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介绍信》小柑山蓝

1、第一章

　　“你想什么呢。”伊格尼奥问，“又不说话。”

　　桃乐丝裹紧了她毛茸茸的大兜帽，在一望无际的雪原面前眯起眼睛。她在想什么？此刻大概有一万个问题在她的脑袋里熙熙攘攘。

　　有小一点的问题，例如她的靴子为什么一点也不保暖。有大一点的问题，例如她今天为什么要答应跟着到这里来。不过现在她有一个最大最紧急的问题，那就是伊格尼奥先生小火苗一样的橘色头发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恼人。

　　“你得跟我说话，”伊格尼奥压低声音说，“他在看着我。”

　　桃乐丝偷偷翻一个白眼，“他才没在看你，”她说，“他忙着和雪人族问冰轨小火车的事情。”

　　伊格尼奥摇摇头，“小火车今天不会来了。”

　　“你还不知道呢。”桃乐丝说，“你等人家问完再说。”

　　“你才看人家一眼就向着他啦。”伊格尼奥说，“你小心，他可是个坏蛋。”

　　“他才不是。”桃乐丝心里涌起一阵乌乌泱泱的烦躁，“反正我不向着您。”

　　伊格尼奥充满怜悯地看桃乐丝一眼，“那我们多莉真可怜，小小年纪每天都要跟讨厌的伊格尼奥先生来雪原吹冷风。不过你也没其他地方好去，是不是？城里到处都是黑飓风，你那么怕黑。”

　　我没有地方好去？桃乐丝不满地想，我要回德拉诺的小酒馆睡大觉。“别管我叫多莉，”她说。

　　伊格尼奥耸耸肩，“其实你要是真不乐意，可以不用跟着我。我用不着帮手，真的。”

　　桃乐丝把脸埋进围巾里，嘤嘤嗡嗡地嘟囔一句什么。

　　“什么？”伊格尼奥说，“你说话大点声。”

　　“我喝掉了店里最贵的酒。”桃乐丝说，“要是不来跟您吃点苦，这个月德拉诺先生不给我发薪水，”抬脚把一颗石子踢远了，“说是惩罚。”

　　伊格尼奥耸耸肩，露出一个“那我尽力了”的表情。

　　“所以——”桃乐丝从围巾的边缘露出眼睛，往雪人族的方向睨一眼，“那位小先生是巫师吗？他叫什么名字？您和他很熟吗？他来这里做什么？”

　　伊格尼奥也跟着往那个方向鬼鬼祟祟地看一眼，“我干嘛告诉你。”

　　“伊格尼奥先生。”桃乐丝说，“先生！”

　　“我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伊格尼奥说。

　　“那他是谁？我要怎么称呼他？”桃乐丝殷切地朝伊格尼奥靠近几步，“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是——就是认识了。因为一些神庙的事情。”伊格尼奥缩着肩膀后退，“拜托我一些事，我没答应他，就一直跟着我——哎呀你别靠这么近。你可以叫他琉图尔先生，随你乐意。”

　　“噢。”桃乐丝看起来满意了一些，“他拜托您什么事情？阻止黑飓风吗？”

　　伊格尼奥被冒犯了似的瞪圆眼睛，又眨一眨，“不是，他才不会要求那种事情。”又眨一眨眼，“哎呀，你有空自己问他吧。”

　　桃乐丝把两只手交叉抱在怀里，“那如果冰轨火车停运了的话，我可就不能陪您穿过雪原了。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巫，您可不能指望我徒步穿过雪原。”想一想又充满希冀地说，“或许您可以一个人过去，毕竟您是永恒之火。我就和那位先生一起在这里等您——”

　　伊格尼奥扁一扁嘴，“不行。”

　　“为什么？”桃乐丝说，“您又不能指望我帮上什么忙。”

　　伊格尼奥又扁一扁嘴，“要是星星不在那呢？要我一个人徒劳地走过去再走回来，这不合理。”

　　“挟持我和您一起做徒劳的事情就合理得多吗。”

　　伊格尼奥真诚地点点头。

　　“那我们干脆就不过去。”桃乐丝说，“即使星星们真的被困在那里，您觉得有多少人注意到星星不见了？他们对付黑飓风都来不及。”

　　“万一呢！”伊格尼奥说，“万一有人觉得被黑暗袭击以后，抬头看一看夜空里的星星是唯一的安慰呢！让我们帮助仰望星空的人继续怀抱希望，多莉！”

　　“帮助仰望星空的人怀抱希望”，伊格尼奥说这句话的时候兴高采烈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小火苗在一跳一跳，桃乐丝心里柔柔弱弱的小火苗就也跟着一跳一跳。伊格尼奥先生总是这样，桃乐丝暗自抱怨，兴高采烈、能量过剩、煽风点火。“都说了别管我叫多莉，”她说。

　　“况且，”伊格尼奥摸一摸怀里的羊皮本子，“黑飓风出现以后我还没到过雪原那头。我要去看一眼，好更新我的地图。”

　　桃乐丝睨一眼在伊格尼奥胸口鼓起来的厚厚的记事本，又看一眼面前望不到头的雪原，“您还画它做什么呢？”用闷闷的声音说，“没人需要您的地图。”

　　“你说什么？”伊格尼奥弯下腰把脑袋凑过来，“大点声。”

　　“我说，”桃乐丝提高音量，“没有人要读您的地图，也没有人要看星星！没有人感兴趣被黑飓风袭击以后的人间是什么样子，他们活着都来不及。”

　　这其实不是桃乐丝的真实想法。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有一点恼火。

　　可能是伊格尼奥先生凑到跟前的橘红色脑袋让她恼火，可能是过低的气温让她恼火，可能是她和别的人们必须面对的糟糕的生存情况让她恼火。也有可能是恼火本身让她恼火，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尊敬伊格尼奥先生的，她不希望自己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可是她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小姑娘有立场无缘无故地恼火。

　　“别老是花时间关心星星和地图的事情，”桃乐丝推开伊格尼奥的脑袋，“阻止黑飓风。让人们停止恐慌。您是永恒之火，到头来。”

　　伊格尼奥直起身，伸手在乱蓬蓬的头发里揉一揉，望着雪原沉默了好一会。桃乐丝心底生出一丝愧疚来，从围巾底下偷偷看伊格尼奥一眼，想要张嘴道歉的时候他又说，“会有人需要星星的。也会有人需要地图。”说着没脸没皮地笑了，“总会有人没有丢失希望，你知道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偷偷地瞟了一眼对面正走过来的人。宝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冰雪，雾蒙蒙的看不清楚是什么情绪。

　　对面正走过来的琉图尔把一枚银书签别进一本厚厚的牛皮本子，再把本子收好掖到怀里。“雪人们说冰轨小火车没有停运，”他说，“不过我们得多碰几次运气，毕竟它是一趟自由的小火车。”

　　“琉图尔你好！”桃乐丝欢快地说，“我是桃乐丝。管我叫多莉！如果你愿意的话。”

　　“噢。”琉图尔笑眯眯的，“多莉你好。”又抬起头看一眼伊格尼奥，“伊格尼奥先生也好。”

　　伊格尼奥点点头，把手兜进口袋里，不看他，也不说话，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刚刚看见你的时候，伊格尼奥先生吓得差点点着了我的头发所以没有好好打招呼。”桃乐丝朝琉图尔凑近几步，“很高兴认识你。”

　　琉图尔带着笑，摊着手掌，低头看桃乐丝把一只发尾被烫得卷卷的麻花辫递进手心。“在伊格尼奥先生身边要小心一点是不是？”他说，“他烫手。”

　　桃乐丝快乐地应一声，又问，“你到这里是来找他的吗？”

　　“不是——不全是。这一次真的是偶然碰见的。”琉图尔还是笑着看着她，“我发现星星不见了，想着会不会是困在了雪原里面，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伊格尼奥先生也发现星星不见了。”桃乐丝说，“说是要去把星星放出来。”歪一歪脑袋，“我本来在德拉诺先生的酒馆里帮忙，因为——因为魔法特别厉害，所以伊格尼奥先生让我来帮他找星星。”

　　“还蛮难得的。”琉图尔说，“居然能说服年轻小女巫陪他来这种地方。”

　　“才没有说服我。”桃乐丝皱皱鼻子，“他才不可能说服我！他和立普明先生合起伙来压榨年轻巫师，既爱胡闹又冥顽不灵，还烫手。”

　　桃乐丝心里是有打算的。今天她和伊格尼奥先生到雪原来找星星，正发愁怎么穿过雪原，眼前这个好看的银发小先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同伊格尼奥先生打了个招呼。从伊格尼奥先生吓得不轻的样子来看，他一定对小先生做过不少亏心事。伊格尼奥先生刚刚又说“他拜托我一些事情但我没有答应他”，那看来这位小先生对他的积怨应该不浅。

　　如果要获得这位小先生的好感，跟他一起对伊格尼奥先生同仇敌忾绝对没有错。

　　“爱胡闹又冥顽不灵，”琉图尔笑着重复一遍，“你是从德拉诺那里听来的吧。”

　　桃乐丝热情地点点头。

　　“他还——”琉图尔还是垂着眼睛，“他还在做新的地图吗？”

　　“对的。”桃乐丝说，“真是不知道谁会需要这些地图哦。”

　　琉图尔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伊格尼奥。伊格尼奥站得远远的，两只手还揣在兜里，垂着脑袋，仿佛对脚下从积雪里露出来的苔原非常感兴趣。

　　“他看起来，”琉图尔用很轻的声音说，“还挺精神的。”

　　“特别精神。”桃乐丝立刻赞同，“特别能量过剩。”

　　“那小酒馆的两位先生呢？”琉图尔说，“也还好吗？”

　　“挺好——”

　　“喂！”伊格尼奥抬起头冲桃乐丝喊，“我们回去吧！我想喝杜松子酒！”

　　“我在跟琉图尔说话呢！”桃乐丝不满地说。

　　“我冷！”伊格尼奥说。

　　“您才不会觉得冷！”

　　伊格尼奥嘿嘿笑两声，嘴里说着“会冷的会冷的”，不管不顾转身就嘎吱嘎吱地往回走。

　　“伊格尼奥先生！”

　　琉图尔轻轻拽一拽桃乐丝的斗篷，“回去吧。反正小火车今天也不会来。”

　　“你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吗？”她问他。

　　琉图尔点点头。

　　桃乐丝安心了，捡起地上的背包踉踉跄跄地跟在伊格尼奥身后，“您说今天立普明先生会给我们准备芦笋汤吗？”

　　“十一月份哪里来的芦笋。”伊格尼奥说。

　　“立普明先生说会有的！”

　　“哄你来着。”

　　“他才不会呢！”

　　“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