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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魔初显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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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烟儿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与炽烈交织的混沌海水中沉浮。右臂的剧痛如同潮汐,一阵阵冲刷着她模糊的意识。那痛楚极为奇异,一半是刺骨的冰寒,仿佛血液骨髓都已冻结,另一半却是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疯狂地燃烧。
在这极端的痛苦中,一些混乱的、光怪陆离的碎片开始在她脑海深处翻腾、碰撞。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头狼幽绿残忍的瞳孔,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腥风与死亡的气息。恐惧再次攫住了她,让她在黑暗中窒息般地挣扎。
但紧接着,画面猛地切换!
是寒暑鞭挥出的那一瞬!那冰与火交织的、毁灭性的光弧!头狼身躯瞬间冰封又自内而外爆裂的恐怖景象!碎冰、焦肉、那一声凄厉到不似生灵的惨嚎……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作呕。
“不……不是我……”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与……厌恶。那可怕的力量,那残忍的画面,真的是她造成的吗?
然而,那毁灭的景象并未消失,反而开始扭曲、变形。
冰晶不再仅仅是冰晶,它们仿佛凝结成了无数张扭曲痛苦的脸孔,发出无声的尖叫。烈焰也不再仅仅是火焰,它们翻腾着,化作贪婪咆哮的巨口,要吞噬一切。
一个冰冷彻骨、充满暴戾杀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嘶语:“毁灭…阻碍…皆杀…”
另一个灼热疯狂、充满诱惑的声音立刻响起:“燃烧…吞噬…唯有力量永恒…”
两个声音交织盘旋,如同跗骨之蛆,钻入她的识海深处。它们撕扯着她的理智,放大着她潜藏的恐惧、不安、以及对那无法控制力量的惶惑。
她看见皇城在冰火交织中崩塌,看见父皇母后惊恐的面容被寒冰冻结又被烈焰吞噬,看见风致轩师父失望的眼神,看见轩辕宁转身离去的背影……
“不!不要!”她在黑暗中奋力挣扎,却无法摆脱那如同噩梦般的景象。那冰冷与灼热的意念,借由她灵力耗尽、心神失守的间隙,正试图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扎根。
这就是代价吗?使用那力量的代价?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那冰火交织的负面情绪彻底吞没时,一股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如同穿透浓雾的阳光,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这股力量中正平和,带着令人心安的木系生灵气息,又如春风般抚过她灼痛撕裂的经脉。所过之处,那冰火肆虐带来的剧痛开始缓缓平息,狂暴的力量被小心翼翼地疏导、安抚。
同时,一个清晰而沉稳的声音,穿透了那些混乱的嘶语,直接响在她的心间。
“守心凝神,意沉丹田。” “物我两忘,气随念转。” “烟儿,跟着为师的声音,引导气息,驱逐杂念。”
是师父!是风致轩师父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在她混乱的识海中树立起一个坚实的坐标。林烟儿几乎是本能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拼命集中起残存的意识,努力跟随那声音的指引,尝试收敛四处溃散的心神,引导体内那温和的外来灵气运转。
过程依旧痛苦。那冰火的残余力量极为顽固,每一次疏导都像是将冻结的经脉强行化开,又将灼伤的部分细细修复。但有了方向的痛苦,远比在黑暗中无助沉沦要好得多。
她不再去抗拒那些恐怖的幻象和嘶语,而是努力地将意识沉浸在师父那平和的力量引导中,一遍又一遍,艰难地运转着最基础的养气诀。
渐渐地,外来的灵气与她自己微弱复苏的灵力汇合,开始缓慢却坚定地驱散盘踞在经脉中的冰火戾气。耳边的嘶语声渐渐变低,那些恐怖的幻象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烟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草萱阁屋顶,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让她恍惚的心神稍稍安定。她正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
右臂依旧传来阵阵酸麻胀痛,但已被妥善包扎,清凉的药膏效力渗透下去,缓解了大部分的剧痛。
她微微偏头,看到风致轩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目微阖,右手两指并拢,虚点在她包扎好的右臂上方,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光华,正持续不断地将精纯平和的灵力输入她体内,为她梳理着最后一些郁结的经脉。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眉宇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察觉到她醒来,风致轩缓缓收回手,指尖的青光隐去。他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感觉如何?”
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林烟儿试图动一下,却浑身酸软无力。
风致轩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莫急,你灵力耗尽,经脉亦有损伤,需好生静养。”他起身端过一旁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药盏,“先把药喝了。”
他就着床边坐下,小心地将林烟儿扶起些许,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将药盏递到她唇边。那药汁色泽深褐,气味苦涩,却蕴含着一股精纯的灵气。
林烟儿顺从地小口喝着。温热的药液流入腹中,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进一步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与虚脱感。
喝完药,风致轩轻轻将她放回枕上,细心地掖好被角。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林烟儿看着师父平静的侧脸,昏迷前那恐怖的一幕幕以及那冰火交织的诡异意念再次浮现脑海,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师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那鞭子……它……它好可怕……”
她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被狼群围困、最后关头如何本能地挥动寒暑鞭、以及那股几乎将她撑爆又夹杂着可怕意念的力量,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眼中已蓄满了泪水:“那些声音……冷的和热的……它们好像要吃掉我……还有那些画面……我……我是不是……变成了很可怕的人?”
风致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她的额头上,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缓缓抚平她激动的情绪。
“莫怕,烟儿。”他的声音沉稳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你所感受到的,并非你自身之恶,而是寒暑鞭本身蕴藏的部分‘意’。”
“神器有灵,尤以寒暑鞭这般秉天地极端之力而生者为甚。冰之酷寒,火之暴烈,本就蕴含着近乎法则般的纯粹属性。当你驱动它时,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这些力量本源所携带的‘情绪’——冰的寂灭肃杀,火的狂暴毁灭。”
“对于寻常修士,尤其是初涉修行之人,心神不够凝练,极易被这股庞大的外来意念所侵扰,乃至动摇心志,产生所谓‘心魔’之象。你今日所历,便是如此。并非你变成了可怕的人,而是你尚未学会如何与这等力量共处,如何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侵。”
林烟儿怔怔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枕畔。原来……那不是她的错吗?
“可是……师父,那股力量太强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它好像……会自己跑出来……”她想起那瞬间经脉几乎被撑裂的痛苦,仍心有余悸。
“这便是你日后需要修行的关键所在。”风致轩的目光变得深邃,“不仅是提升修为,锤炼灵力,更要修心。心若琉璃,明澈坚毅,方能映照外物而不为所染,驾驭力量而不为其所驭。”
“今日之险,于你而言,亦是一次珍贵的警醒与历练。它让你提前知晓了未来道路上可能存在的荆棘,也让你明白了为何为师平日只让你将其束于腰间,以自身气息慢慢温养磨合,而非急于掌握运用。”
他顿了顿,看着小徒弟苍白却满是后怕与困惑的小脸,语气放缓了些:“你且记住,力量从未有正邪之分,关键在于执掌力量的人心。寒暑鞭可带来毁灭,亦可守护珍视之物。今日你凭它求生,便是其守护一面的体现。莫要因畏惧其威而迷失本心。”
林烟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师父的话像拨开了一层迷雾,让她心中的恐惧和自责稍稍减轻,但更深重的迷茫和压力也随之而来。修心……驾驭……这听起来比辨认草药、修炼灵力要难上千百倍。
“那……我以后还能用它吗?”她小声问,带着一丝怯意。
风致轩微微一笑:“待你伤好,心神稳固,修为更进一步,自然可以开始尝试初步的沟通与掌控。循序渐进,方是正道。此次意外,也让我更清晰地感知到了你与它之间的契合与……些许隐患。日后为师会更留意指导你于此。”
他话中似乎另有所指,但并未深言。
这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轩辕宁焦急的呼喊:“烟儿!烟儿你怎么样了?师父!烟儿醒了吗?”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轩辕宁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和慌张。她显然是刚得到消息就从炼器堂一路跑过来的,发髻都有些散乱了。
看到林烟儿醒着,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轩辕宁明显松了一口气,几步冲到床边:“吓死我了!听说你被雪狼围困受伤昏迷……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急切地上下打量着林烟儿。
看到好友如此担忧,林烟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些许阴霾,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宁儿姐姐,我没事了,就是有点脱力,师父已经帮我疗过伤了。”
轩辕宁这才注意到风致轩也在房内,连忙行礼:“师父。”
风致轩点了点头:“你来得正好,陪烟儿说说话,她刚醒,需要静静心,但也别让她过于劳神。”他起身,又对林烟儿温言道,“你且好生休息,莫要多想。一切有为师。”
说完,他看了两个小姑娘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草萱阁,留下空间让她们相处。
轩辕宁立刻坐到床边,抓着林烟儿没受伤的左手,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么深的山谷里去?还遇上雪狼群?巡逻弟子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旁边还有……还有狼群的碎尸……吓死人了!”
林烟儿心有余悸,将事情经过又简单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关于寒暑鞭那可怕意念和心魔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危急关头帝后所赐的法器自动护主,爆发出强大力量击退了狼群,但自己也因力竭和震荡昏迷了。
即便如此,也听得轩辕宁惊呼连连,紧紧握着她的手:“太险了!下次采药一定叫上我,或者多叫几个师兄师姐陪同!再也不准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林烟儿心中暖暖的,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了。”
然而,在她心底深处,那冰与火的嘶语似乎仍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音,以及那毁灭景象带来的战栗。师父的话虽然开解了她,但亲身经历过的恐惧和迷茫,并非那么容易消散。
心魔初显,虽被暂时压下,却已在她道心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知道,关于这寒暑鞭,关于自己身上或许特殊的地方,她的修行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迎来了严峻的考验。
窗外,天色渐暗,草萱阁内灯火初上,映照着两个少女依偎的身影,一个喋喋不休地叮嘱着,一个安静地听着,但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凝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