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烟云记》nt夙

35、烟云散复明

　　灰白色的湮灭能量流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最后一丝令人心悸的波动也归于平静。战场上，除了呼啸的山风卷起的烟尘与血腥气，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不可一世的元婴期暗渊使者，已然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短暂的极致寂静之后，是劫后余生的狂潮与无法置信的骇然。

　　“逃……快逃啊！” 残存的暗渊使者们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发一声喊，再也顾不得任何任务与命令，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首领被一击湮灭的景象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那个手持奇异长鞭的少女，在他们眼中已与深渊魔神无异。

　　“追！剿灭余孽，休放走一人！”乔云大师强忍着伤势，声音嘶哑却无比凌厉地下令。他看向林烟儿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后怕，但更多的是狂喜与一种沉甸甸的欣慰。

　　“杀！”幸存的风神宗弟子们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悲愤与狂喜交织，化作滔天的战意，向着溃逃的敌人奋力追去。宗门被毁、同袍惨死的血仇，必须用这些入侵者的血来偿还！

　　草萱阁前，压力骤减。

　　轩辕宁再也支撑不住，“焚岳”战锤脱手落下，她本人也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些许血沫。千鳞护阵早已崩散，那些灵光黯淡的金属鳞片如同秋叶般散落一地。她透支得太厉害了。

　　化颜挣扎着爬到窗边，蔚蓝色的眼眸望着外面开始追击的场景，又担忧地回望阁内，歌声早已停止，她的脸色透明得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那是本源之力消耗过巨的表现。

　　林狐狐窜回屋内，焦急地围着林烟儿打转，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而林烟儿，在挥出那奠定胜局、惊世骇俗的一击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纱。体内传来前所未有的空虚与剧痛，那并非单纯的灵力耗尽，而是心神、意志、乃至生命本源都仿佛被抽取一空的极致疲惫。

　　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预期的冰冷地面并未接触到，而是落入了一个虽然同样虚弱、却无比坚定的怀抱。

　　“烟儿！”轩辕宁不知何时冲了进来，用尽最后力气接住了她。

　　“宁…儿姐姐……”林烟儿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是轩辕宁染血却写满担忧的脸庞，她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动一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说话，快调息！”轩辕宁急忙从自己几乎空了的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几颗恢复灵力的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林烟儿嘴里，自己也吞下几颗，然后强撑着盘膝坐下，将手掌抵在林烟儿后心，将自己刚刚恢复的、微乎其微的灵力渡过去，助她化开药力。

　　化颜也艰难地挪过来，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林烟儿的手，一丝微弱却纯净的水灵生机之力缓缓渡入。

　　林狐狐则安静地伏在林烟儿膝上，额间星辉印记微微闪烁，散发出宁静平和的气息，安抚着她过度消耗而几近干涸的神魂。

　　伙伴们无声的守护，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林烟儿几近崩溃的身心。

　　她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药力和伙伴们渡来的微弱力量，结合琉璃心自发涌出的、绵绵不绝的生机，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丹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平息。乔云大师带着满身血污和疲惫，指挥着还能行动的弟子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固临时防御，并派人严密看守山门各处要道，谨防还有隐藏的敌人或新的变故。

　　夕阳西下，如血般的余晖洒落在满目疮痍的风神宗之上。断壁残垣，焦土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大战的惨烈。悲伤的气氛开始弥漫，幸存的弟子们默默地收敛着同门的遗骸，低低的啜泣声在山风中飘散。

　　但在这片悲怆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希望，也在悄然滋生。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已然半毁的草萱阁。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崇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仰。

　　是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在宗门最危急的关头，爆发出撼动乾坤的力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当最后一缕夕阳没入山脊，林烟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但那双眸子已然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深处更多了一份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通透。

　　“师父！”她猛地想起重伤的风致轩，急忙扭头看去。

　　一位擅长疗伤的长老正在仔细检查风致轩的状况，见状连忙道：“小师妹放心，宗主性命无碍！你之前喂下的丹药和你那股奇异的生机之力护住了他的心脉本源，只是伤势太重，神魂也受震荡，仍需长时间静养恢复，但已无性命之忧。”

　　林烟儿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眶瞬间又红了，却是喜悦的泪水。

　　她轻轻挣脱轩辕宁和化颜的搀扶，踉跄着走到风致轩榻前，缓缓跪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师父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师父……徒儿做到了……宗门保住了……”她低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

　　轩辕宁和化颜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眼圈发红。

　　过了许久，林烟儿才站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的屋内和窗外惨烈的战场景象，轻声道：“我们出去看看吧。”

　　在轩辕宁和化颜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林狐狐紧随其后，林烟儿一步步走出了草萱阁。

　　一走出阁门，所有正在忙碌的弟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目光炽热而复杂，包含着太多的情绪。

　　林烟儿微微怔住。

　　这时，以大师兄为首，所有幸存的内门、外门弟子，无论伤势轻重，竟同时向着她，躬身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多谢小师妹（林师姐）救命之恩！挽宗门于危难！”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重。

　　林烟儿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虚扶道：“大家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守护宗门，是每一个风神宗弟子的责任！我们……我们都是一家人！”

　　她的话语还有些虚弱，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一家人！”弟子们重复着这个词，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最小、却在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守护了所有人的小师妹，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劫后余生的悲恸、同门战死的哀伤、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寄托与主心骨。

　　乔云大师走了过来，看着林烟儿，目光欣慰无比：“好孩子，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好。风师兄没有看错人，风神宗……以你为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林烟儿轻轻摇头：“若非师叔、师兄师姐们拼死守护，为我争取时间，若非宁儿姐姐、化颜、狐狐助我，我根本做不到。这不是我一人之功。”

　　她看向身旁的轩辕宁，看向依偎着她的化颜，看向脚边昂首挺胸的林狐狐，眼中充满了温暖与感激。

　　轩辕宁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云大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不居功自傲，心怀感恩，这孩子的心性，经此一役，已然真正成长起来了。

　　“乔师叔，后续该如何？”林烟儿关切地问道。

　　乔云大师面色一肃：“战场已基本清理完毕，来袭之敌，除少数逃窜，已被尽数歼灭。我已加派人手警戒，并开启所有残存的阵法。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治伤员，安抚弟子，重建家园，并将此事尽快通报于皇城及其他交好宗门。”

　　他顿了顿，看向林烟儿：“烟儿，你消耗最巨，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休养。宗门事务，暂由我等处理即可。”

　　林烟儿确实感到无比疲惫，身心俱疲，她点了点头：“有劳师叔和各位师兄师姐费心。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定当尽力。”

　　她在轩辕宁和化颜的陪伴下，慢慢走向临时安排的、还算完整的居所。

　　所过之处，弟子们无不恭敬地让开道路，投以崇敬的目光。

　　回到临时住处，服下丹药，林烟儿却久久无法入睡。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师尊的重伤、敌人的强大、伙伴的守护、最后的明悟、那湮灭的一击、还有同门们感激崇敬的目光……

　　恐惧、愤怒、绝望、坚定、明悟、疲惫、欣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就是这双手，握紧了寒暑鞭，释放出了那般可怕而又强大的力量。

　　“琉璃心……相克相生……平衡流转……”她低声自语。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帝后赠鞭的深意，才真正理解师尊风致轩的苦心。寒暑鞭并非只是一件强大的神器，更是引导她认识自身、掌控自身力量的钥匙。

　　而她一直以来视为负担、引来灾祸的琉璃心，恰恰是她能够驾驭这股力量、守护重要之人的根本。

　　过去的迷茫、不安、甚至隐隐的自卑，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如同被狂风暴雨冲刷过的天空，终于烟云散尽，复见清明。

　　她不再恐惧自己的力量，不再困惑于自己的身世。她就是林烟儿，拥有琉璃心，执掌寒暑鞭，是风神宗的弟子，是师父的徒儿，是宁儿姐姐、化颜、狐狐的伙伴。

　　她的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

　　想通了这一切，她的心灵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无比澄澈和坚定。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力量感，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窗外，残月如钩，清冷的辉光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宗门，也照亮了少女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烟云已散，前路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