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白枭 U盘证据到 ...
-
夜里十点，城南康平路。
路灯隔三盏才亮一盏，路面破旧，积水反着暗黄色的碎光。空气里混着烧烤的炭烟味和下水道的腥气。街边网吧的霓虹招牌坏了一个字——「新星电竞技」变成了「新生电竞技」。
林溪和顾夜白穿过狭长的楼梯上到三楼，推开那扇贴着「闲人免进」的玻璃门。门轴缺油，吱嘎声像猫叫。
网吧吧台后的男人抬起脸来。
三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棱角分明。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手指夹着烟，烟灰落了一键盘。看见顾夜白的瞬间，烟掉了。
「……夜白？」
白枭的声音很沙。不是天生的，是长期不说话的嗓子生锈了。
顾夜白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白枭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上去。脸上表情变了几次——先是不敢信，然后是咬牙，然后是眼眶忽然有点红。
「你还知道来。」白枭说。
声音克制着没抖。
「对不起。」顾夜白说，「晚了三年。」
白枭把烟蒂按进易拉罐里。站起来，身量比顾夜白矮半个头，但肩膀宽。他看着吧台后面的小门，抿了抿嘴。
「进来。」
里屋比吧台还窄。两张行军床，一个旧衣柜，一台老台式机，显示器还是十七寸方屏。墙上有几张星耀青训时期的合照——林溪一眼看到了林辰，和旁边笑得露出虎牙的顾夜白。还有白枭，那时头发还是黑的，肩膀被林辰揽着。
白枭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旧鼠标垫底下翻出一只黑壳U盘。他拿到手里吹了吹灰，转过来看着顾夜白。
「林辰出事前一天给我的。」他的拇指在U盘壳子上捻了捻，「他说「放在你这里最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来找我」。我当时还笑他——我说谁敢动你啊，你是全队最不会惹事的人。」
他把U盘放在电脑旁边。没有马上给。
「后来看到新闻。」他点了根新烟，第一口吸得很深，「我半夜躲在厕所里哭，哭到吐。」
林溪在旁边听着。白枭说话的时候喉咙在发抖，但眼泪被按住了。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白枭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刚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夜白身上。
「你是谁？」
「林辰的妹妹。」
白枭愣住。烟烧了一截，灰没弹。然后他狠狠抽了一口。
「妈的。」他说，「他还真有一个妹妹。以前他说你读公安大学，我还当他吹。」
他打开那台老台式机。开机噪音大得像电扇，嗡嗡嗡响了快两分钟才进入桌面。
U盘插进去。
文件夹打开。
林溪的呼吸停了。
几十个文件——比赛操纵指令的PDF扫描件，每一条都有日期、场次、选手代号。FY和星耀高层的微信截图，资金流水表的Excel，每一笔转账都用红色高亮标注。最后是一个音频文件夹，文件名：0730_001，0730_002，0730_003。
「0730——」
「林辰生日。」白枭说，「他管证据叫生日礼物。」
「王总在里面——」
「出镜率最高的就是他。」白枭点开一张截图，双指放大，「这条消息是他发的——「周五的三分稳了，DB接口已开，按上盘走。」DB是赌盘缩写。上盘是星耀让分后的盘口。意思是让星耀赢——但让得不够多。赌盘就能吃翻倍。」
证据链完整了。
顾夜白的手放在键盘旁边，没动。但林溪看到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一棱一棱的。
「这些证据够不够？」她问。
「够。」白枭说，「里面的转账记录直接连着FY公司的对公账户。走账路径非常清晰。如果有人愿意立案，一查到底。」
「那就立案。」林溪说。
白枭又看着顾夜白：「你爸那边的——」
「顾不上了。」顾夜白的声音很平，「三年。我已经输了三年。再输下去，不止是我爸一条命。还有人会被撞。」
「你怎么打算？」
「报警。今晚。」
「不等明天？」白枭把烟掐了，「今晚的话，你得到局里去——」
«咚»。
楼下突然响了一声闷响——金属和金属的撞击。然后是车门开关声。不止一辆。
林溪快步走到窗边。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她看到了。
楼下停了四辆黑色SUV。车灯全部熄灭。十来个人正从车里下来，有人拎着棒球棍。动作无声但训练有素。
她回头，声音压到了最低：「楼下有人。FY的人。至少十个。」
白枭的脸色变了：「你们被跟踪了？」
「不可能。」顾夜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我们的车是打车过来的，路上换了三辆车——一次出租，两次快车。他们不是跟来的。」
「那怎么——」
「他们一直在你楼下守着。」林溪说，「不是跟我们的车——是跟这个地址。他们在等你来。等了很久了。」
白枭张了张嘴。他把U盘拔下来，塞进林溪手心里。动作非常快。
「二楼有消防通道。往下走是小区垃圾站，出去是另一条街。」
「你跟我们走。」林溪说。
「我留下。」白枭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把抽屉合上，把床单拉平，动作有条理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
「你留下干嘛？！」
「他们要的是这个U盘。」白枭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意外地大，「我一个人在这里，他们翻不到东西，最多揍我一顿。你们带着U盘走，它就安全。」
他转向顾夜白。
「夜白。」
顾夜白看着他。
「三年前你不敢——是真的不敢。没人怪你。今天你敢了，我就敢替你挡。」
楼下的脚步声近了。楼梯间有人往上跑。
顾夜白一把拽住林溪的手腕。
「走消防通道。我走正门引开他们。」
「不行——」
「林溪。」顾夜白转过头看她。
楼道里的应急灯把他的脸映成青色。他的眼神很沉。
「你哥护我。我护你。」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间正门。
林溪僵了一秒。半秒。
白枭推了她一把：「走！」
她攥着U盘冲进消防通道。铁梯子踩上去哐哐响。楼道里很黑，她的手扶着墙往下摸——墙皮剥落，粗粝的颗粒硌着手掌。
她听见上面传来两声激烈的碰撞。然后是重物滚落的声音。一个人的吼声——是白枭的——
「人呢？！我问你东西在哪？！」
顾夜白没有回答。
她跑到二楼时听到他说话了。声音不高，但消防通道回响着，她很清楚地听到每个字：
「要打。别在这里打。楼下。我跟你们走。」
她在黑暗里咬着嘴唇咬到铁锈味。
然后她冲出了垃圾站侧门。
◇ ◇ ◇
夜风灌了一嘴。腥的。咸的。眼泪什么时候出来的她不知道。
她从康平路后巷连跑了两个街区。手机响了——诺基亚。白的号码。
「上车。」他的声音很喘，「到火车站西广场。打一辆黄色捷达。司机姓马。车牌尾号23。快去。」
「你他妈怎么——」
「窗外的消防梯。我翻窗下去的。他们没抓住。」
「你的腿——」
「不要问我腿的事。上车。」
她打了那辆黄色捷达。白枭已经在后座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块，前襟被扯掉两颗扣子。但他把U盘的备份——一只旧手机——塞进了她包里。
「顾夜白呢？」
「被他们带走了。」白枭咬着牙，「他自己说的——「我跟你们走」。他把那群人全部引到楼下，我爬消防梯才脱身。他从大门走出去。没反抗。」
车子驶出城南时，林溪回了一次头。
远处的街灯底下，顾夜白的身影被四五个人围着。棒球棍倒提着。他走在中间，背挺得很直。
车拐了个弯。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林溪的手机响了。
最后一个消息。来自白：
「证据在你手里。别回头。」
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到发白。按到关节疼。
白枭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用袖口压着嘴边的裂口。血洇在衣服上不显眼。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光在两边淌成河。
林溪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金属边缘割进掌纹。
她不回头。
但她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不是告别的话。是她一直在侧写笔记里写的那行字——
把锁芯拧开。
我答应过你。我说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