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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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野道上，两侧林木丛生，因为浑江道口的名声，即便有百姓想要柴火取暖，也不会往这边来，所以这里的草木生得格外旺盛，时节已经入秋，枝叶依旧繁茂。
林中有鹿群被纷杂的人声惊起，向丛林深处逃窜，鹿群的动静引起了猎食者的注意，隐隐能听见狼嚎声从远处传来，让这个充满血腥气的夜晚添了几分苍凉。
纪晗秋想起路上所见两人的尸体，想到那些四散逃去的孩子，他们就像一群鹿，被狼群追逐围剿，现在这场狩猎已经到了尾声。
他伏在纪殃的肩上，心情颇有些复杂。
前世他虽然也是被纪殃带走的，还成了他的徒弟，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算亲近。纪殃没什么带徒弟的兴致，他将柏溪郎带到缺月宫中就抛给了手下教导，之后他很久没有再见到纪殃，也不知道这一晚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柏溪郎先被江湖中人拐带，后于雨夜遭逢剧变，成为一群孩子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最后在缺月宫中生活了将近十年，在冰冷诡谲的环境里挣扎求生，几乎脱胎换骨。
每年他见到纪殃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且每一次都是在教他武功，或者说是亲自动手把他打得找不着北。
等他十七岁那年，纪殃觉得他的武功可以行走江湖了，才带着他走出缺月宫，替他办事。
其实若以魔道的观念来看，纪殃对他已经不错。
他本是被浑江道口的手下拐走，浑江道口隶属于三川水道，身为□□势力，门下鱼龙混杂，三川道主的确是一位枭雄，可他的武功境界远不如纪殃，自己就算侥幸混成了道主的心腹，在武道上的前途依旧有限。
而纪殃在生活用度上不曾亏待他，在武学上更是毫无保留，将宫中的诸多秘法都向他敞开，甚至是小莲花天的传承宝典。
武林中人终究以武立身，江湖上多的是为了武功绝学抛舍一切的人，何况是这种直指武学至高境界的心法，纪殃待他当是极为慷慨了。
可真要以为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什么师徒情谊了，觉得他会关心你的想法，布局时不把你作为棋子丢出去，就大错特错了。
多年相处，柏溪郎可以说是世上最了解纪殃的人之一，正因为了解纪殃，他从没有对这个师父心存幻想。
佛家说轮回往生中，修行者有三辈生想、九品智慧功德，其下品下生者，作五逆十恶，具诸不善，命终之时，一念超脱，妙法至心，于念念中，除八十亿劫，即见莲花。
这就是他们师徒修行的魔道至高心法《莲华脱品生》。
纪殃修行至九品境界，要从生死中见“脱品”之“超生”，却得见一个死字。
在无心无情的搜魂魔主眼中，人世不过是一场场轮回大梦，梦中人皆可以生、可以死，包括纪殃自己。
最终，小莲花天随着纪殃之死而覆灭，柏溪郎葬身于卡兰雪山的断崖之下。
柏溪郎因被纪殃选中而得以逃生，因是纪殃弟子而被追杀至死，倒应了他当年的话。
如今一切从头，有的事情在变，可有的事情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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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纪殃抽身离去，剩下设伏、追踪的缺月宫杀手也跟着撤离，问剑山庄的弟子杀了不少缺月宫的手下，但依旧没能拦住纪殃。
众人紧追不舍，这位戴着面具的缺月宫右护法展现出的武功修为虽高，但也不算惊世骇俗，唯独轻功极为高妙，身法敏捷，迅如飞鸟，始终领先他们一截，一个不慎就会被他甩在后头，这还是在他带着一个孩子的情况下。
纪殃当然不会带着他们往客栈那边去，就这么领着人在丛林中绕了几圈，越拉越远，直到天色泛白，才认真运起轻功离开，彻底甩脱追兵，把一地狼藉和疑问留给了问剑山庄，自己折返了清霜小筑。
这处缺月宫的据点建在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风景秀丽，庄园内的重重阵法机关都掩在满园花枝下，走进清霜小筑内，只见一丛丛凝霜花凌寒盛开，如碎玉琼枝，美不胜收。
守在此地的缺月宫人已经倾巢而出，前去追杀逃窜的叛徒，只有几个武功低微的聋哑仆从留在园内，战战兢兢，彻夜未眠。
连屋檐下的灯都还亮着，红彤彤的灯笼在泛白的天色下孤独地随风摇晃，晃得灯火也忽闪忽闪。
纪殃带着纪晗秋落在庭院中，就见凝霜花丛里立着一人。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把老旧剑鞘，应该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衣衫上沾了细雨的痕迹，将湿未湿。
那人转过身来，灯下映出一张带着倦色的脸，虽然已经是中年，依旧俊美无俦，钟家兄弟俩生得有七分像他，便已经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
若非这张脸，当年那位大雪悬刀山的弟子也不会对他一见钟情，也就不会惹来这些年的是是非非。
纪殃叹了口气：“原来钟二庄主也只是一桩障眼法，难怪我觉得他一路上都似有保留，只是在空耗我的气力，今夜真正等着我的，是老庄主。只是您二位都来了这里，宫主那边又是谁在应对呢？”
钟疏青淡淡道：“近日有一位老友来访，月魔宫主那边正是烦请他坐镇，由几位管事招待来客。”
纪殃摸着下巴道：“老庄主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钟疏青面上的倦色更浓了，他骨子里透着一股疲惫伤感，这种情感缠绕了他太久，几乎融入了他的气质，比起南武林剑魁，他更像是一位失意的王孙公子。
离他不远的走廊下躺着一个女子，她原本浑身是血，还是仆妇帮着清洗，换了身衣服，这会儿静静靠在廊下，好像睡着了一般。
钟疏青看向她，嘴唇微颤，开口道：“她本来可以叫我一声‘父亲’，是我来迟了。”
他似乎总是在江湖路上姗姗来迟，年少时就离他而去的父亲、未能见到最后一面的妻子、独自战死的长子，现在又是他的长媳，甚至是他的长孙。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玄冬本已经做好了人手布置，要将他们几人都救出来，偏偏今夜见到信号，急匆匆往这边赶，也已经来不及。
纪殃道：“如此说来，您本是冲着救人来的。宫主近日里刻意在问剑山庄所属的范围内出没，显然是为了吸引各位的注意，令两位庄主不能轻动，显然是已经知晓问剑山庄的动向了，钟二庄主还动身前来已经令人意外，老庄主也来此，庄中就留几位管事和老友照应，未免太轻敌了吧。”
“真不怕这里是咱们和桑榆一起设下的陷阱，故意引人入套？分散问剑山庄的精力，让宫主突袭山庄？”
钟疏青摇了摇头：“说来不怕阁下笑话，我年轻时风流债不少，两个儿子因此对男女情事都有些抵触，能让鸿羽倾心，我和玄冬都觉得，她会是一个极好的姑娘。即便这里可能有缺月宫设下的陷阱，我父子也不能坐视他们母子身陷险境，鸿羽已经不能再照顾他们，我们总得为他做些什么。至于魔道出身，你们魔道中又有几个弟子是生来如此？她无父无母，多半只是因为习武的资质，被自幼带进缺月宫的。”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纪晗秋身上：“一如今日。”
纪殃摸了摸纪晗秋的头，悠悠道：“可她在我缺月宫看来，的的确确是一名叛徒。宫主收她为弟子，将她抚养长大，教她一身武功，她不思回报，还叛逃出宫，今夜更是为了掩护旁人离开而对缺月宫人大打出手，这样欺师灭祖，难道放在你们正道，这种行径就能容忍了？”
钟疏青并未动怒，只道：“天底下也没有扣住别人孤儿寡母，不让归家的道理。”
纪殃笑道：“看来老庄主是一定要向我讨回桑榆的性命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问，钟二庄主是如何算准，让老庄主在这里等我呢？”
钟疏青摇了摇头，直言道：“我等之前并未与阁下打过交道，是玄冬今夜与阁下过了几招，有了些猜测。你带着追兵到处走，身边还带着个孩子，你既然不愿意放下这个孩子，他总得有个安置，而阁下虽遮掩面容，却难掩言行中的骄傲自负，玄冬料你不会愿意为了避让我等连夜远遁，多半会回到此处，便让弟子来通知我，不要外出追索，就在此地等候。”
“哈，原来如此。”
纪殃放下了纪晗秋，像是故意做给钟疏青看，俯身叮嘱道：“你去找这里的下人，让他们带你去休息，这园子挺大，还种了这么多花，你小心迷路。”
纪晗秋默默看向他，又看了看钟疏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身量小，走路并不快，可钟疏青一直没有动手，直到他走出这方庭院，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剑鸣。
纪晗秋身为曾经的习武之人，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庭院中剑光如匹，纵贯长空，几乎照得天地皆白，沛然剑气轰然涌动，扬起满园碎花如雪。
只是看一眼，就让纪晗秋双眼刺痛，眼泪直流，浑身一阵刺痛。
他再也不敢停留，向着室内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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