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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糖厂的铜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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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雨准时砸在青石板路上。
江景行站在老糖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别着枚银质袖扣,纹路是半朵残缺的玫瑰。这是三年前从搭档“钥”的遗物里找到的,也是他唯一能确定“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雨幕里,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正搬着小马扎,排排坐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他们穿着不合时宜的厚棉袄,即使被雨水打透也浑然不觉,眼神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王老板,该烧锅炉了。”
“王老板”是五十年前老糖厂的老板,早就在一场大火里烧成了灰。
江景行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指针在“南”的位置疯狂打转,边缘刻着的“锁”字泛起淡金色的光。这是织网者守忘部的“界隙罗盘”,指针越乱,说明附近的影物活动越频繁。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里混着股甜腻的焦糊味,像有人把烧化的冰糖和铁锈煮在了一起——这是影物“显形”的征兆,通常意味着有被遗忘的创伤正在试图冲破现实。
“让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景行回头,看见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脖颈处隐约能看到道浅色的疤。最扎眼的是他的右眼,瞳孔是哑光的浅灰,像块蒙了雾的玻璃,转动时没有活人该有的灵动感。
“拾忆人?”江景行皱眉。织网者的档案里记过这类人,天生能看见影物,却不属于任何组织,靠帮人找“丢了的记忆”混饭吃。他们就像界隙与现实之间的游民,既不被织网者接纳,也不被影物同化,危险又诡异。
年轻人扯了扯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抬手时,江景行瞥见他左手腕内侧有道浅色疤痕,形状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啃过,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白。“你也是来‘处理’老糖厂的?”
“织网者办事,闲人回避。”江景行摸向腰间——那里别着祖传的封界符,黄绸包裹的木牌沉甸甸的,能暂时压制动荡的影物。守忘部的训练手册第17页写着:与拾忆人保持三米以上距离,他们的“记忆共鸣”可能干扰封界符的效力。
年轻人却突然笑了,右眼的玻璃珠在雨里反光,像块浸了水的冰:“织网者?是来给这些老头老太太打‘遗忘针’的,还是来补填‘集体失忆报告’的?”
江景行的动作顿住了。给被影物干扰的人注射“遗忘针”,是守忘部的常规操作,针剂里的“空白因子”能抹去二十四小时内的记忆,属于绝对机密。这个拾忆人怎么会知道?
“看来是猜对了。”年轻人歪了歪头,从牛皮纸袋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纸边已经发脆,“那你认不认识这个?”
照片上是老糖厂的锅炉房,烟囱冒着黑烟,门口站着两个穿工装的人。左边的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右边的人侧过身,胸前别着枚银质袖扣——半朵残缺的玫瑰,和江景行袖口的那枚一模一样。照片右下角有行模糊的字,像是用红墨水写的:“1953.10.17,最后一锅。”
“哪来的?”江景行的声音冷了下去。这是“钥”失踪前最后一次出任务的地点,档案里只写着“任务失败,目标叛逃”,连张照片都没有。他甚至记不清“钥”最后一次穿工装是什么样子,那段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个快被影物拖进界隙的老头给我的。”年轻人把照片塞回袋里,指尖捏着纸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说五十年前,这里的锅炉不是烧煤的。”
话音刚落,雨突然变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什么。那些坐在树下的老头老太太齐刷刷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脚踝在石板路上拖出“沙沙”的响,混着嘴里的念叨:“烧锅炉了,烧锅炉了……”
江景行的罗盘指针“咔哒”一声卡断了,边缘的“锁”字瞬间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
“不好。”他拽住年轻人的胳膊就往回撤,掌心触到对方连帽衫下温热的皮肤,“影物要显形了!”
但已经晚了。最前面的老太太抬手推开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门后的景象让江景行的呼吸骤停——
本该是杂草丛生的厂区,此刻却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路灯昏黄的光里飘着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像被碾碎的糖渣,落在手背上有种黏腻的触感。更诡异的是锅炉房,烟囱里冒出的不是黑烟,是暗红色的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晃动,手里举着根长柄铁勺,正往巨大的铜锅里添着什么,动作机械又规律。
“王老板……”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发紧,右眼的玻璃珠蒙上了层水汽,“我右眼看到的,和照片上的不一样。”
江景行没说话。他的封界符在发烫,黄绸下的木牌透出红光——这是遇到“强污染影物”的征兆。织网者的手册里写过,这类影物能篡改人的视觉,甚至把“记忆里的场景”硬塞进现实,让闯入者分不清真假。他摸了摸袖口的玫瑰袖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别信眼睛看到的,跟着我走。”
那些老头老太太已经走进了锅炉房,铜锅下的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江景行突然注意到,他们的袖口都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而且每个人的左手腕上,都有个和年轻人相似的疤痕,只是更深、更狰狞。
“必须打断他们。”他抽出封界符,黄绸落地的瞬间,木牌上的纹路亮起金光,“守忘部条例第三条,任何影物引发的集体异常,优先强制终止。”
“强制终止?是像处理‘钥’那样,连人带影物一起‘处理’掉?”年轻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白了,“你就不好奇,锅炉里煮的是什么?”
江景行的动作僵住了。“钥”的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记忆里最模糊的地方——三年前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红雾,他只记得自己举着封界符,耳边是搭档的喊声,然后……然后什么都没了。档案里写着“目标叛逃,已清除”,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心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直往里面灌。
就在这时,锅炉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铜锅里翻滚,还夹杂着细碎的“咔嚓”声,像是骨头被煮裂了。那个举着铁勺的人影转过身,脸隐在红雾里,只能看见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几乎要咧到耳根。
“来都来了,不进来尝尝新熬的糖吗?”人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刮得人耳膜疼,“五十年了,就等你们记起来啊……”
话音刚落,那些老头老太太突然齐刷刷地回头,眼睛里没有瞳孔,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淌出暗红色的黏液,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他们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渣子,一步步朝江景行和年轻人走来,嘴里的念叨变成了含糊的低吼:“记起来……记起来……”
“c。”年轻人低骂一声,拽着江景行往旁边的巷子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硬拼不过,先躲躲!”
江景行被他拽着冲进巷口,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雨还在下,巷子里弥漫着股甜腻的腐烂味,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他低头时,看见年轻人的手还抓着自己的手腕,那道浅色疤痕在雨里泛着白,和那些老头老太太手腕上的疤痕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他们为什么只追我们?”年轻人喘着气,右眼警惕地盯着巷口,玻璃珠反射着巷口的微光,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
江景行摸出备用的罗盘,指针倒转着指向老糖厂的方向,边缘的刻度开始脱落,露出底下铜色的底:“因为我们没‘遗忘’。”他顿了顿,声音发沉,“五十年前的事,织网者抹掉了所有人的记忆,但影物会记住。它在等‘没忘的人’出现,好把我们也拖进那个锅炉里,补全它的‘记忆’。”
年轻人突然笑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的脖颈线条很利落:“巧了,我也没忘。”他掀起右眼的眼皮,露出底下的义眼——玻璃珠的背面,刻着个极小的“风”字,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我爸妈十年前就是为了查老糖厂的事失踪的,他们说这里的糖,是用人熬的。”
江景行的心猛地一跳。织网者的加密档案里提过一句,1953年糖厂失踪案,疑似与“活人献祭”有关,但被守忘部以“信息污染”为由销毁了所有记录。他当时只当是无稽之谈,影物虽然诡异,却从未有过“实体伤害”的记录,可刚才那些老头老太太手腕上的疤痕……
“你爸妈是……”
“前织网者,共生派的。”年轻人把义眼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动作熟稔得让人心头发酸,“他们说守忘部在掩盖真相,老糖厂的锅炉底下,埋着能让影物‘固化’的东西。”
江景行刚要追问,巷口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有人踩碎了什么脆硬的东西。他抬头时,看见巷口站着个穿工装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黏液,正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冒着热气。
“尝尝吗?”老头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嘴角挂着黏糊糊的丝,随着说话的动作拉长又断裂,“王老板说,加了‘新料’的糖,最甜了……”
年轻人拽着江景行转身就跑,没跑两步,江景行突然停住了。他的封界符在口袋里剧烈震动,木牌上的纹路亮得刺眼——这不是警告,是共鸣。织网者的古籍里写过,当封界符与“记忆锚点”靠近时,会产生这种反应,锚点里封存的记忆越重要,震动就越剧烈。
“等等。”他按住年轻人的肩膀,指向老头身后的墙,“你看那砖缝。”
年轻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缝里嵌着块银色的东西,在雨里闪了下,像是块碎掉的镜子。老头似乎没察觉,还在往前挪,搪瓷碗里的黏液滴在地上,冒起细小的白烟,地上的野草接触到烟,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江景行突然冲了过去。老头反应极快,抬手就把搪瓷碗扣过来,黏液泼在江景行的胳膊上,烫得他瞬间红了一片,像是被烙铁烙过,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顾上疼,伸手抠出砖缝里的东西——是半朵银质玫瑰,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锈,和他袖口、照片上的那枚刚好能拼在一起。
“是‘钥’的。”江景行的指尖在发抖。这是搭档的私人物品,他认得上面的刻痕,是“钥”自己用小刀刻的,说要等任务结束,凑齐一整朵玫瑰送给“重要的人”。它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三年前的空白记忆里,他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老头发出刺耳的尖叫,脸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起来,五官渐渐模糊,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红雾飘向老糖厂的方向。巷子里只剩下那只搪瓷碗,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里面的黏液渗进土里,长出几株暗红色的小草,叶子上还沾着细小的骨头渣,在雨里轻轻摇晃。
年轻人走过来,捡起那半朵银玫瑰,递还给江景行。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江景行胳膊上被烫伤的地方,对方疼得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抱歉。”年轻人缩回手,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你的伤……影物的烫伤和普通烫伤不一样,会往骨头里渗。”
“没事。”江景行把两瓣玫瑰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边缘的刻痕连起来,正好是一朵完整的玫瑰,花心处刻着个极小的“钥”字。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空白记忆里,总闪过一个画面:红雾弥漫的锅炉房,铜锅下的火苗,还有搭档递过来的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银饰。”江景行的声音很低,带着种压抑的颤抖,“这是织网者的‘记忆锚点’,能把人的部分记忆封在里面。‘钥’把他没来得及说的事,藏在这里了。”
雨渐渐小了。老糖厂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锅炉的盖子掉在了地上,声音沉闷得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那些走进锅炉房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往家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只是他们的袖口,依然沾着那抹暗红色的污渍。
只有锅炉房的烟囱还在冒红雾,那道举着铁勺的人影在雾里晃了晃,手里的铁勺“当”地敲了下铜锅,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又像是在催促。
“现在怎么办?”年轻人重新戴上义眼,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江景行的胳膊上,那里的红肿已经蔓延开,边缘泛着诡异的紫色,“你的伤再不处理,会被影物的能量污染。”
“影物的烫伤,用封界符的灰敷一下就好。”江景行把拼好的玫瑰塞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银饰的冰凉和心脏的跳动,“守忘部的仓库里有备用符灰。”他看了眼年轻人,对方的帽檐低着,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你叫什么名字?”
“贺乘风。”
“江景行。”他顿了顿,补充道,“守忘部最后一个执令。”
贺乘风挑了挑眉,帽檐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最后一个?”
“其他人要么叛逃,要么……被处理了。”江景行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包括‘钥’。”
贺乘风沉默了片刻,巷子里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自嘲:“那正好,你需要有人帮你查‘钥’的事,我需要有人帮我找爸妈。老糖厂的影物,明显不想让我们忘。”他指了指江景行手里的罗盘,“你的东西坏了,我的右眼能暂时定位影物的核心,合作吗?”
江景行看着他右眼的玻璃珠,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玫瑰。三年来的空白记忆像块堵在心口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而眼前这个戴义眼的拾忆人,似乎是唯一能帮他搬开石头的人。贺乘风的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不是影物的甜腻,也不是织网者的冷硬,而是一种……破碎感,像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镜子,和自己很像。
“可以。”他点头,“但得听我的。守忘部的规矩,不能碰影物的核心,除非……”
“除非想被拖进界隙,变成新的影物。”贺乘风接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天气,“我爸妈教过我。”他突然凑近一步,江景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清冽,“不过先说好,要是让我发现你想打‘遗忘针’,我就把你胳膊上的疤,刻到你忘不掉为止。”
江景行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巷外走。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地上的水洼里,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他低头时,看见自己和贺乘风的影子在水里交叠在一起,像早就该这样似的,亲密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