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半晌——
最后一册春宫图翻完,秦放收回目光,移向床上鼓成球状的被子,尽管苏听竹笑得小声,但他还是听到了,这家伙不知发什么神经在那“嘿嘿”笑,从他开始看书到看完,笑声还未止住。
“想什么事那么开心?”秦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将桌上其中一册塞进前襟口袋。
笑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从床上涌出。
秦放乐了。他走过去,俯身戳了戳床上毫无动静的某人的脸:“别装死,既然睡不着,就起来和我说说话。”
苏听竹装不下去了,他面对着秦放的方向:“说,说什么?”
“和我讲一下你的故事吧。”
“我……我不会讲故事。”
这段话有些熟悉。
秦放想了想,将鞋袜脱了,合衣躺在了床的一侧,这个动作让另一侧的苏听竹呆住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像根木头。
“随便讲讲什么。”秦放说,“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苏听竹想了一下:“许多年前,师父曾教导我,人没有野兽般锋利的爪牙,拥有的是一颗强大的心。有一颗强大的心,那无论什么逆境,都无法选中。因为逆境无法杀人,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刽子手。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遇到你了。”
秦放:“我在你心中是否太厉害了些?”
苏听竹:“十五岁的年纪敢于挑战罗刹,并且成功了,在我心中,你就是很厉害。”
“你若是我,相信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秦放笑笑。
苏听竹思考了一下,而后缓慢摇头:“不会,也许我会等着,等着那把刀落在我的脖颈上,我才会学着反抗。
虽然我比你大六岁,但我其实是个很没主意的人,从小跟着别人走,长大跟着师父走。没吃的,我就学着他们的样子,捡破烂换钱买吃的,师父告诉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需要思考有的没的,对我这种人来讲,活着便好。”
秦放:“你也说了‘也许’,每个人一开始都是个孩子,你也不例外,你也只是个孩子。”
苏听竹默了一瞬,他扭过身面对着秦放,大概是秦放话语温和,让他不觉大胆了些:“当万千道路摆在你面前,你会选择什么路?”
秦放不假思索道:“我会选择我认为对的那条路,一直走一直走。”
“如果是错的怎么办?”
“那便换条路继续走。”
秦放忽然想笑,于是他笑起来了。苏听竹闻声好奇道:“你笑什么?”
“之前没想过这么多问题吧,嗯?大糊涂蛋先生?”
“你为什么觉得我糊涂?”
“总替他人操心的人在我这里都是糊涂蛋,而你,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糊涂蛋。”
“那样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的心会痛。”
苏听竹觉得自己的脸又烧起来了,他急吼吼地转移话题,好使脸颊不那么红润。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不怎么思考问题。
“一个人手中的剑不知因什么拿起,也不知因什么放下。师父曾说我的双眼空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只有不饿死。不知因什么死,也不知因什么活。
我的世界里很简单,谁给我饭吃,我就跟着谁。师父给我饭吃,我就跟着师父。
多余的思想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很奢侈,肚子没填饱之前,我们这种人是不会想太多问题的。
一般想的多的人,我们都说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富人病,只有富人才有闲的时间去想这种问题,穷人只会卖命干活以填饱肚子。”
秦放“唔”了一声:“不错。”
“我很少想很多东西,也很少去看自己的内心。”苏听竹笑了一下,“我感觉你和我遇到的那些达官贵人很不一样,即使你招招手,便有大把大把的人来服侍你,但你没有那么做,为什么?明明以秦家的财富可以换一座更光鲜亮丽的城市,但你没有去,为什么?”
“我不觉得那种生活与我有何关系,至始至终,我只是想去一个舒适的小地方,快快乐乐的度过余生。有人陪也好,无人陪也罢,在那里,我不是秦家次子,只是秦放。”
说到这里,秦放侧过身子,看向正对着自己的苏听竹:“第二个问题,你以后想去哪儿?想干什么?当然我们不去有天网的地方。”
以后,他竟然也开始期待以后。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苏听竹脱口而出:“我想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真正想做些什么事呢?”秦放说,“比如晒太阳,比如浇浇花,种种树……”
苏听竹歪着脑袋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久才讷讷出声:“捡破烂?”
秦放扬了一下眉:“哦?”
苏听竹目光放空:“自我有记忆起,便是捡破烂谋生,有的破烂里面还藏着各种各样的小玩具,虽然他们都脏了,但擦洗干净后,感觉还不错。”
他眼底闪着光:“像挖宝藏一样。”
“于是,我便想着,那些玩具,有的人不要,我要。他们不珍惜,我珍惜。”
苏听竹很珍惜他遇到的玩具,也很珍惜他遇到的人。
每当他从垃圾堆里捡到一个新玩具,便将其洗的干干净净,摆到各种地方。
有的用来给小鸟们筑巢,有的用来装鸡蛋。
“我以为捡垃圾的会厌恶捡垃圾,正如一直吃山珍海味的人会厌恶吃山珍海味,因为难免会吃到吐。”秦放说。
“捡垃圾很好玩的。”苏听竹有些兴奋,“之前就是从沙滩上捡到了师父。”
秦放笑了一下:“还能捡到人?是个好兆头。”
“垃圾里面的小东西小物件挺多的。它们应该不认为自己是个垃圾。”苏听竹小声说,“我也不认为自己是垃圾,虽然小时候经常被人骂。”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
“骂什么?”
“骂我是没人要的小垃圾。”苏听竹小声道。
“你若是小垃圾,那我就是收垃圾的。”秦放摸了摸他的脸,“把你装在口袋里带走。”
然后,苏听竹笑得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他张开双臂猛地扑进秦放怀中。
秦放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发:“你怎么可能没人要?他们都眼瞎。”
搂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苏听竹絮絮叨叨着和秦放说着从前。
秦放忽然发现一直沉默寡言的人说起话来,也是不一般的多。
也许没人生下来便不喜欢说话,喜不喜欢说话在于他愿不愿意说。
苏听竹愿意起来,话匣子也不少。
苏听竹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小垃圾,和垃圾堆里的东西一样,等待别人把自己捡走,或者也不捡走,就在原地堆积着腐烂着。
他也这么做的: 抱着双膝坐在垃圾堆旁边,期待着自己被人捡走。
但没人要他。
因为他很瘦很小,干不了活。
有人把他带走,想卖了他。他和一群人站在一块,别的人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唯独他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有人挑自己。
他很乖的,什么活都会干,吃得也不多,如果有人愿意选他就太好了。
结果,别人都挑走了,只剩他。
买卖人口的那个人看着他细胳膊细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长得这般瘦小,怪不得没人要。”
乡野都是干体力活的,要他这么个面黄肌瘦的,腿和胳膊一样粗的小孩子干什么。
“给我找个家,我什么都会干。”他摇着中间人的胳膊哀求道。
被人一掌打开了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找个地方等死吧。”
他便听话地去等死了。
没人要他。他想。
他抱着双膝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海浪,把下巴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个大大的眼睛。
等潮水涨上来的时候,就会带走他。
屁股底下的水蔓延上来了,余光有个黑影被冲上了岸。
他呆滞地扭了一下头。
随后发现那是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形挺拔,孔武有力,就连双臂撑在地上咳出满口海水的动作都带着一股不折的韧劲,如果他头上不顶着一个黑蝴蝶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似发现他在观察,对方摇摇晃晃起身,随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一股馊味也随之扑面而来。
他低头扣弄着沙滩上被冲上来的贝壳,忽然想到和他在一起被卖掉的那些小孩子,其中有个因为瘟疫死掉了,他抿了抿唇:“我叫苏砚秋。”
嗯,他叫苏砚秋。
他不能说自己没有名字。
“你有家人吗?”对方继续问。
“……”他露出受伤的神情。
对方了然了:“初来乍到,我无法认知方向,你若知晓,劳烦帮我指指方向。”
“什么意思?”他迷茫抬头。
“我认不清方向……”对方有些尴尬,“我又迷路了。”
作为报答,这人教他剑术。
没几天,他便偷偷喊他师父。他听有的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终身为父……
身为父……
为父……
父……
对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没反对,像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他眼睛一亮。
“在海的那边有个地方叫云岫。
云岫里面经年雾气缭绕,里面好出美人,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你师娘的。”
说到这,师父呲起一口大牙乐了起来。他浑身脏兮兮,唯独一口牙干净又漂亮。
“那师父,我们修好船便要去找师娘吗?”他蹲在甲板上,双手按住沾满水的抹布,然后直起膝,“噔噔噔”地推着抹布便跑,没跑两步,不知踩到什么,登时脚底打滑,他惊叫着一头撞向了船舱。
“咔嚓——”是木头碎掉的声音。
“啊——”更大的叫声出现了,是师父,他瞪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船身,发出第二声惨叫:“我的船——”
苏听竹踩着水扒着船身,心虚地不敢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个大洞大眼瞪小眼。
“哎,你先上来吧。”师父跳上船身朝着他伸手,下一刻,身子便消失在船上。
“师父——”苏听竹大惊。
他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船上,然后焦急地围着船中央被踩碎的大洞转来转去:“师父!师父!……”
黑蝴蝶也跟着他绕来绕去。
“咕噜咕噜~”师父从水里拔出头,他生无可恋,目光哀戚地望向他:“我觉得……我觉得我们需要一艘新的船。”
苏听竹沉默了,他挪开膝盖,看着身下被水泡烂的木头,又将目光转向破破烂烂地船身,有风从里面呼啸而过,顺便掀走几块板子,最后转向顶着一头海草神情哀伤的师父,点了点头。
买一艘新的船似乎让师父本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苏听竹机敏地嗅到了师父身上浓浓的“衰”味。
为了不被穷困潦倒的师父抛弃,他死命地学,学着做饭,学着洗衣,学这学那,希望自己被需要,希望……希望自己能留下。
有时候,师父有些不忍,摸着他的脑袋说:“你这样什么都帮我干,你师娘知道了会说我欺负小孩子的。”
他懵懵懂懂,紧抓着对方衣袖:“那师父,我什么都不干的话,你不会不要我吗?”
“不会丢了你。”对方笑得开怀,一口白牙在阳光底下闪着光,“你师娘也不会,她最喜欢小孩了。”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有家了。
“师父!”他小心翼翼道。
“哎~”
“师父!”
“哎~”
“师父!”
“哎~”
……
……
从此,他便成了一个小尾巴,抱着沉甸甸的剑跟在师父屁股后面磕磕绊绊地走。
师父去哪,他便去哪。
直到——
“走,找你师娘去。”师父兴奋地大力把控着航向,整个船身被他拉得左摇右晃的,苏听竹也跟着左摇右晃,但他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原地抱着剑傻乎乎地跟着师父笑。
师父看着司南,似怕自己又找错地方,便拉着他,指着箭头问,“这是南还是北?”
“北。”他一次又一次重复。
“我们向北出发!”师父晃着脑袋,手舞足蹈,“不消一个月,就能见到你师娘了,你兴不兴奋?”
“兴奋。”被师父身上情绪感染,他咧起嘴来,也跟着手舞足蹈,“兴奋!”
师父撸起衣袖,将手里小旗往前一挥:“冲啊——”
“冲啊——”他模仿着师父的调调说。
不着五六的师父刮去过长的胡渣,换下发臭的衣服,整个人泡在浴桶里拿着铁刷“哐哐”刷了半天,再出来时,焕然一新。
正在埋头吃鱼的苏听竹差点被卡住,他掐着脖子大惊失色道:“你谁啊?”
“我是你师父!”剑眉星目的人从船上飘过,经过他时,顺手给了他一板栗。
随着距离的靠近,师父坐在船头,欢欣到每隔一段时间便掏出镜子来理理自己的发:“老天爷,我竟然有点紧张。”
他便掏出手帕递给师父擦汗:“师父别怕,我们有好多好多金子。”
“对。”师父笑笑,“我们有好多金子,我们会过很好很好的日子。”
“很好很好的日子。”他跟着重复。
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幸福的生活在朝他们招手。
而是另一种——
有个少年跪在如花似玉的女子面前哭,他哭得那样伤心,像是要把自己一生的眼泪都要流干。哭得他的心不自觉抽抽地疼起来。
对……对不住。
对……对不住。
他想上前拥抱他,有人比他的速度快,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他听见别人喊他谨少爷。
那个谨少爷抱着少年,脸上神色焦急的不行,但他被少年狠狠咬了一口,少年小狼似地扑在女子身上,狠狠搂住她,期期艾艾唤她母亲。
这个少年从此和他一样,没有了娘亲。
很快一圈又一圈的人围了上来,他们试图将少年从女子身上抱下来,但少年眼底发红,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被他无差别攻击,直至力竭,他滑落在地,昏倒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将死去的女子护在身下。
乱,很乱……
人群来来回回,没人发现角落里的他。他怔怔地看着一切,他朝着被抱走的少年伸出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有人从旁闪过,经常笑着的人脸阴沉得可怕,他茫然张口,想喊他师父,转瞬间秦家暗卫一圈又一圈遮蔽了他的视线,将师父团团围住。
他看不清他们,只觉剑拔弩张。
于是,他偏头看向另一边昏倒的少年。少年也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着,几个医师神色焦急地给他喂水。但喂进去的水没一会儿便被吐了出来。
他又看向师父。
黑蝴蝶飞向远方,他迟疑了片刻便追随而去,于是,就看到师父抱着死去的女子跳入坟墓。
相隔太远看不真切,只看到师父低着头看向怀中人,颤抖着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那女子的脸。
随后,坟墓轰然合上。
他在坟前守了好多天。具体多少日子,他数不清。
春去秋来……
他看着身后没有一丁点动静的坟墓,眼泪不自觉滑落下来。
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他抱着膝,怀里抱着师父留下的剑。
似乎抱住剑,他还有一个家。
少年名叫秦放,他听过这个名字,男孩漂亮的不像话,稚嫩的脸看得让人几近窒息,更别提随着年龄的增长,轮廓愈发深邃。
只需轻轻一抬眼,便能引人下地狱。
怎么会有人长成这个样子呢?
男孩脸很冷,他很少做表情,但并不妨碍大把大把的人前仆后继地往他那里扑。
有女人,也有男人。
只知道男女可以在一块儿的苏听竹震惊了。
哦,对。那时候他还不叫苏听竹,叫苏砚秋。
他不喜欢苏砚秋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别人的名字,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但没人会问他喜不喜欢。
第一个可能会问他喜不喜欢的师父早已不存在了。
但还有秦放。
秦放会指着一个女人问他喜不喜欢。
他一脸纳闷地看过去。
“喜不喜欢?”耳边气息如羽毛拂过。
“不,不喜欢。”他结结巴巴。
“那好吧。”秦放无所谓地摊手。这让他不禁有些云里雾里,他看不明白秦放这是什么意思,正如他看不明白秦放这个人。
秦放,秦放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秦放很需要他。这个漂亮的少年初来南岭时,很虚弱,像一朵快要夭折的花。
他缩在不远处看着阳光底下的花,看着看着便感觉那花似乎也在找寻他的踪迹。
他似乎需要他。
这么一想,隐约一些热流从内心涌出,这世间竟然会有人需要他。只能羡慕看向别人生活的他有些想哭。
从一开始不经常来,到后来的每天都来。
少年渐渐习惯了他,渐渐地对他放下防备。
他一边怀揣着对他的愧疚,一边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好似,他和他在南岭像相依为命的兄弟一样。
这些日子都是偷来的,总有一天,少年便会回去,继续高高在上的做他的秦家二公子。
而不是在南岭,他和老头可以无所顾忌地喊他的大名——秦放。
因为师父的余威在。
有的人会给他几分薄面。
但也有的人不会给他面子。
“听顾烬说,想要那个漂亮男孩,必须过你这一关。”茂密的森林里,有人嘶嘶吐信,嘴里舔着蛇形状的的剑,“另外,我听说姜知鹤死了,是真是假?”
顾烬是那个使双刀的罗刹。
之前被师父狠狠收拾了一顿,对他师父很客气,连带着对他也很客气。
“是的,你们想要那男孩,我不会给。”他平静地将捡来的柴捆好放在一旁,“还有,你是听谁说的我师父死了?”
“大家都这么说。”
“……”
“原来是真的。”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对面人的眉毛越挑越高,最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竟然死了?姜知鹤竟然死了?竟然死了?”到最后,对方笑出眼泪:“姜知鹤竟然死了,竟然死了……”
“消息终究瞒不住。”他一层一层解下身后从不离身的剑,“即使没有师父,我也不会怕你们。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带走他。”
“这可由不得你。”对方呲牙笑了笑,“没了你师父,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没人要的小垃圾。”
秦放偶尔会帮他找老婆。
他迟钝地看向对面女子,哦,是了,自己是想有个家的,女子指向一个方向,问:“那是谁?”
苏听竹回头,里屋的秦放挑起帘正在看向这边,阳光照亮他的眉眼,晨曦中的少年美好的像一幅画。
“是……”苏听竹迟疑了,他该喊秦放什么呢?少爷,公子还是什么……
他这么一犹豫,对方勃然大怒,紧接着一碗茶水泼了过来:“看你年纪轻轻的,原来儿子都这么大了。”
秦放几步便跨了过来,苏听竹还没反应过来,秦放一碗茶水已经回泼了过去,伴着勃然的怒气:“你干什么?”惹来一阵尖叫声,那女子受了莫大委屈似地哭哭啼啼跑远了。
秦放边骂边拿袖子给年轻人擦脸:“你是驴吗?为什么不躲?你到底是不是学武的,怎么一盏茶水都躲不开?”
一股冷香直往年轻人鼻子里钻。
来到南岭,秦放也不怎么熏衣了,但他身上还是有股香气,让人想到冬天绽放的花朵。
“问你话呢?”秦放拍了拍面前人的脸,本来就傻,可别更傻了。
苏听竹握住他的手,被烫似地握了一下马上松开。
他扭着头,低声道:“她以为你是我儿子。”
秦放愣了一下,不可置疑地重复一遍:“她以为我是你儿子?”
“嗯。”
秦放再度破口大骂:“我要是你儿子,那你六岁就学会跟女人上/床了。她什么眼神她!”可惜那女子已经跑远了,没让秦放逮住她怒骂。
“行了,下一个会更好。”秦放安慰面前这个郁闷的年轻人。
“我不想找了。”苏听竹闷声闷气,“你别给我找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秦放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也不想继续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很闷,他很不擅长说话,他现在二十了,在他这个年纪,很多人膝下都有孩子了。但他没有,或许以后也不会有孩子。
按理说,他应该很习惯被安排的,从小他便学会听话,因为没人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为了哄秦放高兴,他应该听话,但这次不一样,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不”。
他不想找。
“你不想要老婆吗?”秦放眼神柔和下来了,声音放轻,带着一丝鼓励看着他,“他们都没有眼光,不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们都太肤浅了。”
“我是一个很好的人吗?”他张张嘴。
“虽然你笨、傻,像个呆瓜,也不怎么说话,只会干活,但你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秦放说。
秦放说着说着,便感觉自己被抱住了,抱住他的人胳膊很抖,更确切的说,年轻人浑身都在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有什么对不起的。”秦放不自然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三个字了,有什么对不起的,本大爷从来不说这三个字。”
年轻人没说话,秦放回抱住了他:“别哭了,他们都眼瞎,眼瞎的人不值得在乎。你不属于他们。”他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在漫延。
苏听竹确定了,这次心底小小的声音变大了。小小的他在哐哐砸着囚笼,砸着这副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壳子:“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一声比一声大。
小小的他选择呆在最靠近秦放的笼子一边。
只有这样,他还是那个他。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对日益转变的内心愈发迷惑。
“你为什么要救他?”老头问他。
“因为愧疚。”
“为何愧疚?”
他抱着膝不说话了。
耳旁,老头叹了一口气:“你既教他剑术,他已成为罗刹,这个地方便不会有人找他的茬,反而对他特别卑躬屈膝。应行的路你已经走过了,现在不需要愧疚了。”
“他心底有根刺。”他闷闷说完,自己倒先落下泪来,“可他从来不说。”
“那你呢?你的刺呢?”老头将大铁勺抵在他的心窝上,“我只听到这里在一声一声荡着余音,这里很空,空得没有自己。你不会为自己流泪,你只会为别人流泪。”
他还是默默流泪不说话。
“他回过头来看到你还好,如果他不回头,那你便真是成了别人口中的小垃圾了。”抵在心口的勺子离开他,老头手腕一转,从浴桶里一勺一勺往他身上浇药汁,冲刷身上的伤痕,“不过不用怕,老头我什么都要。那个臭小子不要我要。”
“不要老头。”他将头埋在双膝里,含糊不清道,“不要老头不要老头。”
老头哼了一声:“可是现在只有老头肯要你。啊~我真是个善良的医师,浑身上下攒满了功德,死后肯定是要去天上的。”
“我不想要老头……”他控制不住呜呜哭起来,“我只想要秦放。”
“你想要可以去问,看他会不会回答你。”
“我不敢。”
“不敢就看,你看他眼里有没有你。”
“不……不会看。”他难堪地扭头,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蠢。
老头似乎也被他蠢到了,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想想你看他什么眼神,在想想他看你什么眼神。如果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一样,那事情就完结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呢?”他吸吸鼻子。
“……”老头疯狂往他头上浇药汁,“既然他和你目的相同,你也不用想了,你又不怎么用脑,剩下的那一半还是交给擅长动脑的秦家二公子吧。”
苏听竹不懂老头一半一半的意思是什么,他只抓住了“眼神”二字。他绞尽脑汁回想秦放的眼神,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不敢直视对方,脑内便也没有过多秦放的眼神。
然后,苏听竹哭声更大了。
终于,他鼓起了勇气回身看了一眼秦放。而后,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