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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辗转 “那就别再 ...

  •   桃录认为,今晚的师尊很高兴。

      衡阳宗所在的无咎山,山南温暖,弟子练剑的明镜台和学习的沧浪馆都位于此处。往北便是四长老所在的三戒堂,此处已然终年冰雪,可师尊常年闭关的院子却要更北一点。
      自桃录记事起,他和符山就生活在衡阳宗,师尊就是他们的师尊。

      他们和其他弟子一起住在沧浪馆下的学舍,只每月望日师尊会将他们叫去授课。那院子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院中一株焦黑无法辨别品种的老树根。师尊就坐在那老树旁,看他和符山习练剑法,背诵心诀。
      师尊虽然少言寡语,却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遇到实在难以掌握的剑招,师尊会不厌其烦地给他们示范。他从不会像沧浪馆那些脾气急躁的先生一样打手板,用疼痛来提醒你的过错。师尊偶尔会给他们备下茶点,在他们休息的间隙,冻得发红的手急不可耐地捧起热茶时,师尊看着他们,偶尔微微出神。

      从那以后,桃录便会在这样的时候观察师尊。
      桃录平日并不敢在师尊面前造次。他那时不懂,只是觉得师尊的目光太空泛,说话时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他们隔了这样一层纱看师尊,而真正的师尊在纱的后面。

      直到有次,桃录和师兄去山下的青萍镇采买。遇到一个卖鸡蛋的娘子。那娘子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生活。她生活困顿,却在考虑是让孩子去衡阳宗修仙,还是去东天参加科举,就算这两者都不行,在这青萍镇庸碌一生也不是问题。鸡蛋娘子说这番话时,那孩子就在她脚边的木桶里酣睡。
      后来,桃录再遇到鸡蛋娘子时,她却疯了。因为她在卖鸡蛋的时候,一个不留意,孩子被黑心的拐子抱走。镇上的人第二天看见她时,她已经疯疯癫癫四处找孩子,痴痴笑笑哄孩子睡觉。桃录刚想抓住她,她又四处追着她的“孩子”跑远了。
      桃录再没在青萍镇见过她。

      过了很久后,桃录已然剑招小成时,和师兄采买回衡阳宗的路上,远远见路边草丛蹲了一个人。一动不动。他和师兄以为是有人被劫杀,上前查看。在那人蓬草般的头发中,桃录分辨了许久才认出这是那个鸡蛋娘子。
      她容颜未变,却干枯了。不哭也不笑,跟她说话更是得不到回应,只有一双空洞眼睛茫然睁着,一眨不眨,落不到实处。过了许久,一个镇上的人路过才叹道,“她找她的孩子太久,找不到,就这样了。还不到三十岁啊。”
      桃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年纪轻轻,她死了。

      从那天之后,桃录再也不敢在师尊失神时去观察师尊。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师尊,很高兴。
      要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桃录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师尊说的话更多一点,也许是师尊今天笑了两次,也许是今天的师尊更加锋利更加冰冷。但师尊总是若有似无看向一个方向。
      师尊的高兴持续到狼妖开口的前一刻。

      “你……”桃录瞪大了眼,看着起身穿衣的狼妖。他忽然想看一看身后的师尊是什么表情。却被狼妖拍了拍肩膀,打发道:“回去吧,今天也挺累的了。”狼妖说完,还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桃录忽然觉得如芒刺背,咽了咽口水,说:“去……去瑶光?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游弋不耐地摆了摆手,道:“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婆婆妈妈的。”

      正当桃录进退维谷之际,身后拒霜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倏尔凭空消散了!
      好端端的剑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冷雾一扫而空,拒霜原本所在之处空空荡荡。所有人皆是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之际,顾子衿却不慌不忙,缓步朝三人走来。
      他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狼妖,好似山雨欲来的前兆。

      瑶光和衡阳的弟子看着顾子衿走至狼妖一步之外时,商无隐折扇一合,挡在两人之间,隔绝了那诡异的沉默。商无隐笑道:“子衿,既然一枝春的事情与我瑶光派无关,那我们也先告辞了。”
      这哪是辞行,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可算报了不久前三戒堂的一剑之仇。
      可顾子衿的眼里却似没他这个人,或者说是穿过了他,落在其后七寸之处。顾子衿紧抿的双唇缓动,像把玩着某种韵律,“瑶——光,”
      他微垂的眼皮忽然抬起,两人的目光猛然相对,一个探究,一个锋利,洁如真雪的衡阳宗宗主一瞬间变成了阴暗牢狱中的经年酷吏,是和平静相悖的冷酷,“你,当真要去瑶光?”

      如果游弋的一双狼耳还顶在头顶,会在此时立刻竖直。这样的顾子衿,不对劲。
      游弋缓缓握紧了黑下弦的刀柄。
      一旁的小弟们亦是警惕地看着局中剑拔弩张的场面,心中盘算:难道这顾宗主并不是为狼妖解围,端看眼下局面,好似顾子衿下一秒就会立刻拔剑除魔卫道!

      这时,只有商无隐不在其中。应当仗着顾子衿不会伤他,他折扇虚抵顾子衿肩膀,为难且得意道:“子衿,阿七自己做了选择,你又何必强求?”
      顾子衿终于缓缓看过来,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并没有动,只有看不清情绪的眼瞳幽幽转来,睨了商无隐一眼。
      变故陡现!一道白光乍然出现在商无隐身后,眨眼刺向狼妖!
      游弋立刻抽出黑下弦抵挡,直被压到墙面!
      商无隐觉察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立刻回头。

      攻击狼妖的白光就和它凭空消失一样,凭空而现,是拒霜。
      就在众人看向狼妖的刹那,忽然有瑶光的小弟子大叫道:“少谷主!”
      众人立刻回神,不知何时,顾子衿竟然也凭空消失,只有商无隐不知何故软软倒下!
      瑶光的小弟子立刻涌上前去,围作一团。

      恰是此刻,衡阳的弟子们见自家掌门在眨眼的片刻间,已然来到狼妖面前,握住拒霜。
      剑刃落在刀身,嗡鸣刺耳。
      顾子衿反手下压,审判般俯视被围困在拒霜下的狼妖。
      幽昧的刀身只露出游弋一双挑衅的眼,雪亮的剑刃切出顾子衿那侧冷然的面容。
      明明在对峙,游弋却在瞬间觉得,他和顾子衿都一样。藏一半,露一半。
      拒霜再次下压,游弋明明处于劣势,却低低道:“顾子衿,你现在真是没有耐性。”
      顾子衿皱了皱眉,“那就别再试探我。”
      他开口的瞬间,游弋只觉浑身力气被抽走,天旋地转间,游弋只剩一个念头,他生气了。

      顾子衿干了什么游弋不知道,可一直观察自己师尊的衡阳宗弟子看得不能再清楚。
      师尊和那狼妖对峙。师尊袍袖一拂。师尊转身,狼妖、黑下弦、拒霜统统收进了日月壶。
      师尊走了。师尊若无其事。

      围作一团的瑶光弟子见少谷主只是被突然劈晕,立刻放下了心。又立刻愤怒起来。
      当时离少谷主最近的只有顾子衿,这顾子衿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劈晕他们少谷主!
      简直不把瑶光派放在眼里!
      可一个回头,又怀疑自己眼花了。
      在狼妖应少谷主的邀去他们瑶光做客后,衡阳宗宗主竟然直接将人掳走了?!
      不是吧!光天化日啊!说好的苍生剑呢!妥妥强盗行径啊!

      见顾子衿若无其事走过,瑶光派小弟子看了看自家晕倒的少谷主,想着那狼妖好歹是少谷主邀请的他们瑶光派的客人,终于有人上前一步,质问道:“顾宗主,你、你这是何意!”
      顾子衿停下了脚步,却十分不解看着那人。
      那小弟子一握拳,咬牙道:“这狼妖好歹是我瑶光的客人,你们衡阳竟然,竟然……”

      他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顾子衿忽然笑了。
      这是一个格外真诚的笑,和他所有的笑都不同,没有了那种离群的疏离,好似料峭春寒突然散去。可,这样真诚的笑会出现在境界提升时,会出现在和好友对饮时,唯独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却偏偏十分突兀地昙花一现了。
      他衣袖飘然,瑶光弟子这才见到他腰间有一个窄口褐色的皮质水囊,和一身广袖宽袍格格不入。
      可顾子衿却轻轻拍了拍那水囊,道:“实在想请这位道友先去我衡阳坐坐。”

      “什么……”瑶光派的小弟子们皆被他这一派理所当然的态度震麻了。
      麻了的不止瑶光弟子,衡阳宗的弟子被瑶光愤怒的目光一盯,见自家宗主转身要走,恨不能立刻跟上去。
      就在此时,阵阵呛人的浓烟滚滚扑来,众人望去,身后冯家的院落火光熊熊,人声喧哗。
      “桃录。”
      “是。”
      “你领着衡阳弟子和瑶光弟子在此处善后吧。”
      “什么……”桃录刚要央求,抬头却不见了师尊人影。
      桃录硬着头皮,悻悻转回,看向还围在晕倒的商无隐身边的瑶光弟子。
      瑶光弟子齐齐哼声!

      游弋醒来时,发现自己头发被梳理过,血污被擦拭干净,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盖着薄被,正老老实实躺在罗汉床上。陌生的地方。游弋一个鲤鱼打挺,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顿时嘶声喊疼。
      他脸皱成一团又缓缓散开,听见窗外鸟雀啾喳,竟不知过了多久。

      “这是什么?”游弋抬起右手,亮银色的细镯套在他手腕,沾染了皮肤的温热,仿若无物。游弋捣鼓了一会,竟拽不掉这银镯,也不再管它。轻凉的沉香入脑,他掀开被子下床,循着水线般的香气打量这间屋子。
      穿过遮挡的素屏,挑起水青色的纱幔,小厅映入眼帘。座屏小榻靠墙,正中放着一方矮桌。再往前,斑竹帘下,沉香自折屏后飘来,一具莲瓣纹的白瓷三足香炉在书案的一角,香烟萦绕。风自支起的窗卷来,吹得满架书柜竹签“当啷”作响。
      书案上写着衡阳的册书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余存支进的笔笔账目。
      “这是顾子衿的屋子?”
      游弋知道顾子衿还是衡阳宗大弟子时,衡阳宗的账本就是他在管理。但他记得顾子衿的屋子并不是这样的布局。游弋拿镇纸将册书压好,出了屋子。

      推开樟子门才发现,屋外是一方小院,木屋青瓦,翠竹篱笆。曲廊将他所在的正屋和左右两间小屋相连。右前方的廊下垒起小小一口池,几尾金鱼摇摆其中。左边大敞的屋子应该是厨房,屋前挂着几串干脆的红辣椒,挨着屋子还围出个鸡窝,两只羽毛丰长亮洁的肥鸡正悠然散步。
      好一派归园田居的景象!看看人家混的,小鸡喂着,小香点着,小屋住着,游弋酸得冒泡,直接喊道:“哎,有人吗?顾子衿?”

      没人应声,游弋跳下廊去,开始满院子找人。见厨房没有,转而去对面的房间。那屋子前搭了一方葡萄架,此时正是葡萄抽条的时节,青枝绿叶一片,不知节制。屋后长了一丛绿竹,遮住小半个房顶,屋门紧闭。游弋刚把手放在那门上,霎时,一道金色的咒印浮现,立刻把他的手弹开了去!
      在门外叫了两声顾子衿,始终没有回应,游弋终于确定这小院目前就他一个人。这是什么意思?就把他晾这儿?!
      忽然,游弋看向篱笆合围中的茅草门,灵光一闪,“这门上不会也有咒印吧?”
      看着没有门闩却依旧紧闭的木门,游弋试探将手放上去,却……
      什么也没发生?

      游弋单手抓着门晃了晃,门外顿时响起铁锁撞击门板的“咔咔”声。
      简单粗暴,直接锁上了。游弋直接从一旁仅有他半身高的竹篱笆上跃了出去,回头再看一眼顾子衿的田园小院,很想搞一番破坏。忽而瞥见茅草门下的木牌上,浓墨描了几个漆黑的隶字,游弋凑近,“梅根小筑。”
      游弋从篱笆往院内看去,一棵梅树也没有。
      不过,这名字倒让游弋想到自己曾经赔给顾子衿一棵白梅树苗,不知养活没。

      打量四周,游弋发现穿过院子右侧竹林,有一片天然澄澈的大湖,湖靠着一山,竟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好去处!
      向那山上遥望,重重翠竹倒是十分眼熟。
      游弋立刻自湖的另一侧上山,越往山上走竹子越多,并没有道路。他只能沿着竹林摸索。
      忽而,一阵细微的争执声传来,游弋身为狼妖,耳力自不在话下。他顺着声音寻去,走到墨竹林中的一片空地,游弋匿在竹影深处,看林中争执的四人。

      其实,倒也说不上争执。根本就是单方面欺负。一个雀斑脸的弟子身后赘着两个神采飞扬的小弟,围着一个小弟子推推搡搡。
      端看他们四人白衣,便知他们是衡阳宗的弟子。而此处竹林依旧是无咎山的范围。
      雀斑脸仗着身高优势,愈发肆无忌惮,对那小弟子边推边嚷道:“喂,跟你说话呢,下月三旬的沧浪馆清扫都交给你了!”
      沧浪馆是衡阳宗弟子学习的地方,三长老代管。馆内卫生清扫由学生轮值,一月三旬,一旬十日轮值一人。曾经顾子衿还是衡阳宗大师兄时,倒好像从没听说弟子间有如此相互欺压之人。
      被围住的小弟子没吭声。游弋却纳了闷了,衡阳宗不是最重视剑修姿态,怎么招这么丑的弟子,一代不如一代?

      见那小弟子不说话,那雀斑脸的左护法一本正经道:“百川师弟,咱们师兄弟之间可要互帮互助才好,你帮了师兄们这一次,下个月你轮值师兄们还会帮回来的。”
      百川?好耳熟的名字。游弋侧了侧,从雀斑脸的三条人影中看向被围住的小弟子,一半脸稚嫩光洁,一半凸起的红痕尤似条条蜈蚣蟠结在一起,一条白色的缎带从右眼下方横绕,包裹左眼,显得他仅剩的那只大眼,格外突兀,此时却死死瞪着面前的雀斑脸。
      雀斑脸弟子见他只睁着那双独眼,心中厌烦,猛一推搡百川。百川早被几人挤出空地,被身后竹子一绊,歪倒在地,就是这一倒,一个深褐色的东西自他怀中掉出。

      百川慌忙要捡,雀斑脸一使眼色,他忠心耿耿的右护法立刻一脚将那东西从百川手下踢开,深褐色的东西骨碌碌滚走,右护法屁颠屁颠捡回来,递给雀斑脸。
      雀斑脸看了半天也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一脚踢向百川,嫌弃道:“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不就是一个烂木头,没见识的东西!”
      “不是……”

      幽如蚊蚋的一声,雀斑脸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是百川在反驳他。雀斑脸蹲下和百川平视,稀罕道:“什么?”
      百川猛一抬眼,骇人的光从他眼中直钉向雀斑脸,他咬牙道:“那是木雕,不是烂木头。”
      雀斑脸被他一瞬的恶气骇住,猛一回过神来只觉得在小弟面前丢了脸,左右一喝,指着地上的百川狠狠道:“给我打!敬酒不吃吃罚酒!”

      游弋自觉不是那见义勇为的好人,但在百川抬头的一瞬间,那种狠辣眼神,好像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他曾经想要拯救,却无法帮助的人。
      所以,游弋根本没有迟疑,立刻运起灵力打向雀斑脸三人。然而……
      无事发生。

      不对啊!他体内的灵力明明很充盈!
      再来!
      沙沙一阵重响,风吹进竹林深处。
      而游弋挥出去的灵力依旧无事发生。
      百川已经被雀斑脸他们踢了好几脚,像只虾米蜷缩在地上。

      游弋一颗石头直接向雀斑脸砸去。
      “娘的,谁这么缺德!敢砸老子!”
      雀斑脸叫骂一声,呼痛转身。就见一个只着中衣,且衣衫不整的少年,踏竹飞身而来。
      落到他们面前时,少年摘下竹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噙在嘴中,眉毛一挑,张狂道:“打群架多没意思,有本事跟我单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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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两天打鱼一天晒网_(:з」∠)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