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散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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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年席吃到月上正中才算散。
周家村的老村长年前又病了一场，本来岁数就大，现在看着更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村里人都心里有数，只是不在年关说些丧气话罢了。
但大家伙都知晓，没了老村长依仗，靠周志和周立这两个不成才的儿子是立不起村长这个名头的。
村里人就没人服他们。
可惜，他们两人却不这么认为。
周乐行借着帮忙收拾席面的动作不时朝角落里瞥一眼。
顾简生从到这里后只略略动了动筷子便一直在那里稳坐着，对村里人的探问有千万种含糊的说辞可以打发，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周乐行身上。
俩人也说不上谁跟谁较劲，只是都留在年席上，谁都不愿意当第一个离开的人，于是拖着拖着便拖到了散席。
周立便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他倨傲地站在顾简生面前，下巴微微扬起，眼睛斜着向下看，一手搭着旁边的桌面，一手插在口袋里，这本该有几分气势的姿势，由他那三短五粗的身材凹出来便带有些许滑稽的意味。
偏生周立自个不觉得，说话的语气更是张狂得让人拳头发痒：“顾简生，你这是在外头混不下去跑村里来了？呵，我看你走的时候倒是挺嚣张的嘛，我就说，像你这副死了爹妈的傲气样，怎么可能傍上个大款的爹？这是被家里人赶出来了？那时候跟你一起去的贺兄弟呢？”
顾简生冷冷地抬眼看他，嘴唇微张正要说些什么，可眼尾瞥到那悄声走到不远处的周乐行时，便又闭上了，不仅闭上了嘴，还垂下了脑袋。
那副熟悉的胆怯模样无形中助长了周立心中由妒火滋长出来的尖酸苛薄。
“我告诉你，现在周家村由我说了算。你不是很有钱吗？怎么不见你带什么年礼回来？识相点的话就给我……”
周立的话在肩膀被人用力一拍时戛然而止。
他正要破口大骂，可一瞥见那件今日夺走了所有人注意力的衣服一角时，便迅速熄了火，连回头查看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在周立果真看到那个让他又妒又恨的人时，却是连最后一点勇气都烟消云散了。
周乐行本就是村里一霸，后来村里人都说他改了性子，是个好后生，可对他这个村长的儿子而言，周乐行却还是那般混不吝。
这人身手了得，蛮横得紧，根本不会看在他村长儿子的身份上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周立好不容易等周乐行离开了周家村，还没开心得意多久，连咒骂他死在外头的次数都不过百，周乐行就连连有好消息传回周家村。
周力原先只当他是吹嘘，可周乐行带回家的钱骗不了人，别说电视机这种大件，连家里门头都焕然一新，跟着他一同出去的周波波等人更是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周乐行年前还说要帮村里把只铺出去半截的柏油路修好。
届时有了这条路，村里就不需要仰仗拖拉机去镇上，单是买卖牲口和蔬果这活计就能盘活这群在土里掏食的农家人。
因此，只论这个功绩就足够让村里人对周乐行千恩万谢。
这也是今年年席上，家家户户将眼睛都放在周乐行身上的原因之一。
可在周立看来，这周乐行却是妥妥的和他过不去。
一个天天不着家的人干什么要跟他抢风头！
他爸已经快不行了。
他为了夺下村长这个位置，已经和他哥周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对峙了好一阵子，正是需要村里人支持的时候，周乐行却到这时候把村里人的目光全都抢夺了过去，这下谁还记得他吹嘘过会带村里人多买一台拖拉机，让镇上供销社多出钱收村里的米粮蔬果的事情？
周立看周乐行不爽，可一开口时却因为压在心底的恐惧而结巴起来了：“你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我告诉你，这里可不是你为非作歹的地！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立刻就去报公安啊！！”
最后一个安字都扭曲变形，带着古怪尖利的腔调向上扬起，引得周遭还在忙碌的人都朝这头好奇的张望，又在见到当事人的面孔时小声嘀咕起来。
周立只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要在周乐行的手下断掉了，也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疼得他差点直接跪下去，可手臂铁钳般的力道却硬是让他僵在原地，挣都挣不开。
“就算要报公安，也是人家小同志先报你勒索钱财，”周乐行的语气平淡，眼神半点没有朝顾简生身上瞟的意思，只一板一眼的说道，“道歉，不然我现在就领你去镇上走一趟。”
他说着，手上便是一扯，让疼得龇牙咧嘴的周立差点又叫出来：“行行行！我……”
周立愤愤地看向顾简生，却见顾简生抬眸望过来时，嘴角还沁着一抹笑，这抹笑就像一个明晃晃的巴掌，直接扇在了周立的脸上，让他一瞬间又气又恼，竟是有了几分难得的骨气，正要再挣扎时，就听到一旁有人招呼道。
“乐行啊，你这样可不成。”
周立听到这话，立刻又有了底气，扬起脸来便要顺着这话补两刀时，便听到那人继续说道：“他就是滚刀肉，你和他对着干就是浪费时间，还是不要管他，把他的话当做屁放了就行，可别让他沾上你，到时候说不清楚。”
这熟悉的话术和诡异的位置调换，让周立愣了一瞬，才冲着那人高喊：“说谁呢你！”
当年周乐行可才是周家村的滚刀肉和扶不上墙的烂泥，怎么他这个村长的儿子反倒成了让村民们嫌恶的对象了？！
周乐行也有些意外，但还是朝那人点了点头算是致谢：“我也没心思管他，只是让他给我朋友道个歉。”
朋友。
顾简生将这个词语在舌尖上抿了抿，先前露出来的笑意便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嗷！”周立感觉肩膀又是一疼，半个身子都软下来了，只恨自己现在不是个大力士，无法与周乐行这个恶霸抗衡，不然他肯定是誓死不从的！
而且，这群同乡人怎么可以做到这么冷漠，这么无情，这么颠倒是非，他才是受害者啊！他才是周家村未来的村长啊！
无论周立心里是如何的嚎啕跳脚，外人都是不知情，也不想知情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总行了吧？！快放开我！我的肩膀都断了！”周立喊完，心中的忿忿终究无法平息，只听他话锋一转，朝周乐行喊道：“不行！你得带我去医院看看！我的手抬不起来了！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
周立说完，就发现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帮忙收拾的乡亲们都围了上来，那原本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在听到他这话后，立刻变成了沸沸扬扬的指指点点。
原先第一个开口劝周乐行的人当即补刀：“乐行啊，你看吧，我就说他是个滚刀肉，沾上去就甩不掉了，你说你是何必呢？”
周立气得一口老血梗在胸口，不由得大声为自己辩驳：“是他先招惹我的！我什么都没做！”
围观群众里很快便响起了另一道声音：“是你先欺负人家小顾，乐行是看不见过眼才动手的。”
“就是！你当我们这群人都眼瞎啊！”
周立听到这话倒是支支吾吾起来，可眼见着无人为他说一句话，他心里的苦楚和怨怼便胀得他眼眶发红：“你们这群墙头草！势利眼！你们以为巴着周乐行就能够有什么好处吗？！我告诉你们，你们就是周乐行脚底下的一条狗！以为人家丢块骨头下来就是什么天大的好处了吗？！没出息！没骨气！看清楚了，我才是周家村的村长！你们这样拉偏架，信不信我以后搞你们！”
人群中短暂的静了静，随后便是铺天盖地越发拔高的指责和谩骂声。
周乐行放开周立退到一旁，看着被渐渐围拢在中央的周立，眼神有些复杂，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周富贵，又一次重演了他当初刚准备离开周家村时在村长家看到的场景。
到底是过度自信使他们自爆？还是过度自卑导致他们盲目膨胀？
“你担心他？”
一道熟悉的轻柔嗓音响在周乐行耳边。
顾简生不知何时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将地方让给了这群推搡挨挤的乡亲。
现在，顾简生和周乐行之间的距离，让他可以在抬手时便能够轻易触碰到周乐行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可顾简生还是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着头，看着周乐行的侧脸，说话时便自带了几分审视和度量的意味。
周乐行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愣，但强忍着没回头：“我担心他做什么？”
他本来就因为贺淮之的缘故对周立不喜，更别说现在周立越来越掂不清自己的分量，跳得欢腾，不时在村里闹出几件蠢事还洋洋得意。
如果周立不来招惹周乐行，那自然是两相安好，但看周立这搞不清楚定位的嚣张发言，便知晓周立跳到他眼前，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现在的村长的确是有些权力，但还做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别说周立现在还不是周家村的村长，就算他当真接了他爹的衣钵，全村人反对他，他也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更别说周立现在还没当成村长，这般嚣张的发言，估计是与村长的位置无缘了。
周乐行的思绪不过闪念间，他看着乡亲们将周立围在中间破口大骂，知道现下没自己的事了，便绕着往外走，愣是坚持着没看顾简生一眼。
因为周乐行知道，只要他往后看一眼，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便会一涌而出，将他吞噬殆尽，再也找不回理智的锚点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