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斐伊

3、第 3 章 易沉晖

　　易沉晖是余蔚抢来的。

　　上学时，崔涔和易沉晖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毕业后就会结婚，共同打理东洲的商业巨擎崔氏集团。

　　但，易沉晖却和余蔚结婚了。

　　余蔚是谁？提起来毫无印象的一个名字，存在感和这些名流贵少脚下的灰尘差不多。

　　没有人理解易沉晖的选择。

　　只有余蔚知道，那是因为他不要脸。

　　他刚成年就用身体勾引已经有男朋友的易沉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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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易沉晖，余蔚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男朋友崔涔。毕竟，同一张脸反复出现在招生宣传片、录取通知函、公寓形象栏……涵盖从踏入学院到安顿的全过程，没人会不印象深刻，没人会不在意。

　　如此高频率的曝光，如果崔涔的形象有任何瑕疵，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组成的放大镜放大，再放大，最后畸变成一场群体狂欢似的讨伐。可崔涔就是有种不可言说的魔力，让人无法在他身上挑出一处不可赞扬的地方。

　　他是那么优秀，仿佛天生就是高端优雅的符号。就连那病毒般入侵的高曝光，也成了他财力的证明。

　　所有人都爱崔涔，所有人都谈论崔涔。

　　余蔚最初并不理解，普通家庭出身的他，能够通过面向大众的考试，成为这所财阀学校学生的千分之一，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一件事。

　　他最想做，也最应该做的，是安稳的度过这四年，拿着名牌学校的毕业证书，找一门体面的工作，过平淡的未来人生。

　　崔涔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应该有交集。

　　可是。

　　“今天的晨间广播是崔涔学长诶，你们听了吗？”

　　“当然听了啊！没有人会不听吧！”

　　“喂，听说崔涔要去空中餐厅吃饭，快走啊！晚了就看不到了！”

　　“崔涔今天穿的鞋是哪个品牌的啊！晕！不是有总结他穿搭的帖子吗？怎么找不到了！”

　　“崔涔同款快卖完了！”

　　崔涔……崔涔……

　　好吵。

　　余蔚被超市里奔跑的人群撞了一个趔趄，手臂撞在货架上。一双手过来扶了他一下，入学后才熟悉起来的朋友何语低头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没……”余蔚摇摇头，刚要回答，脑内却嗡一声，一片黑色从眼前闪过，他差点站不住，又狼狈的扶了下货架才站住，紧接着空空如也的胃叫了一声。

　　低血糖犯了。

　　一股酸水顺着食道涌上来，余蔚想吐，但他忍住了，赶紧抬头对何语说：“我没事。”

　　可他多虑了，这个和余蔚差不多样貌出身，只是稍微会打扮一些的omega完全没有注意到余蔚的失态。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潮涌的人群吸引过去了，他手死死攥住余蔚淤青的手臂，指着一个方向兴奋的叫了声：“天啊！余蔚！你快看！崔涔！”

　　“是崔涔！”

　　同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很快，何语激动的无与伦比，他立刻放弃了和余蔚一起采购生活用品的计划，急急忙忙的挤进人群中，想要看一看崔涔的真容。

　　“你要不要去啊？”他很明显迫不及待了，但还是礼貌又敷衍的问了句余蔚的想法。

　　余蔚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他几乎快要窒息了，一滴汗从额头落下，他抿了抿苍白的唇，说：“……我要回去做题。”

　　这完全在何语的意料之内。

　　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就知道，余蔚是个实在不太聪明的omega，他必须刻苦努力，将每一分钟利用到极致，才能交出一份别人吃喝玩乐后轻松考出的试卷。

　　“好吧。”他很痛快的答应了，似乎有点遗憾。

　　似乎。

　　因为他下一秒就立刻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没人知道余蔚是怎么揣着绞痛的胃，顶着一阵黑一阵白的视野走出超市，走过两条街道，爬上楼梯到的八楼的教室。只知道他脚落地的那一瞬间，白衬衫的后背全湿透了，汗涔涔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于是在站起的那一刻，脚骨好像消失了，余蔚小腿一阵酸麻，怀抱着一叠试卷整个人像前栽去——

　　会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吧。

　　余蔚睁大瞳孔的瞬间这么想，但下一秒，胳膊被拽住了。

　　那是极其优雅修长的一只手，每一个关节都像白玉做的般温润，却又充满了骨节的力量。

　　余蔚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就闻到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泉香气，他懵懵的抬头，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崔涔。

　　很多年后余蔚都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直跳，发疯了似的跳，他像其他所有平庸的人那样，目光不可抑制的放在这个omega完美的脸庞上。

　　他看到崔涔对他淡淡的勾起唇角，宝石一样的眼珠自上而下的扫过，说：“小心。”

　　余蔚忘记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可能是谢谢或者什么东西，总之语言应该很破碎。

　　但崔涔并不在意，他越过余蔚，脚步带着微不可见的轻快，下了两节台阶后突然转身，又叫住余蔚。

　　他问余蔚叫什么名字。

　　余蔚浑浑噩噩的答了。

　　他将余蔚的名字放在嘴里轻轻的过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他含蓄的眨了眨眼，嘘声道：“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嗯，好，好的。”余蔚结结巴巴的答。

　　余蔚不再厌烦到处存在的崔涔了。

　　他的目光开始停留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比如崔涔今天做了什么演讲，主持了什么项目典礼，接待了什么贵宾；又比如崔涔今天穿了什么品牌的衣服，吃了什么口味的冰激凌，对哪个人多看了一眼。

　　这实在是一些无聊琐碎的小事。

　　但余蔚乐此不疲，他不仅目光被崔涔吸引着，脚步也被崔涔牵引着。他和何语渐渐亲近起来，他们一起去买崔涔吃过的冰淇淋，逛崔涔去过的商店，游览崔涔拍摄视频的博物馆，买崔涔相似的衣服。

　　他几乎花掉了所有的生活费。

　　囊中羞涩让余蔚没办法再去参加崔涔同好的活动，他抿着唇不好意思的笑，捋捋落在耳边的碎发，拒绝了何语的邀请。

　　可崔涔还是无法从他脑海中消失。

　　余蔚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尝试过像以前那样泡图书馆，做题，将自己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可那些晦涩难懂的符号总会在打开书的一段时间后消失，这之后他的胸中就会产生无数奇怪的想法。

　　崔涔在干什么？那样优秀的人也要为了即将到来的考试而学习吗？他在为什么活动排练着吗？他为什么可以那么举止优雅，谈吐自然？是因为家里有钱所以会从小培养吗？

　　不缺钱的感觉是怎么样的？聪明有天分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机会多到数不完的感觉是怎么样的？被人时时刻刻注视、时时刻刻谈论的感觉呢？是好还是坏？会幸福吗？要是他体验这一切的话，会怎样觉得呢？要是他，要是他……

　　要是他成为崔涔，会幸福吗？

　　啪。

　　铅笔的笔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断裂，坐在图书馆角落里像灰尘一样不起眼的余蔚茫然低头，脸色却在看到纸面上字的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他浑浑噩噩的从图书馆跑回了寝室，路上下了雨，他没有带伞，闯进房间的时候，全身都已经湿透了，校服狼狈的沾在身上。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着，何语脖子上挂着耳机，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崔涔的身影——近来似乎很多人在偏僻的地方偶遇了他，疯狂的追随者们甚至做了一个集锦，配上音乐，稍显落魄的环境里，崔涔的气质显得更加独特了。

　　听到余蔚回来的声音，何语敷衍地朝门口一瞥，抬了抬下巴：“你的快递到了。”

　　余蔚靠在墙上半阖着眼喘气，直到几分钟之后他才感觉自己重新呼吸到了空气，骨头和肌肤都很冷，在这种狼狈的感觉中，他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翻看那个快递盒子。

　　是崔涔同款的衬衫裙。

　　价值三千五百块新币，对于每月生活费只有两千新币的余蔚来说，是过于奢侈的花费。

　　他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久到视线都已经恍惚，他猛的站起身，在一阵一阵上涌的漆黑视野中摇摇晃晃地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仓促的关上了，声音很大，何语甚至回了下头，又迅速收回，嘀咕着“搞什么”，便继续看视频了。

　　余蔚站在卫生间里。

　　他抿着唇一件一件剥下自己湿透的衣服，像是在剥一层甲鱼难看的皮。

　　冷飕飕的风从窗间流进来，他的皮肤瑟瑟发抖，起了鸡皮疙瘩。

　　拿起毛巾把身上的水分草草擦干，余蔚全身赤裸地站在镜子面前，笨拙地穿上那件布料轻盈又舒适的衬衫裙。

　　终于穿好了，他挤出一个青涩的笑容。

　　他不停地打量自己，却惊奇的发现，这件昂贵的，几乎让他饿了两个月肚子才买下的，如此精美的衬衫裙，竟然不合身。

　　是的，明明是合适的尺码，穿在余蔚的身上，却显得不伦不类。

　　他被水打湿的头发脏兮兮的——哪怕他早上还洗的头。虽然皮肤白，五官端正，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叫“平凡”的气质，在大街上以omega为条件作性别筛选，能抓出一群和他类似，安静又不起眼的人。

　　让余蔚更绝望的，是腰腹的位置。

　　可能是习惯久坐学习，他的腰腹处天然的比其他omega丰腴一些，那些软软的肉，毫无羞耻地缀在那里，被柔软的布料衬得愈发明显。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不是头发和脸这种需要接触外界的部位，他的身体每天面对着的只有自己而已，为什么连让他满意这种无比低级的需求都不能满足呢？

　　他盯着镜子里格格不入的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从胃部上涌，余蔚猛地冲到马桶旁，“哕”的一声。

　　吐完的当晚，余蔚发烧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有力气起来，期间没有人来看过他，就连向任课老师请假，都是他顶着混沌的脑袋从床上爬了三分钟，才爬到电脑前，发的邮件。

　　那封不长的邮件有十三个错字。

　　病好后，余蔚更加沉默寡言，他的唇色时常苍白，也不喜欢吃饭，他再次把自己投入无止境的学习中，只是偶尔学着学着，会突然站起来，捧着本书跑到墙角。

　　他以为崔涔就要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他就要恢复正常了，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席卷了整个学校，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余蔚不得不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作出应有的反应。

　　崔涔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