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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竭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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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峋看着凌岑,忽然扯了扯唇角。
那笑意僵硬得近乎怪异,像是从皮肉间撕扯出来的一道裂痕:“所以,你一直都在跟我演戏,一直在跟我虚与委蛇,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报复我的打算。那十年里……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误会,没有迫不得已……也没有……没有……”
“没有。”凌岑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连带着他可怜又摇摇欲坠的希望,一并掐死在半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当初他被捕时太过突然,联邦对他采取了最高等级、最严密的羁押措施。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能从律师口中确认的,就是那份将他定罪的证据,是出自凌岑之手。
这件事对他而言,荒谬得近乎可笑。
他不信,也不肯信。于是他一直在等,等着凌岑来见他,等她亲口给自己一个解释。可整整三年过去,作为唯一有资格前来探监的法定亲属,她却一次都没有出现。
原来如此。
事情到这里终于有了解释。
车祸,养育,十年相伴,朝夕相处。那些曾经被陆峋拿来麻痹自己、说服自己,甚至一层层粉饰成某种“情分”的东西,就这样被她一刀斩断。没有回旋,没有缓冲。
陆峋僵在那里,眼圈渐渐泛了潮,薄薄一层水光浮在眼底,没让他显出半分脆弱,反倒把眼底的恨意映得越发刺眼。
凌岑望着他那副窒息又窘困的模样,想说些什么稍作缓和,未曾想却在下一秒里,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缕气息混在陆峋灼乱的呼吸里,像冷铁上未干的血,阴冷、腥涩,带着隐隐的刺激性,丝丝缕缕得往人鼻息里钻。
这是陆峋信息素的味道。
一旦Alpha被情绪逼至失控边缘,最先背叛他的,往往就是信息素。
越是强撑,越压不住;越是想装得镇定,那一点不受控制泄出来的气息,反而越明显。
凌岑并不排斥陆峋的信息素。这是她再熟悉不过、且令她无比沉醉的味道。可是这个味道可以出现在任何时候,唯独不能是现在。
她易感期将至,感官敏锐到了极点。双A天生相斥,是无法违逆的自然本能。
那点儿原本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信息素,到了此刻,吸入肺腑,犹如火星落进枯柴,顷刻间点燃了腺体深处蛰伏的躁意。
恍惚间,一股凶狠的冲动从她心底猛地窜了上来。她想逼近陆峋,想压制他,想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失控,甚至,彻底崩溃。
头脑被翻涌不休的热浪冲得有些昏沉,她抬手扯了扯衣领,仰头深吸了口气:“我承认,你做账的本事的确很厉害。那些账做得漂亮,干净,无懈可击。可是,家贼难防。”
她笑了笑,笑得残忍又恶劣。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你一直对我有所防备,不是吗?账目、行程、密码,所有和你生意有关的东西,你从来都不让我碰。可是你防得了一年、两年,却终究防不了十年。”
她的呼吸越发粗重:“你大概忘了,出事的那天,你急着出门,在书房输入保险柜密码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陆峋目光一震。
凌岑毫不在意陆峋的反应。理智已然逐渐远去,她看向陆峋目光越发炽热:“后面的事,你应该也能猜到。那些加密硬盘里的核心流水是我亲手拷出来的,还有转账链路,也是我一份一份整理出来,一并打包送到经侦的桌上。”
“闭嘴!”陆峋咬牙切齿。
“怎么,不敢听了?”她朝陆峋又逼近了几分。
“有些事,大概真的是命。”灼热的呼吸贴着对方的脸拂过去,她垂眸扫向一旁,“你那么不想让我碰你的生意,不想让我学会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本事。可是结果呢?我还是耳濡目染,学会了怎么做局,怎么下套,怎么把别人的骨头一点一点敲碎,再若无其事地咽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好似叹息:“我学得很好,不是吗?”
“我让你闭嘴!”陆峋低吼出声。
可是凌岑根本不肯放过他。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再说下去。每多说一句,都是在陆峋心口上多剜一道伤。
可是身体深处那股被信息素和易感期共同点燃的躁意正不断往上涌。像一把烧红的钩子,勾着她最阴暗、最卑鄙、最难以启齿的欲望,迫使她把那些足以刺伤陆峋的话,一句一句送到他面前。
像是在伤他,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还有一件事。”凌岑重新抬眼,迎上陆峋眼底翻涌的怒火,“你照顾我这么多年,资助我读书,给我最好的生活,可你大概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的眼睛。”
她停顿片刻,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如果你看过,就该知道,我望向你的眼神,从来不只是敬重和感激,而是——”
话音未落,陆峋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与凌岑正面对峙。下一秒,暴烈的冲动便彻底吞没了他。
没有任何征兆,陆峋单手猛地撑住桌面,整个人霍然暴起。
压抑太久的愤怒、屈辱与痛恨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他像一头被逼疯的困兽,双目猩红,动作凶狠而决绝,带着近乎骇人的戾气,直直扑向凌岑。
“哗啦——”
桌上的文件随着桌面剧烈的震动扫落在地,砸出一片凌乱声响。那支钢笔也再一次被撞开,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停在落地窗前的阴影里。
面对来势汹汹的陆峋,凌岑非但没有半分瑟缩,反而被他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体内翻腾不休的热流。暗涌已久的躁意在血管里骤然沸腾,带着她整个人攀登至状态的巅峰。
此时此刻,她的视觉、反应、力量都被推到了近乎极致。肌肉因充血而绷紧,身体蓄势得像被拉满的弓弦。
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女孩。真要对上阵,陆峋未必能稳稳压她一头。
眼看陆峋的拳头直冲面门砸来,凌岑侧身一让,险险避开那一下,随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压上他的肩,借着他前扑的力道,硬生生将人反制过去,狠狠掼到玻璃窗前。
玻璃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凌岑牢牢压着他,呼吸灼热,眼神却亮得惊人,几乎带着一种危险的兴奋:“怎么,恼羞成怒……”
她带刺的嘲弄才刚起了个头,陆峋已然猛地抬腿,朝她下盘狠狠踢了过去。
凌岑及时退开,险险避过这一击。就在陆峋再次抬手、准备挥拳的瞬间,她看准时机,欺身而上,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
她早已算准了这一招。
借力,错步,压重心,再顺势把人整个翻摔出去,像过去无数次在旁人身上施加过的那样。只要陆峋一倒,她立刻就能压上去,把局面彻底控死。
哪知就在发力前的一瞬,她的动作忽然僵住。
不对。
手底下的触感不对。
记忆里,陆峋的手臂坚实如铁,单手就能将一个成年Alpha重重掼倒在地。可此刻,他被扣住的那截手腕清瘦得硌手,腕骨突兀。手臂非但没能挣开她的钳制,反而在她掌中剧烈痉挛起来。
经验告诉她,这不是单纯的发狠,而是体能逼近极限时的失控反应。
凌岑心头一颤,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下意识去认真观察陆峋。
观察他的身形,观察他此刻强撑的状态。尽管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可她还是清楚地看见了横在陆峋腺体上的那道疤痕。
对于一个Alpha而言,腺体的重要性,几乎与心脏无异。
倏忽间,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凌岑正烧着烈火的神经上。易感期带来的狂躁、暴戾、以及高高在上的戏谑,在触及到这股不可控的痉挛时,瞬间被击得粉碎。
“你……”她倏地松开了钳制着他的手。可下一秒,察觉到陆峋摇摇欲坠的身形,她又本能地一把托住了他的腰。
“你怎么了?”刚才那股游刃有余的傲慢全不见了,眼底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惊色。
陆峋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岑岑。双腿因为力不可支地软了一下,小腹重重撞在办公桌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残损的身体机能在仇人面前暴露无遗,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转身甩开凌岑覆在腰上的手。单手撑住桌面,抬起头,目光如锥子般的钉在凌岑眉心。
“怎么样?”陆峋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又嘲弄的冷笑,“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你夺走了我的一切,让我身败名裂。比起杀了我,这样反而更让我绝望。”
凌岑的手还停在半空。
掌心里残留着陆峋手腕痉挛时的触感,脆弱而冰冷,像某种无法忽视的余震,一下一下敲在她的神经上。
陆峋发出一声轻叹,在痛苦间艰难喘息:“没错,论心狠,论手段,你确实比我更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用在你身上,是恰如其分。但是,你说我坐牢,是咎由自取,是因果报应。那你呢?”
他一字一顿:“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有朝一日,你的报应,又会是什么?”
凌岑定定地看着他。
陆峋没再多说什么。到了这一刻,哪怕再多停留一秒,对他的自尊而言,都是一场凌迟。
他转过身,抬步往外走。
凌岑失声大喊:“站住!”
陆峋没有停,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凌岑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腔里原本烧得正盛的热流,忽然如退潮般地消失下去。而紧接着,另一种更深、更冷的疼痛立刻翻了上来,沿着心口一路蔓进四肢百骸,刺得她指尖隐隐发麻。
她蓦地转过身,抬手将拳头抵到唇边,死死压住呼吸,只容一线气息从齿间逼仄的缝隙里艰难漏出来。
这时,游弋的声音混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岑姐,您没事吧?”
办公室里的信息素已经浓得呛人。裴敛受不了这种压迫,只能暂时退开,唯有身为Beta的游弋不受太大影响,还能在这时候靠近。
凌岑没有回答。
短暂的静默过后,她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蓦地转过身,一句解释也没有,径直快步朝门外走去,只冷冷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
踏上走廊时,身后传来裴敛的呼声:“阿岑——”
“别跟着我!”凌岑没有回头。
声音落下的同时,她抬脚迈进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很快,电梯门重新打开,她径直穿过大厅,冲进雨夜,然后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她终于卸下了强撑出来的平静。
额头抵上方向盘,她闭着眼,呼吸沉重。
片刻后,她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对方没有说话。
凌岑也没有寒暄。只低声开口,直截了当地哑声道:“我要见你,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