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之事》不成功就去卖包子

1、第 1 章 城南的院子

　　每逢十五，月亮都如圆盘一般挂在夜空中。

　　临近午夜，整座城市进入休眠状态，街道两旁的灯照着脚下，连虚影都没有。

　　沈瑜踩着软底皮鞋从道路尽头拐过来，头发被夜风吹的扬起，他带着耳塞，里面放着音乐，嘴巴随着哼着动着，面上的表情却割裂的如同上坟。

　　鞋底再软也无法让他的脚步轻快起来，即便每月只上十五这一天，也不能让他快乐起来。

　　是的，他每月只上一天，就是十五这天。

　　若是换做别人，听说一整月只上一天怕是要高兴的跳起来，可若是沈瑜告诉你他没工资呢。

　　其实没工资也能干，毕竟一个月只上一天的班。

　　可若沈瑜告诉你，他上班要接触的那些顾客都不是人呢。

　　今天的月亮如往常一般圆，亮度不比街边的路灯差，他走在人行道，顺着楼梯抬脚上了天桥，手把着栏杆远远的就能瞧见要去的目的地。

　　在这座城市的西北方，有一块政府承包构建的墓园，占地很大，每逢祭拜节点都会堵车。

　　以前沈瑜不懂自己是夜里上班，一早过去总是挤得一身汗，后来改到晚上就再没遇见过。

　　六月中旬，夜里还有些闷热。

　　沈瑜从天桥下来，往右转过去是一条寂静的路。

　　两边的路灯比之前少了些，黑暗里的虚影从脚下漫延开，他踩着有些硌脚的水泥路，身影渐渐虚化，直到他站在墓园门前，他身上穿着的短袖T恤已经变成了青色长袍。

　　短发也变成了长发，披散着却不杂乱。

　　漆红木门上，螭龙衔着铜环栩栩如生的样子，当他走近，转着眼珠子张开了嘴，“哟，又踩着点来上班。”

　　沈瑜笑，“早来也没人。”

　　他推着门要进，想到下月就是鬼节，多嘴的问了一句，“老板下个月来吗？”

　　螭龙：“我哪知道啊，我只是个看门的。”

　　沈瑜暗想，谁不是呢。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白日里看到的台阶墓碑皆消失不见了，重檐迭起琉璃瓦片即便是在夜色中也有几分绚烂的色彩。门前的小院里花草喜人，院中的柳树枝条细长无风自动。

　　沈瑜踩着路往前，窗棂古朴雅致，屋檐下挂着的风铎传来脆耳的声响，似在与他打招呼。

　　推门而入，正厅中立素色山水屏风，屏前设一张长条案几，案上置清雅文器，两侧分列两排官帽椅，铺素色软垫，白檀香气萦绕鼻尖。沈瑜走到案几后面坐下，拿起案几上的惊堂木轻轻这么一拍，缓缓开口道：“开门迎客。”

　　螭龙发出沉闷的吼叫，低沉悠扬，它的叫声像是一种信号，很快门前就挤满了想要进门的灵魂。

　　他们都是鬼魂，有的麻木有的激动，有的发出不甘的怒骂，却在对上螭龙的眼神时不甘的闭上了嘴巴。

　　“排队。”螭龙开口道：“捣乱的会被我吃掉哦。”

　　它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那些鬼魂，语气中带着期待的欢快，“老板不喜欢捣乱的鬼。”

　　原本好乱糟糟的鬼魂没有再敢捣乱的，一个个自动有序的排好队，螭龙有些失望的转着眼珠子，随后又期待的咧着嘴。

　　没事，沈瑜会把那些坏家伙丢出来让它吃掉。

　　沈瑜坐在案几后面，看着第一位飘进来的鬼。

　　这个鬼魂面容麻木浑身青紫，身上还穿着去世时的衣服，破烂不堪，显然死的很痛苦。

　　沈瑜痛苦的闭上了眼。

　　即使他已经接受了这份工作，可内心的抗拒却没办法忽略。

　　大脑中闪过的画面让他感到冰冷难受，他往后靠着椅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问：“你想做什么？”

　　麻木的鬼魂怔怔的看着他，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沈瑜叹了口气，拿起案几上的毛笔站沾着旁边的红泥，在他的额头轻轻一点，唤道：“现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霎那间，鬼魂发出痛苦又绝望的哀嚎，他红着眼，血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吼声。

　　沈瑜：“你的舌头被割掉了。”

　　鬼魂流着泪点头。

　　沈瑜继续说：“我看到了你去世时候的场景，你想报仇？”

　　鬼魂嘶哑着点头，手臂抬起比划着什么。

　　沈瑜淡定的一点头，说：“可以。”

　　鬼魂欣喜的看着他。

　　沈瑜：“你不问问代价是什么？”

　　鬼魂：“......”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可以帮你将杀害你的人交给警察，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必须是相等的。”

　　沈瑜依旧维持着那种温和的表情看向对方，说：“我记得你有一个女儿。”

　　鬼魂瞠目，随后反应过来，流着泪摇头。

　　“她很可爱。”沈瑜说：“你死后她失去了爸爸。”

　　眼前的这个鬼魂痛苦的看着他。

　　他是被老婆设计害死的，他想起了一切，他要报仇，可他的女儿是他的软肋。

　　模糊的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他死了太久。

　　只是听别的鬼魂说十五这天可以到这里来完成心愿，排队的鬼魂很多，他一直都是第一个。

　　眼前的男人很无害，对方说能帮自己，这是他心里的执念，那个可恶的女人背叛了家庭不说还设计害死了自己，他放心不下闺女，心里含着怨。

　　“如果你老婆受到了惩罚，那么你的孩子只能成为孤儿。”成渝冷漠的说：“现在到你选择的时候了。”

　　鬼魂太纠结了，他不舍得女儿成为孤儿，可他心里的恨却又是那么深刻。

　　面前的鬼还在纠结，沈瑜有些无聊的敲着指尖。

　　他在心中默数，决定十个数以内对方再不给答案就把鬼轰出去。

　　十、九、八、七、......

　　“复仇。”

　　鬼魂坚定的抬起头，嘴唇无声的说出两个字。

　　“可以。”沈瑜勾着嘴角微笑，“你的女儿已经十岁了，在你老婆被抓后，你的遗产以及所有事故赔偿金都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到她的手上，在她十八岁成年以后，她会拥有这笔钱。”

　　鬼魂惊讶的看着沈瑜，有些怀疑的反问：“真的？”

　　看着对方连哼带比划的样子，成渝指着一旁的展示牌说：“认识字吗？”

　　鬼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

　　“一言九鼎，童嫂无欺。”沈瑜与有荣焉的说：“我老板的口碑，必须信得过。”

　　许是拍的马屁被听见了，沈瑜忽的感觉后背传来风感。

　　他转过头，却没看到任何。

　　“你的心愿说完了，下月十五你可以来问询结果。”沈瑜微笑着说：“至于刚刚说的代价，则是你下辈子的寿命减半。”

　　鬼魂没有片刻犹豫，点着头答应了。

　　“签字画押吧。”

　　不知何时，沈瑜面前的案几上出现了一份合约，那是一份标准且标注清楚甲乙双方的合约，上面有两人所谈论的内容以及对方要付出的代价都写的清清楚楚，下方是一方正红色的章，上面的繁体字沈瑜至今都不认识，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沈瑜只是帮老板打工的，不需要关心这些。

　　“等你心愿完成，这份合约的其中一份会烧给你。”

　　鬼魂颤着手拿起面前的毛笔，有些笨拙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张伟。

　　一个普通而平凡的人类，一个普通而平凡的名字。

　　他看着自己写的字，随后又将大拇指含进嘴里，带着血渍的手指按在了合约底部，鲜红而模糊的指纹印在红章旁边，契约生成的那一刻，金色的光描绘着他的名字，随后张伟就在眼前消失了。

　　沈瑜将签好的契约摆放在一旁，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脑海里对方死前所经受的一切都让他无比痛苦，直到深呼吸好几次后，他才重新开口，唤了声：“下一个。”

　　螭龙看着安然无恙飘出来的鬼魂，有些失望的转了转眼珠子。

　　它的目光在排队的鬼魂里面巡视着，默默数着自己中意的那个什么那时候会进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它终于看到了那个丑陋的鬼魂进去。

　　快了快了，它马上就有点心可以吃了。

　　想到这里，螭龙的心情好极了。

　　大厅里，沈瑜看着面前的鬼魂，沉默的面庞上再无温和。

　　“我有些佩服你的胆量。”沈瑜说：“竟然还敢到这里来。”

　　鬼魂显然不如前几个一样浑噩，他张着嘴，喷出的气息带着恶臭，他看着沈瑜，像是在看一块点心。

　　“无论是哪，弱肉强食都是生存法则。”

　　鬼魂说：“我来这里，是听说在这可以吃鬼。”

　　沈瑜嫌恶的遮住口鼻，说：“你不够格。”

　　“我吃了一百三十个鬼！”

　　“抱歉，我老板不喜欢有口臭的鬼。”

　　沈瑜打量着他，对方的生平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个反社会人格的畜生，在祸害完人间后还想祸害鬼界，而这样的人竟然还想和沈瑜成为同事？！

　　他感觉到了侮辱。

　　“不过你这样的鬼有一个很合适的去处。”

　　鬼魂分辨不出他的话音，期待着问：“哪里？”

　　“螭龙，进来吃点心了。”

　　沈瑜轻声呼唤，一阵夹在这欢呼的大风刮过，大厅里的檀香燃得更盛，沈瑜甚至能听见螭龙的咀嚼声。

　　而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变亮了。

　　沈瑜看着桌上的合约，疲惫的站起身。

　　这时候，他面前的案几上出现了几个张狂锋利的字，墨汁带香，却显示出主人的不开心。

　　“你的效率变低了。”

　　成渝盯着字，如牛马一般的谦卑，“对不起老板，主要是之前的那几个太可怜了，我忍不住想多给一些时间给他们发泄一下。”

　　“作为好心的代价，第一个案子交给你去解决。”

　　沈瑜抬头，“啊？”

　　“可是当初约定好我只需要上一天的班。”

　　“今天是几月几号？”

　　“六月十五。”

　　“你工作的时间还没结束。”

　　沈瑜丧着脸。

　　“我会让琦玉去找你。”黑色墨汁继续书写道：“夜里十二点之前把这件事办完。”

　　说罢不给沈瑜反应的时间，字体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是沈瑜上班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有些摸不准老板的意思。

　　出门的时候他特意停在门前，看着一脸满足的螭龙，礼貌询问：“你见过老板吗？”

　　“当然。”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螭龙看着他，半晌却没说出一句话。

　　沈瑜懂了。

　　他又变成了来时的模样，黑夜散去，漆红的木门变成了现代化的电子门，螭龙也消失了，墓地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从值班室出来，瞧见沈瑜后习以为常的经过对方。

　　“又来了啊，小伙子。”

　　沈瑜白着一张脸微笑，说：“是的，早上好啊张叔。”

　　张平头也不回的走了，而沈瑜则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还是他主动些去找琦玉吧，要不然对方睡过头他可就要一个人解决问题了，他可不清楚怎么替鬼魂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