸上浅淡的枯纹遮去。
褚泽月看着眼前人原本就这般美丽温婉的脸,挪到一旁,露出偌大的铜镜。
萧落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才去见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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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地处京城繁华地段,虽不许摊贩在谢府门前叫卖,但常有行人经过。
一头戴斗笠者驾着马车经过谢府时,将一东西从马车内丢出。
谢府门前的守卫见状,正要怒骂,却见车夫早已驾着马车走远。
守卫正要将地上用布包着的一摊东西扔掉,刚一掀开,当即被吓破了胆。
“啊!快来人快来人啊!”
路过的行人听闻动静,有好奇胆大的凑上前,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当即吓得跌倒在地上。
“这、这不是……谢三爷吗?”
“是他,谢三爷不是在狱中自焚了,怎么会在这?”
守卫吓得话直哆嗦,“快去叫大爷!”
谢文凌匆匆出来时,一眼认出了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
不是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的废物弟弟,还能是谁!
谢文武的双手被砍了去,舌头也被割了重新塞进嘴巴里,身上是数不清的刀伤。
谢文凌浑身发软,险些跌倒,好在被眼疾手快的守卫扶住。
“是谁!”
“是谁这般残忍!”
守卫颤颤巍巍道,“小的们只看到有一戴着斗笠的男子,驾着马车将三爷扔了下来,未看清那人的脸。”
谢文凌痛哭出声,忘了这里是谢府门口,忘了不远处有不少驻足的百姓。
“蠢货!你个蠢货!”
“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不听啊!”
谢文凌动用了宋义山留在大理寺的所有人,避开萧家的眼线,成功制造了谢文武自焚以死谢罪的假象,将谢文武带回府中。
他一再叮嘱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千万不要出府,亦派了人盯着谢文武。
见谢文武安分了些时日,他以为终于可以不用为这个弟弟操心。
怎料这个蠢货,一听闻有天仙似的舞姬,就想方设法溜出府,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
守卫见家主哭得悲伤,本不敢打扰,眼看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小声道,“大爷,此处……不合适。”
谢文凌从悲痛中猛然回神,“这人瞧着与我那死去的弟弟竟有几分相似,让我竟以为是弟弟死而复生了。”
“将尸体拉去荒郊野外,挖个坑掩埋了。”
随即低声吩咐守卫,“想办法悄悄将尸体带回来。”
谢文凌命人警告驻足的百姓,莫要造谣生事。但青天白日下,就在谢府门前,一个与谢文武身形相似、模样一样的人,即便谢文凌说此人并非谢文武,只是相似,又如何堵得了悠悠之口。
街坊传闻,一个与在狱中自焚的谢三爷十分相似的尸体,被人丢在了谢府门外,有胆大者说那就是谢三爷。
旁人马上提醒他,“当心你的嘴,谢三爷早死在了狱中,顶多是个相似的人罢了。”
有人疑惑道,“若不是谢三爷,为何偏偏被扔在谢府门前,不是其他地方?”
“你傻啊,谢三爷死在狱中,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人能死而复生吗?你小心叫谢府的人听了出,没你好果子吃。”
这人想了想,终于明白了,马上改口。
只是一个与谢三爷相似的人而已。
褚泽月比谢晚真先一步知晓宫外的传言。
探子秘密将消息递到宫中时,她正在让李太医暗中查验萧落容的膳食,看看有何发现。又让知礼仔细回忆,平日除了凤羽宫的人,还有谁有机会暗中在膳食中动手脚。
一番忙活下来,一无所获。
褚泽月心知希望渺茫,母后极有可能是几年前就中了幽冥之毒。时隔这么长时间,要查到证据,找出下毒之人,谈何容易。
只是她不愿就此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试。
她将母后中毒的事情压了下来,只要走漏些风声,父皇定会知晓,这不是母后希望的。
是以谢晚真得知凤羽宫传唤了太医,收到的消息是皇后只是夜里着凉时,一时不知所措。
“不应该啊,本宫算着时间,也该是时候了。”
“春兰,你再去打探打探。”
“母妃,你在说什么?”
褚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谢晚真换上笑脸,“没什么。”
“近日褚鹜如何了?”
褚珍哼了声,“他能做什么,不就是整日在书雅阁写写画画。”
“他如今在朝中声望渐高,不还是母妃您和舅舅的功劳,真是便宜了他。一个冷宫里出来的贱胚子,也敢异想天开。”
“你瞧瞧你,一点就炸,让他先得意有什么不好的。他现在的声望越是高,我们的计划越顺利。”
褚珍顿时来了兴致,“母妃打算怎么做?”
谢晚真笑道,“宸王因谋逆牵连了慧妃,若是这个人换成了嘉乐,你以为嘉乐是否能一个人扛得下这个罪名?”
“可是姐姐怎么会做出谋逆之事?”
谢晚真伸手点了点褚珍的脑袋,“凡事动动脑子。从前褚鹜与嘉乐关系最为密切,如今朝中立褚鹜为太子的呼声渐高,嘉乐不会做的事情,褚鹜不会吗?”
“母妃当真相信褚鹜?”
“信与不信不重要,只要褚鹜夜袭勤政殿,嘉乐就逃不了这罪名。”
期盼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之位,即将得到,谢晚真忍不住窃喜,“这么些年,太子之位也该定下来了。嘉乐打小就聪慧,又解决了南楚使者的事,你父皇甚至让她处理宸王一事,我们必须除掉她。”
“女儿听母妃的,母妃打算何时动手?”
“明日。”
“事不宜迟,如今褚鹜在朝中声望高,若是引得你父皇出手,我们就白白错过了除去嘉乐的机会。母妃和你舅舅早已安排好一切,你去料理褚鹜那边。定要谨慎再谨慎,万万不能出差错,明日母妃会让春兰协助你。”
谢晚真鄙夷道,“褚鹜白白享受了这么久的荣华富贵,也该付出些什么。”
“女儿定将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想到明日要发生的事,褚珍乐出了声,“姐姐,我要给你收尸咯。”
无人注意到,殿内的一名宫女将头埋得很低,只为藏起面上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