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的爱人》甘荫塘

3、第 3 章 忙完一天，

　　忙完一天，楚宁约江林出来喝酒，就在律所后面那条街的小烧烤店。楚宁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另一家所做专利代理。

　　两扎啤酒，一堆烤串。楚宁先开始的，说他女朋友，谈了好几年了，最后还是分了。原因很现实，女孩家里嫌楚宁没房，在北京落户也难，看不到未来。女孩哭了，但还是听了家里的。

　　“她说喜欢我，但没办法。”楚宁灌了一大口啤酒，“老江，你说这算什么事？喜欢顶个屁用。人家家里一句话，你就出局了。”

　　江林安静地听着，递给他一张纸巾。“现实问题，光靠喜欢确实很难扛。”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又给楚宁倒满了酒。

　　楚宁红着眼睛：“我就不该学法律，该去学挖矿。累是累点，但来钱快……买了房，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破事了？”

　　江林没接这话，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带着苦味滑下去。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白宣州，想起他母亲那句“你们这样，对Alex的未来没有帮助”，想起自己当时那份看不到前路的挣扎。楚宁的困境，他太懂了，只是层面不同，内核都一样：不被看好的关系，难以跨越的差距。

　　“成年人的世界，都难。”江林最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拍了拍楚宁的肩膀，“喝点吧，明天还得干活。”

　　喝到后来，楚宁有点失控，开始絮絮叨叨地哭。江林酒量比他好，但也喝了不少，感觉头晕，心里那股被理智压下去的沉闷，借着酒意一点点泛上来。他看着楚宁，仿佛看到五年前某个时刻无力又绝望的自己。

　　后来楚宁女朋友来了电话，他拿着手机跌跌撞撞跑到外面去接了。

　　店里就剩江林一个人。他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有点喝多了。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膜。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有点刺
　　眼。等他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拨了出去，打给了白宣州。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白宣州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冷静，背景很安静。

　　江林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还是带了一点酒后的沙哑：“是我，江林。”

　　“江律师？”白宣州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公事公办的口吻，“有事？”

　　“……抱歉，这么晚打扰。”江林吸了口气，试图找个理由，“我室友，失恋了，陪我喝酒……他有点激动，我……”他停顿了一下，觉得这解释很苍白，甚至有点莫名其妙，“……没什么要紧事。”

　　电话那头沉默着，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意思。

　　酒精让防线变薄，江林听着那边的沉默，心里那点压抑已久的东西没绷住。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极重的疲惫，几乎不像他自己：“……就是突然觉得，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白宣州问：“你在哪儿？”

　　江林说了店名。

　　“待着别动。”白宣州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林放下手机，揉了揉脸。他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显得很不专业，也很失态。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白宣州到了。他穿着衬衫和西裤，外面套了件长款外套，像是从某个场合刚过来。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
　　一片狼藉的桌子和明显喝多了的江林，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自己走吗？”他问，语气平淡。

　　“可以。”江林站起身，动作有点慢，但很稳。他拿出手机结了账，没让白宣州动手。“我室友还在外面打电话，我跟他说一
　　声。”

　　他给楚宁发了信息，然后对白宣州点点头：“走吧。”

　　白宣州没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江林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车里的空气有点冷。白宣州专注地开车，没说话。

　　江林靠着车窗，闭着眼。酒精让头脑发沉，但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给客户添了麻烦，还是最不该麻烦的
　　那个人。

　　“抱歉，白总。”他睁开眼，看着前方流动的车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今晚喝多了，打扰你了。”

　　白宣州手指敲了下方向盘，没看他：“嗯。”

　　送到小区楼下，车停稳。

　　“谢谢。”江林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江律师。”白宣州叫住他。

　　江林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白宣州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现在是合作期间，”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私人情绪最好别影响工作。”

　　江林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语气专业而疏离：“明白。今晚是意外，不会再有下次。再见，白总。”
　　他关上车门，看着白宣州的车利落地驶离，尾灯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他转身走进楼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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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件的压力比预想的来得更快。对方“智行科技”并非毫无准备的软柿子，其背后的资本似乎也嗅到了危险，迅速组织起反击。他们不仅对法院的诉前禁令提出强烈异议，质疑“宣和科技”证据的充分性和紧迫性，还反过来指责“星辰科技”利用行业地位进行不正当竞争，试图扼杀创新。

　　君成律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江林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案件的关键节点、对方可能的反击策略以及已方需要进一步巩固的证据链。

　　“对方的异议核心在于‘技术秘密点’的明确性和非公知性。”江林的声音冷静，指尖敲了敲白板上的几个关键词，“他们认为我们主张保护的‘星核’模型部分算法细节，属于行业通用技术或可通过反向工程获得。这是我们接下来举证的重点和难点。”

　　白宣州坐在长桌另一端，目光锐利地扫过白板上的内容。他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技术团队那边最新的比对报告今天下午能出来吗？”白宣州问身边的David。

　　“已经催了，预计三点前能发到江律师邮箱。”

　　“好。”白宣州看向江林，“江律师，报告一到，立刻组织双方技术团队和法务进行线上会议，逐条核对，确保呈交给法院的每一份技术证据都能经得起质询。”

　　“明白。”江林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

　　整个讨论过程，两人都极尽专业，视线交汇时也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仿佛那天凌晨在烧烤店外的短暂失态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需要高度专注的间隙，那些被强行压下的东西总会无声地漫上来。

　　比如，当白宣州因为一个技术细节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时，江林会猛地想起，在斯坦福的学生公寓里，白宣州思考论文难题时也是这个习惯性动作。那时，他会悄悄给他续上一杯咖啡。

　　比如，当江林条理清晰地驳斥掉对方一个可能的论点，眼神中闪过不容置疑的自信时，白宣州会恍惚看到那个在图书馆里，即使面对晦涩案例也绝不认输的Morris。那时，他会忍不住想去揉揉他的头发，告诉他“你棒极了”。

　　回忆是无声的潮水，在专业冷静的表象下暗自汹涌。他们都学会了对此视而不见，至少表面如此。

　　高强度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团队里的人陆续下班，最后只剩下江林还在电脑前整理明天需要提交给法院的补充材料摘要。空腹的时间太久，胃里的隐痛有卷土重来之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江林抬头，看见白宣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不再是高级餐厅的外卖，而是附近一家广式茶餐厅的打包袋，散发着温暖的食物香气。

　　“还没吃吧？刚刚看你捂着胃。”白宣州走进来，将纸袋放在会议桌一角，“Dvaid带了粥和点心，顺便也给你带了一份。”

　　江林确实饿过了头，他没有拒绝，低声道：“谢谢。”

　　白宣州在他对面坐下，也打开了自己那份。两人隔着会议桌，沉默地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晚餐。

　　空气里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今天的应对很出色。”白宣州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林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应该的。这是我们的职责。”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以前……”白宣州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似乎斟酌着用词，“在斯坦福的时候，就总是这样。一旦认定目标，就有一种……
　　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江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捏紧。他没想到白宣州会主动提起“以前”。
　　他强迫自己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粥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头陡然升起的紧张。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习
　　惯了。”

　　白宣州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站起身。

　　“明天一早的会议，别迟到。”他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句关于“以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不会。”江林回答。

　　白宣州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江林慢慢放下勺子，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他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只是这样一句近乎中性、甚至带点褒奖的回忆，就几乎要击溃他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贪恋着那一点点来自过去的、熟悉的认可。

　　而另一边，白宣州走进电梯，看着镜面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刚才几乎要控制不住，想问问他那五年是怎么过的，胃病是
　　怎么来的，为什么能那么熟练地表演“初次见面”。

　　但他最终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案子正处于关键期，他不能再用私人情绪去扰乱江林——或者扰乱他自己。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白宣州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压下，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温莎集团的小白总。

　　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接过外卖袋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异常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