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分身吗 ...

  •   我缩在栎树洞底,身下是积年累月的枯叶,闻着股腐朽味儿,混着点儿过去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感,而是更深的、像被掏空了似的虚弱钝痛,还带着奈落烙在灵魂里的那股阴魂不散的冰冷。

      饿肚子这事儿最实在,像个暴君,用无形的鞭子抽着我的胃,逼我离开这暂时安全的地方。

      不远处的溪流淌着,汩汩地响,跟嘲弄人似的。水清亮得能见底,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在里头游得挺悠闲,看着傻,动作却快得很。我趴在岸边,伸手去抓,每次都抓得挺快,可到头来只有冰冷水花溅起来,胳膊上的伤口还被扯得有点儿疼。

      我这双手,好像生来就只会握武器、杀人。要论抓鱼这种填饱肚子的基本活儿,笨得可笑。又饿又急,心里那股无力感烧得我理智都快没了。

      就在我差不多要动些更暴力的念头时,后颈突然像过了道细微的电流——有人在看我。

      我猛地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一下子就锁定了对岸。

      那儿站着个瘦小的人影,在一丛矮灌木旁边,是个小女孩。穿的粗布衣服都洗发白了,头发乱糟糟的,小脸沾着泥灰。最让我在意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里面没有小孩该有的怯懦,充满好奇的看着我,感觉有点像我养过的小猫。

      不对,她啥时候来的?我居然一点儿没察觉!

      我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像受惊的野兽似的猛地转身,摆出防御的架势。动作太大,左臂一阵抽痛,我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冒出汗珠。

      那小女孩好像被我这反应吓了一跳,细瘦的肩膀微微缩了缩,但没像别的孩子那样尖叫着跑开。她就那么默默地看着我,那双可爱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害怕的波动。

      接着,她做了个我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她小心翼翼地把背在身后的小手拿出来,手里是个用旧木板钉的小桶,里面放着三四个红得不太规则的野莓,还有一小把看着蔫蔫的、但透着绿意的野菜。她把小木桶轻轻放在岸边的石头上,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桶里的东西,又指了指我。

      做完这些,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还是用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望着我,像在观察,又像在等我反应。

      给我分享吃的?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是陷阱?阴谋?奈落派来的?不对,她身上没邪气也没妖力,就是纯粹的人类小孩的味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眼神里除了那层害怕,没一点儿恶意,只有种近乎本能的、笨笨的试探。

      溪水哗哗地流着,没人说话。我心里的戒备像块冰似的立着,可肚子饿得直叫,还有那几颗野莓红得诱人,一个劲儿地敲着那层冰壳。

      最后,还是活下去的本能占了上风。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蹚过冰冷的溪水,眼睛一直盯着她,只要她有一点儿不对劲,我立马就——

      啥也没发生。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近,看着我犹豫地伸出手拿起小木桶。

      我拿起最小的那颗野莓放进嘴里,酸涩里带着点儿甜味在舌尖散开,一下子就刺激得我流口水。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果子吃完了,连野菜啥味儿都没顾上尝。

      吃完才发觉自己有点儿失态,有点儿尴尬地抬起头。

      这时候,我看见她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像是练了好久才做出来的、特别短暂的微笑,还是没出声。

      那一刻,我心里某块又硬又冷的东西,好像被这没声音的微笑轻轻撬开了条缝。

      从那天起,她差不多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早上,带着露水的气儿;有时候是下午,阳光在她发梢晃悠。她总提着那个破桶,里面有时候是几颗野果,有时候是一小撮蘑菇,偶尔会有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一看就是从她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

      她不说话,我也没话。

      交流简单又复杂,全靠眼神、手势,还有那种慢慢攒起来的默契。

      她看我还在跟溪里的鱼较劲,就蹲在对岸,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看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下游一点的地方,屏住气,那双平时呆萌的眼睛一下子聚焦,小手快得像闪电似的伸进水里——

      “哗啦”一声。

      一尾银亮的小鱼就在她手心里扑腾。她走到我跟前,把鱼放进我那个空破瓦罐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好像会说话的黑眼睛看着我,又指指溪水,做了个轻轻的、从下往上捞的动作。

      她在教我。

      我学着她的样子,屏住气,集中精神等着。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她也不急,不催,就站在旁边,有时候在我又一次扑空溅起大水花时,轻轻摇下头,然后再示范一遍。

      直到那天,我感觉指尖碰到了滑溜溜的鱼身,猛地一捞!

      水花溅起来,手里鱼挣扎的感觉真真切切。

      我愣在水里,看着手里这活蹦乱跳的鱼,一时不知道该咋办。

      岸边上,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还是没出声,但她整个小脸都亮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全是纯粹的、一点儿不掩饰的开心。她用力拍着手,脚尖轻轻跺着地,好像是她自己抓到鱼了似的。

      一股从没感受过的暖流,突然冲垮了心口的冰层,流到四肢百骸。那里面有成就感,有被认可的喜悦,还有……被她的笑感染的一点点快乐。

      我看着她,嘴角僵硬地、试着向上牵了牵。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好久不见的微笑。

      她看见了,拍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双黑宝石似的眼睛里,光更亮了。

      除了抓鱼,她还教我认林子里哪些野果甜能吃,哪些蘑菇看着好看却有毒。她会拉着我的衣角,带我去看长在背阴处能止血的草药。

      而我能为她做的很少。她踮着脚够高处的果子时,我就默默伸手帮她摘下来;她不小心被荆棘划破手指,我就用我这双曾经只沾血的手,生疏又小心地、尽量轻地帮她挑出刺。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伸出手,忍着那点儿疼,然后用一种带着信任和点儿依赖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比啥话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树洞成了我们不用说话的据点。她会把我铺的干草堆弄得更平整,会把采来的、带着香味的野花放在洞口。我们会并排坐在树下,分着吃一颗酸涩的野果,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听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空气里都是宁静又平和的味儿。那些关于奈落、杀戮、逃亡的冰冷记忆,在这份不用说话的陪伴和纯粹的好面前,好像被暂时隔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我开始习惯她在,习惯那双安静的眼睛,习惯这种不用说话的默契。她就像一道微弱却暖和的光,悄悄照进我又冷又暗的生命裂缝里。

      直到第六天。

      那天下午,阳光跟往常一样好,林子里鸟叫得脆生生的。我坐在树洞旁,手里无意识地编着根细草茎,眼睛时不时望向她每天来的那条小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路那头,一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草在晃。

      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初春溪水下的暗流,在我心里悄悄涌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