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履水珠 仙鹤盗宝、 ...
-
大宋宣和六年，正逢上元佳节。
宣德楼上，镌龙镂凤，雕甍画栋，覆以琉璃瓦。轻纱黄罗结成的彩棚内，暖香蔼蔼、浅笑盈盈。
官家斜倚在蟠龙御座中，携众妃嫔观赏花灯，饮酒作乐，一时间歌舞升平，灯火辉煌，恍若白昼。
今日这盛况可谓是“君民同乐”，表面上是一派祥和，背地里却波谲云诡，暗藏杀机。
唯有殿前司都指挥使之女、皇城司青鸾卫指挥使鲁清欢面色凝重，娥眉微蹙。
就在不久之前，她接到一封青鸾卫传来的密信——六指神偷将于酉时盗取皇宫至宝“履水珠”！
青鸾卫内察都都知慕怀蝶，一身绛红劲装，一边喝彩叫好，一边附耳禀报：“宫中防卫已经提前部署妥当，定要叫那贼人有来无回！”
鲁清欢并未因布下天罗地网而展眉舒颜，反而沉吟道：“此事颇为古怪，六指神偷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消息散布出去？又为何偏偏……是今日？”
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上元节宫中宿卫空虚，此举实为挑衅。
可她心中又实在惴惴不安，直觉告诉她贼人的目标可能不单单是履水珠，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
“此人当真是自负狂妄！真以为我们青鸾卫抓不到他么？”慕怀蝶一双媚眼如丝，此刻却瞪得浑圆，那气势简直要将贼人生吞活剥。
欢呼声如浪翻涌，彩棚内仙乐正酣。
她这番狠话抛出去却被淹没在人潮中，旁人是听不到的，更别提宣德楼上还沉浸在丝竹管弦中的官家了。
视线往下，百戏露台上的华丽戏法正博得百姓喝彩阵阵。
鲁清欢眼眸骤然一亮，透着股淡淡的清冷，寒光陡现：“随我进宫！我倒要亲自会一会他！”
她抬眼看了看守在官家帐外的御龙直指挥使，仅一个眼神碰撞，那虬髯大汉便心领神会，腰杆子挺得更直了，活脱脱一尊大相国寺中庄严肃穆的佛像。
随后，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倏地消失，如两滴墨融入夜色之中。
殊不知，露台后一个头戴玄色傩面的男子嘴角正微微上扬，像是蛰伏已久的猎人，等待着猎物上钩，转瞬间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皇宫大内，似乎将热闹隔绝在市井之中，相较之下清冷了许多。
青鸾卫隶属于皇城司，遴选天下身怀绝技的女子组建而成，专司宫禁护卫、情报刺探。
而鲁清欢正是由官家钦点的指挥使，眼下正率领青鸾卫在奉宸库四周严密巡视。
此时，距离酉时只剩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晚风拂过宫墙，袭来阵阵凉意。
鲁清欢一双杏眼锐如鹰隼，敏锐地捕捉到宫墙西北角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游鱼一样悄无声息，足可见此人轻功了得。
难怪能偷遍开封城高官宅邸，探囊取物，如履平地，如今可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能突破禁军的重重守卫来到这后宫之中！
鲁清欢身轻如燕，脚尖一点便飞出十来步开外，袖箭准确无误地钉在那团黑雾之中。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竟让那贼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随后，一声清亮的嗓音如同银珠落玉盘:“快看！贼人在那！”
鲁清欢蓦然回头一看，见到的不是六指神偷，而是一只白色的仙鹤！
更确切地来说，是一只用极薄的宣纸扎成的飞鹤！
在高亢嘹亮的鹤鸣声中，竟然大大方方地掠过众人直直飞到蟠龙玄铁库门前，眨眼之间那寒冰重锁便“咣当”一声狠狠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这诡异的一幕在月光映照下更令人毛骨悚然。只听鲁清欢一声喝令，青鸾卫便蜂拥而至，手起刀落便叫它“驾鹤西去”。
那“仙鹤”落地前竟煞有介事地惨叫连连，声音凄厉非常，在静谧的夜色之中犹为诡异。
众侍卫犹豫不敢上前，唯有鲁清欢冷静如初，能看破虚妄。
她将纸鹤捧在手上，细细瞧去，发现它的双翼以金箔细丝牵扯，只是极为简单的机关罢了，冷冰冰道:“装神弄鬼！”
至于这鹤鸣之声，应是贼人惯会使用腹语，这在瓦子的戏法中并不少见。
她命人进去查看，所幸履水珠仍然躺在镶金玉盒中完好无损，那狡诈的贼人并未得手。
“这六指神偷也不过如此嘛！惯会使些下三滥的障眼法……”慕怀蝶毫不客气地将那纸鹤踩在脚下，嘴里兀自骂道。
“障眼法……”鲁清欢低声沉吟，忽然神色一凛，“不好！是调虎离山之计！”
她急忙调遣一队青鸾卫往延福宫深处而去。
“今日，可有嫔妃未出宫？”
“有倒是有，乔贵妃前不久刚诞下皇子，今日本该留在宫中修养……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歹人要行刺贵妃？”
“他敢冒着天大的险深入后宫可不单单是为了盗取宝物的，一定是有更大的图谋，而奉宸库又在延福宫内，那么他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
饶是久经沙场，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慕怀蝶也被这贼人所图给吓得不轻，她倒抽一口凉气，这可是十恶不赦的死罪！刺杀贵妃等同于谋逆！
乔贵妃寝殿安华堂外异常静谧，廊下宫女垂手侍立，殿内烛火未熄，想来贵妃娘娘还未睡下。
为避免扰了贵人清净，鲁清欢吩咐慕怀蝶带领众侍卫守在殿外，她孤身一人来到寝殿前。
还未及开口，就听见殿门吱呀一声猛地打开，一名宫女跌跌撞撞逃也似的跑了出来，一脸的惊慌失措:“娘娘她……她腹中急痛，快、快传御医！”
鲁清欢闻言脸色大变，一边派人传御医，一边进殿查探究竟。
乔贵妃那张原本温婉秀丽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满头冷汗浸湿了鬓角，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
她身体蜷缩，牙关紧咬，痛苦地呻吟着。
要是叫旁人来看定会误以为是胃痛之症，但在鲁清欢看来，那分明是中毒之兆！
因为自打刚刚一进殿，她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恍惚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童年的阴影——十年前，她与姐姐外出春游踏青时被美食所诱，不幸中了歹人下的毒，危难之际姐姐手持油灯死命护她逃出生天，可姐姐却遭遇不测，至今下落不明……
从那以后，她就对毒物的气息异常敏感。
她视线如雕花篦子一一扫过室内，最终锁定在花梨木圆几上的圆子、水晶脍以及科斗细粉。
不待御医赶来，鲁清欢便如箭离弦冲出殿外，果然在御膳房东侧的一角发现了可疑之处。
一内侍打扮的人提着三层朱漆食盒，步履缓缓走在前面，甚至有些悠闲，对宫内的骚动置若罔闻，如此反常的举动告诉她那人绝对有问题！
鲁清欢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杏眼怒目道:“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佝偻着身子，脸色惶恐，极力辩解道:“大人饶命！是贼人拿刀架在小人脖子上……逼着小人给贵妃投毒的！就在前面！”
她目光如炬，瞥了眼那内侍的衣角，冷静质问道:“你这衣服明显不合身，想必是抢来的，还有这虎口、掌心处的厚茧子分明是习武之人留下的！”
那六指神偷眼见身份暴露，一道利刃寒光从袖中乍现，猛地杀将过来，没有丝毫的犹豫，直取鲁清欢心脏而去。
势如破竹，迅如疾风，招式狠毒，无疑是要置人于死地。
鲁清欢冷笑，柔韧的腰肢向后急折，轻松避开那道夺命寒光，反手一拍腰间，青玉软剑便弹射出鞘，如灵蛇一般缠绕而上。
只见那把剑薄如蝉翼，青光破空，声似蝉鸣，形若青蛇，故名“蝉青”。
就在蝉青要顺其左臂蜿蜒而上之时，那六指神偷却顺势向后一仰，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皮肤黝黑如同鸡爪一般，“铮”地抵在蝉青剑上，幽幽月光下看得真切，他竟然真的如江湖传闻一般有六根手指！
鲁清欢眼神更冷，再近三分，那人左臂鲜血汩汩流出，露出一截赤膊。
她瞳孔骤缩，墨色傀儡刺青赫然出现，那诡异的图案刺痛着她的神经，与十年前何其相似！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查，但始终没有任何线索，那背后的组织仿佛一夜之间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迹。
趁着鲁清欢愣神之际，六指神偷忍着撕裂血肉的剧痛，口中吐出一枚银针暗器。
快！准！狠！
鲁清欢见势不妙，急忙收敛青玉剑锋格挡，蝉青剑顿时青光大盛，“叮当”一声脆响银针深深钉入廊柱。
在她眼中那枚银针浑身萦绕着黑色的雾气，涂满了毒。
传闻，江湖中有一种毒针，叫蚀骨针，一旦刺入人的身体，便会骨裂而亡。
“你这毒针可当真狠辣！”
六指神偷眼里闪过了一丝诧异:“你怎知有毒？还真是小瞧了你！”
鲁清欢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没有回答，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厉声喝道:“交出解药！”
“没用的，我这毒叫摄魂丹，无色无味。至多两个时辰，那贱人便会去见阎王了！”话音刚落，那肆无忌惮的笑声便在寂静的廊道中回荡起来。
此时，各路禁军联合青鸾卫披坚执锐、弯弓搭箭，已经将六指神偷围得水泄不通。
“你插翅难飞了！还不束手就擒？”
鲁清欢接过慕怀蝶递过来的凤嘴梨花枪，银枪一振，音若凤鸣，这是她的最后一次警告，毕竟她的耐心是有限的。
六指神偷不怒反笑:“插翅难飞？今日就让尔等开开眼！”
鲁清欢心中一动，暗叫不妙。
却见那贼人从怀中掏出一枚弹丸，狠狠朝地面掼去，霎时间黑雾缭绕，直冲天穹云霄，带着刺鼻的硫磺味，与之前城墙上见到的一般无二。
只是这次更甚从前，那黑雾蔓延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道屏障横亘在城墙之间，浓得化不开。
鲁清欢只得下令放箭，顿时万箭齐发，却未听见一声惨叫。不多时，黑雾被宫墙间穿行的夜风吹得渐渐退散，借着烛灯昏暗的光线看去，廊道中央，除了几滩刺目的新鲜血迹和钉在砖石间的箭矢外，空无一人！
那贼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遁地而逃，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慕怀蝶急急冲到跟前，被这阵仗惊得是目瞪口呆，茫然环顾四周:“见鬼了不成？难道他真有穿墙遁地之能？”
而鲁清欢早已跃至高墙之上，足尖点在冰冷的鸱吻兽瓦上，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她。
墙头上果然留了一抹未干涸的血迹，她猜得没错，并非凭空消失，而是借着雾气升腾扰乱众人视线，随后他趁乱翻墙而过。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不明的粉末，那是方才打斗间故意撒上的的“七灵散”，里面掺杂了七味独特的药材，乃是青鸾卫缉拿盗贼常用的手段，纵使对手再狡猾也决计察觉不到。
鲁清欢从高耸的宫墙跃下，稳稳立于廊前，身姿挺拔如松，淡然一笑:“他逃不掉的。”
“大人，难不成您是故意放贼人逃走的？”慕怀蝶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转悲为喜。
若是抓不到贼人，轻则治一个渎职之罪，重则杖刑一百，毕竟此事牵涉到贵妃，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只见鲁清欢依旧面沉如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冷静分析道:“凭六指神偷的轻功进出达官贵人府邸不难，可要想进这皇宫大内，背后必然有人接应。除此之外，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那就是从西北方向潜入金水河，但可能性很小。”
“我就说嘛！凭您的功夫怎么可能敌不过那厮？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可以顺藤摸瓜找出那幕后指使是谁？”慕怀蝶可不是在拍马屁，她是打心底里敬佩自家指挥使，自打进入青鸾卫以来，各类大小案件就从没见她失手过。
“吩咐下去，放松沿途门禁，让贼人出宫。”鲁清欢将目光投向宫外，思绪也不禁飘向了十年前的东京郊外。
这次，她要揪出六指神偷背后的组织，彻底查清十年前的真相。
“鲁大人，此番行动皇城司勾当郓王并未给出明确指示，只怕怪罪下来……”
“怕什么？一切罪责由我来担！”
话音未落，一声透着威严的呵斥穿墙而来:“鲁清欢，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履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